《燃烧的荆棘》庐舍小宅

6、第5章 兴师问罪的家长 画家回答说

　　画家回答说：夫人，我画的不是手，我画的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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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礼拜四的下午第三节课，叶小芣都要参加美术班。

　　文婷本来买了一把小吉他给小芣，又让叶苏民找了一个会弹吉他的学生到家里来教她。但是才教了两节课，那个学生就暗示叶苏民，学乐器要看兴趣，若是孩子本身没有兴趣，逼着她学也没有意义，倒不如让孩子自己选择，高兴什么就学习什么。于是吉他便不学了。小芣还是更喜欢钢琴，可是一架钢琴价格不菲，文婷就在女儿生日的时候买了一架几十元钱的玩具钢琴。没想到小芣十分喜欢，终日抱着小钢琴到外婆的屋里弹给老人听，日弹夜弹，一首《小草》被她弹的十分似模似样。只是玩具钢琴到底不能当真，正巧小学开了课外才艺班，文婷不甘心的给女儿报了美术班。

　　这一天小芣去参加美术班，上课铃一响，老师领了一个男孩子进来，叶小芣一看，居然又是钟子寒。原来他专门跑来试听一堂课，老师让他搬个板凳坐在别的同学边上，他就搬了凳子做到叶小芣的身边。这堂课还是素描，老师让每个人照着自己的手画一张素描。叶小芣画的慢些，大部分的小朋友都举手示意画完了，她依旧在琢磨细节，直到老师询问还有谁没画完时，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再修改什么。钟子寒帮她举了一下手，说道：“老师，这里也画好了。”

　　叶小芣嫌他多事白了他一眼，子寒保证道：“放心吧，您已经很好了，别人都没你画的好。”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的画，举起画纸向其他人展示了一下，对大家说道：

　　“大家注意一下这幅画啊！整幅画的构图还不错，比较出色的是对光线的处理，光线的变化很丰富，层次分明，对比也比较协调。使画上的主体，也就是这只‘手’显得生动细腻。但是呢，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很基本的问题？”

　　老师先是看了看叶小芣，小芣一脸茫然。于是老师又看了看钟子寒，子寒悄声自语道：“不会是说手指的比例吧。”

　　学生们总是过度轻视老师们的耳力。就站在钟子寒身边的老师果然听到刚才子寒小声说的话，立刻很夸张的惊喜道：“诶！对啦，钟子寒已经发现了，你们发现了没有啊？这只‘手’的手指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呢？你们仔细观察一下你们自己的手，或是别的同学的手，注意一下手掌和手指的比例。再看看这幅画，是不是有这个问题啊？”

　　大家一阵嬉笑，有人立刻喊道：“好像梅超风的爪子！”

　　众人大笑，叶小芣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红苹果。钟子寒立刻伸出两手修长的手指反击道：“你们懂什么？她是照着我的手画的！我们学琴的人，手指就是比普通人长。”

　　老师干咳了一声道：“不管学琴的还是不学琴的，手都是有一定比例的。大家要实事求是，啊？”

　　事后，叶小芣用橡皮擦将画纸擦得黑一块，白一块，直到把画纸擦出一个大洞。子寒知道自己好像又得罪她了，连忙安慰说：

　　“你别管老师怎么说啦，其实老师也未必就对啊。我跟你说个故事吧，以前有个年轻画家，在一次画展上他画了一双女人的手，结果有一个贵妇人看到这幅画，自以为是的教育这个年轻人说‘你画的手太长了，简直不是人类的手’。你猜画家怎么说？他回答说‘夫人，我画的不是手，我画的是画’。”

　　叶小芣双眼一红，兀自生闷气不说话。钟子寒接着说道：“嗨，你的脸皮也太薄了，老师随便说说你就哭鼻子啊。你看我，人家说我的爪子像梅超风我都没生气呢。”

　　叶小芣扑哧一笑，气道：“我画的是我自己的手，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没想举手，都是你！你明知道我画的不好，也不和我说。”

　　钟子寒直喊冤枉：“才不是呢。我可不是故意告诉老师说你画的不对，我根本不认为手指稍微长一点怎么就不行了，就算是素描，偶尔用夸张的艺术方式表达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画画嘛，怎么高兴怎么画呗，对不对？”

　　叶小芣到被他这副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逗乐了，对他的话也深以为然很是受用，立刻觉得不是那么难过了。钟子寒打蛇随棍上，赶忙从书包里掏出一卷东西，让叶小芣自己打开看。小芣将画卷打开一看，竟然是自己送给他的那幅擎天柱的漫画，吃惊道：“怎么还在你这？你不是卖给董东了吗？”

　　子寒说道：“我要回来了呗，要不然你该不理我了。”

　　叶小芣总算露出一点笑容，心里想他还是在乎我的感受的，但是又有点不好意思，难为情道：“那多不好，给了人家又要回来。董东没生气吧？”

　　“不会的，他又不是你……呃，我的意思是他又不是个娘们。”

　　叶小芣笑得酒窝也露了出来，还是把画送给了钟子寒不肯收回，钟子寒高兴的将画一收说道：“我就当替你收着。走，我请你喝汽水去。”

　　两个小家伙终于和好如初，有说有笑一起去了小卖部。

　　钟子寒果然请叶小芣喝了一瓶橘子汽水，他自己却推说不爱喝这种甜不拉几的玩意，因此只买了一瓶。喝完汽水，两个人正走到小卖部外边，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站在圈子外面的江乐乐见子寒和小芣走过来，赶忙打手势要他们赶紧离开。子寒招手让江乐乐过来，江乐乐一溜小跑到了两人身边，一副大祸临头的架势，故意压低声音说话，更显得事态严重：

　　“你完蛋啦，钟子寒！你还是赶紧走吧。”

　　子寒和小芣同声问道：“怎么啦？”

　　江乐乐指手画脚的说道：“董东为了多买你的画，从家里偷了好多菜票，被他爸爸发现啦，他爸爸正在骂他呢。你们刚才没看到啊，他爸爸好凶喔，打了董东一巴掌，吓死人了。你赶快走吧，要不你就惨了！”

　　叶小芣吓得愣住，慌道：“那怎么办呀？”

　　钟子寒瞧人群那边望了望，果然听见董东耷拉着脑袋哭得声嘶力竭，左脸上红通通一片，显然那巴掌不轻。他面前站了一个叔叔，瞧模样正是董东的爸爸，他爸爸个头不大，董东看来是随他爸，子寒见他爸一脸怒气的样子还是吓了一跳。他曾听说董东的家教极严，爸妈都是一本正经到离谱的人。

　　董东的爸爸依然怒气未消，厉声斥责道：“你这个孩子，胆子不小哇，学会偷家里的饭票啦，不像话，跟谁学的这是？说啊，你让你同学看看，谁家小孩像你这样，这么小就会偷饭票，你要来小卖部买东西为什么不和我们大人说？我们亏待过你吗！你跟我说，一共拿了多少，都用哪去了？”

　　说完一手扭上董东的耳朵。董东吃痛，哭得更大声了，急道：“爸爸，我知道错了，呜呜……”

　　“饭票呢？都哪去了！”

　　“呜呜，饭票我拿去买画片了，我只用了几块钱，剩下的还在书包里……”

　　“买画片？卖画片的还收学校的饭票啊，啊？在哪家买的？你带我去，我倒看看都是帮什么人，小孩子的钱也骗！在哪家店买的，带我去。”

　　“不是店里买的，呜呜……”

　　“那是哪儿啊？别哭，说。”

　　“是和同学买的……”

　　“同学？哪个同学这么混账。是你们班的吗？叫什么名字？是学校里的孩子吗？”

　　眼看着董东已经招架不住，就要把罪魁祸首给供出来了，忽然从人群里跑进去一个男孩子，对着董东的爸爸叫了一声：“叔叔好！”

　　董东的爸爸看见一个挺漂亮机灵的男孩子走进来，对着自己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声“叔叔好”，一时也不知对方是谁，只好稍微收敛了一下怒气，说道：“你好，你是我儿子的同学？有事吗？”

　　“是的，叔叔，我是董东的同学，我叫钟子寒。”

　　“哦”，董爸爸又打量了一下这孩子，不解的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子寒先是难过的看了一眼董东，脸上立刻显出极大的同情和怜惜，十分委屈的对董东爸爸解释道：

　　“叔叔，您不要怪董东啦，都是我不好，您怪我吧！”

　　“为什么呀？你知道我为什么骂董东吗？”

　　子寒使劲点点头，口气里带着十万分的诚意加歉意继续说道：

　　“我知道的，叔叔，是这样的：董东都是因为我才拿家里的饭票的。因为他知道我们家很困难，我妈妈是临时工，我爸爸很早就死了，家里就靠妈妈一个人工作养活我……”

　　说到这里，子寒流出两行眼泪，颤抖着一张小嘴努力说道：

　　“董东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好，就主动要求帮我。可是我妈妈说过，不可以白拿人家的东西。所以我就自己学习画画，画好了画再卖给别人。不过我不知道董东是偷偷拿了家里的饭票，他没有告诉我，我想他是出于好意，只是用错了方法。叔叔，你不要怪他啊，都是我的错！真的！”

　　子寒一气说完，泪流满面抱着董东一起痛哭。董东这傻小子压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钟子寒一通熊抱，听见对方哭得稀里哗啦，想想脸上那一巴掌兀自生疼，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子寒本来还有几分做戏，如今董东一哭倒真的勾起他的伤心来，想想自己着实命苦，假哭变成了真哭，闻者伤心。

　　董东爸爸看这两个小家伙哭得这么伤心，细想了想子寒的话，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反而拉开两个孩子，好声好气的问子寒道：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帮同学撒谎吧。”

　　子寒满脸的泪痕，伤心欲绝的抽泣道：“叔叔，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我妈妈，可是，可是……你要是告诉我妈妈，她一定会打我的……”

　　董东爸爸将信将疑的问自己儿子：“是这样吗？那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

　　董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点头。董东爸爸这才算消了气，幸好跑出这么个男孩子解释了一番，否则这次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如今听这孩子一说，我们家董东敢情是做好事呐，虽然偷拿家里饭票是不对，但也是为了帮助同学嘛，总算赢回一点面子。于是反过来劝说起两个孩子：

　　“要是这样，不管怎么说，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董东啊，你这种方式不对啊，帮助同学也不能这样，对不对？你应该和我们大人说，我们出面帮助他家里，对不对？不能自己偷拿家里的饭票，以后不能再这样，知不知道？这次就算了，你们两个都要自我检讨。还有这个，谁？你这么小，还轮不到你出来帮家里挣钱，是不是？你要是想帮家里呢，可以帮你妈妈做做家务啊什么的，再者就是好好学习，这就是对你妈妈最大的回报，懂吗？”

　　两个小家伙沉重的点了点头。

　　于是这场风波以这种奇峰突起的方式收了场，董东的爸爸当天晚上就和班主任老师做了电话沟通。第二天早自习上，老师把两个人当作典型，拿捏到位、明贬暗褒的将两人的事迹说了一番。董东一直是正班长，门门考试第一，本来就是家长和老师们的宠儿，如今来了个钟子寒竟比董东还要厉害的意思，刚入班的一次测验就拿了全年级第一。这样两个孩子，谁也不愿相信他们做出偷拿家里饭票买卖漫画的事情。因此钟子寒沉痛说出事情原委，所有人乐得信其有，不愿过多追究。不仅如此，班主任还号召全班同学一起在生活上帮助钟子寒，钟子寒以母亲性格要强不愿麻烦大家为由，回绝了众人的美意，并且不着痕迹的提到母亲的脾气极为古怪倔强从不接受别人的帮助，在这样的压力下，老师立即放弃了家访的打算。另一方面董东对子寒可谓千恩万谢，幸亏这家伙及时出现，否则要活活被老爸骂死了，本来花钱买他的画还有几分不情愿，搞了半天这家伙也是为了帮妈妈减轻负担，自己莫名其妙的做了件助人为乐的善事，心情立刻变得无比愉悦。江乐乐也是一番唏嘘，对叶小芣说道：原来钟子寒家里这么困难，原来董东买他的画是为了帮他，原来有这么多隐情大家都不知道。

　　叶小芣冷眼看着事态发展，表面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心里却对钟子寒这个小子更加留了意。她的心思本就比别的孩子深，因为在家里不如妹妹讨人喜欢，对于进退把握、不着痕迹的讨大人喜欢等等把戏，她也算有几分心得，对这次的事情自然比旁人看的透。小芣不免暗自笑话这些大人，心甘情愿被个小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中国的家长历来自作聪明惯了，总把小孩子当成白纸，岂知大人那套把戏小孩子们当真学着做起来很是上手。就像后来日本漫画里的名侦探柯南一样，为什么小孩子查案更方便容易，因为大人们不设防呗。除此之外，小丫头心里也多了些疑问，这个小子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妈妈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爸爸真的死了？疑问之余，更多些同情和感慨。以她对董东的了解，当然知道董东买钟子寒的画绝不是真的出于恻隐之心，但是钟子寒所陈述的那些关于他身世的事情，却很有可能是真的。若果真如此，自己倒真的要对他好些，以己推人，家里少了爸爸，或是少了妈妈总是比常人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