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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6章 第二个凉薄之人 它在你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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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你的血脉里!血脉这种奇妙的东西就算相隔万里都可以影响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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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寒不知睡到什么光景,黑暗中听到似是佣人在走廊上走动,只听有人说道:
“太太要吃榴莲酥,我要去厨房一下,你去准备洗澡水,快!”
另一人悄声道:“太太醉……还吃榴莲……我担心她会……”
“这么说也是……”
一干人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慢慢安静下来。子寒的药力还在发挥作用,迷迷糊糊又睡死过去。再次醒过来,天已经大亮。有个佣人在门外敲了几下房门,唤子寒起床,但是没有听到任何回应。那人先是转身离开,过了几分钟又听见那人回来,敲了两下门后开门而入。那人进来之后刷的一声拉开窗帘,立刻金色满屋,阳光刺激了子寒的眼睛,他下意识用右手挡住了光线。
“霂少,霂少醒醒!时间不早了,老爷等你下去吃早饭。”
子寒睁开眼,见窗前站着一个女佣,正是昨晚帮钟惠提行李的霞姐。霞姐将一些新的衣物摆在床头,说道:“霂少,我现在去给你放水,你冲完凉后就跟我下楼和钟生一起吃早饭,这是你一会要换的新衫。今天本是要早起的,钟生说要你多睡一会,所以多等了一个钟头。”
子寒思索了一下应该怎么称呼对方,问道:“阿婶,劳驾您,能不能把我妈找来,就说我有急事找她。多谢!”
霞姐操着一口爽快的广东话说道:“少爷,你叫我霞姐好了。你找太太呀,她昨晚回来的很晚,到现在还没有起身。不过,午饭的时候你应该有的见的,不用心急,呵呵。而且,太太还不知道你回来了,我们还没有机会告诉她,要是她突然在屋子里见到自己的亲生仔,不知该有多吃惊!”
子寒见霞姐会错意喋喋不休,忙解释道:“不是的,你误会了,我是要找钟妈!”
“钟妈?哪个钟妈呀?这里一向都没有这么个人喔。”
子寒急道:“怎么会没有!昨晚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啊,你接她进去哒?”
霞姐方才明白,奇怪道:“你说的是不是阿娴呐?怎么又叫她钟妈?”
阿娴!这里人个个这么称呼她。子寒立即联想起在关口的时候,那张身份证上的名字——黎惠娴。一夜之间,“钟妈”这个存在就从别人的口里被抹杀了,他感觉有件极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开,无论如何也要拼了命夺回来。子寒立即起身下床,托付霞姐道:“不管她叫什么,总之是她没错了。霞姐,你帮我叫她上来,就说我很不舒服要马上见她,务必要她过来。”
霞姐问道:“少爷,你哪里不舒服啊?”
“我哪里都不舒服!你快去把她叫过来就行了,别的不需要管。还有,别让其他人知道,特别是楼下那位大叔,我不想多事。”
霞姐答应了一声,便下了楼。子寒匆匆洗漱一下,焦急的等待钟惠的出现。可惜最终等来的却是个坏消息:阿娴一早出去办事还未回来。
子寒问道:“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要多久才回来?”
无论他问什么,霞姐始终吱吱唔唔回答说不知道,不确定,不太清楚。子寒瞧她神色,知她存心隐瞒,探道:“霞姐,你不必瞒我,我不是傻子,没有什么瞒的过我的。到底是她不肯来,还是那个大叔不让她来?”
“霂少,我一个下人不理那么多事的,您有什么事情不妨直接下去问钟生啦?”
子寒知道逼她也没用,便往床头一坐,说道:“既然这样,你和那个谁说,我不舒服,不吃早饭了。”
霞姐见子寒有些赌气的意思,好气劝道:“其实呢,我一个下人,是不该多这个嘴。不过,钟生已经等着你一个钟头了!你不下去,他便不肯开饭。钟先生平时很守时,说几点开饭就几点开饭,今天等着你这么久,就是想着同小少爷你一起吃餐饭啧,怎么说你们叔侄这么多年才得见面……我想霂少你虽说是个后生仔,但是同阿娴生活了这么久,必定是受过家教、规规矩矩的,怎么都不忍心留一个老人家在下面苦苦等候。您若真是不舒服咯,我就去和钟先生说,他自然要叫医生来看你的。”
霞姐说完立在一旁等待子寒的反应。子寒本想留在上面逼钟妈现身,但是转念一想,一静不如一动,说道:“我明白,我这就下去吃饭。”
霞姐见子寒这么快接受了自己的话,很是高兴,声音高了八度说道:
“这样就最好啦,那我立刻给你放水,你好好泡一泡,整个人就会舒服很多了。”
“不必了吧,那不是还要人家等?”
霞姐道:“没关系,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最重要是清清爽爽去见钟生,霂少你昨天又没跨火盆,又没冲凉,今天怎么都要补上才行。您跟我来,我教您怎么用。”
霞姐拉着子寒进了卫生间,教他淋浴怎么用,热水冷水分别怎么出:“我知道你们在上面的时候,家里没有装喷洒的。所以我想你未必习惯用,现在我教给你,你就明白了。”
子寒道:“有心。”
霞姐乐道:“举手之劳啧。”
子寒心里暗想:必然是钟妈教给她的。在学校的时候,除非是夏天,否则没有条件天天洗澡。特别到了寒冷的冬季,学生们大多是一个礼拜左右去学校的大澡堂狠狠洗个大澡,平时只能在宿舍里打水泡泡脚,洗洗屁股。不仅学生如此,学校的教职工也大多如此。
霞姐又问道:“你是喜欢淋浴还是盆浴?我建议你用盆浴啦,好舒服噶。”
“今天我还是用淋浴好了,简单点。”
子寒在学校时虽然过的清苦,却有点洁癖,从不下大池子和别人挤在一起,只使用淋浴单独冲洗,便养成了只用淋浴的习惯。
霞姐于是说道:“也好,那我就不另外放水了。霂少你就随意好啦,我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情你就叫我。”
“好,多谢。”
子寒脱了衣服,试着拧开笼头,喷洒中立刻喷出一圈水花,如同万箭齐发。他将水温调到一个合适的温度,然后将身体肆意放松在水幕之下。水流温柔的拍打在他的肩上,不禁让他想起男生澡堂里的老喷头,与这般“柔情蜜意”比起来,一个诺大的澡堂子里几十个喷头同时挥洒,真可谓“万马奔腾”,别有一番荡气回肠的痛快淋漓之感。
子寒冲完凉出来,身上已然换了带来的衣服,霞姐拿起床头那套衫道:
“霂少,还是换上这套好了。虽是你大哥的,但是你们兄弟俩身形差不多,应该合穿的。”
子寒瞧也未瞧,只道:“不用,我习惯穿自己的。谢谢!”
霞姐便不多说,两人随后到了楼下,见钟兆霆仍坐在位置上看晨报。
霞姐先问候了钟兆霆,子寒也跟着按她事先交代,语气生硬的朝钟兆霆打了个招呼:“早晨。”
钟兆霆收起报纸,眼角少带笑意点头道:“早晨,身体好些吗?坐下吃饭。”
子寒看着碗碟,用普通话回道:“死不了,命硬。”
钟兆霆微一沉吟,说道:“我们国语不是太好,以后你都要习惯讲广东话。”
霞姐已经帮他拉开一张椅子,子寒说了句“谢谢,以后我自己来就行了。”,说完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在他的面前摆了一杯热牛奶、一个煎蛋和两片烤面包。
钟兆霆见子寒穿了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压得皱巴巴像是刚从箱子底拿出来的,下身是一条靛青色牛仔裤,洗的早已掉了色。于是问霞姐道:
“怎么没给小少爷换套新衫?”
霞姐知道不能直接回说小少爷不肯穿,只说是衣服不合穿。
子寒偷笑了笑,替霞姐解围道:“她拿给我了,我试了一下不合身——大了点。”
霞姐于是放心大胆的接着说:
“那套衫是熠少爷的。因为不知道霂少的尺寸,就先用他大哥的顶上。”
钟兆霆于是把陈慕伦找来,要他尽快解决这个事情:
“一会阿霂祭过祖,你带他出街选两套新衫。”
子寒暗自冷笑:嫌我破衣烂衫丢他的人吗?不冷不热回道:
“不用,我带了衣服来的。”
“重新买过好了。你不肯去,让Aaron搞定,先吃饭。”
钟兆霆给陈慕伦使了个眼色,陈慕伦点头离开。子寒无心吃饭,心不在焉的朝大厅里打量了几眼,寻找钟惠的影子。钟兆霆自然都看在眼里,问霞姐道:“阿伶到现在还没起身?”
霞姐回道:“是呀,二太太昨晚回的太晚,只怕要睡到中午才起身。”
钟兆霆鼻子里闷哼一声,将牛奶杯子往桌上一碰道:“我看不是昨天回来太晚,是今天回来太早——不知所谓。终日混混沌沌,自己的仔也不知道见,去把她叫起来!”
“哦。”
等霞姐上了楼,钟兆霆嘱咐子寒道:“有些话Aaron应该都告诉你了,我不再多说。既然你回来了,往后就要把这里当作你的家,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向前看。一会见到你妈咪,记得叫人,你这么大个仔,应该有分寸的了。阿娴教人一向得体,我对她十足有信心,你都不要叫我们失望才是。今时不同往日,你都要明白自己现在什么身份,凡事……”
子寒感觉心里有股火气翻腾,把叉子往桌上一搭,站起来道:“我吃完了。”
说罢用膝盖把椅子向后一顶,走了出去,没走出两步,听钟兆霆愠怒道:
“你给我站住。……我叫你站住!”
子寒站住,转身望着他,轻佻道:“怎么了?”
钟兆霆道:“回来!坐低!”
子寒冷面道:“不用了——我饱了!”
钟兆霆一拍桌子道:“我叫你过来坐下!”
子寒剑眉一挑,火气上涌之下一堆国语跟着冒出来:“你叫我过去我为什么就要过去?你叫我死难道我就要去死?你是玉皇大帝吗?玉皇大帝也管不着我!我妈都没跟我拍过桌子,你算我什么人?”
钟兆霆听了个五六分懂已是勃然大怒,刷的站起身指着子寒大骂:
“混账!你知母知你同边个港话吖?食碗面反碗底,简直废柴来噶,生咯叉烧都好过生你!”
子寒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在学校里自己是天之骄子,无料到了这里被人称“废柴”,连块叉烧尚且不如,气结道:“可笑!我可吃过你们一碗面吗?你们养过我一天吗?我都母知在同边个港话!”
“你……你好!”,钟兆霆怒火中烧,对着佣人房那边喊道:“来人!把阿娴叫出来,看她教的好儿子!”
子寒冷笑道:“你都知她是我妈,就劳驾对我妈客气点。”
钟兆霆怒极,抄起牛奶杯子就对着子寒砸过去,杯子在子寒脚下哐当跌个粉碎。子寒对其怒目而视,钟兆霆斥道“你瞪谁?”,走上前抬起手便是一个巴掌。
子寒立时被打得震在当地。
片刻,阿娴和陈慕伦双双赶了过来,一个拦住钟兆霆,一个拽走子寒。
陈慕伦道:“钟生,你冷静一点,小心自己身体。霂少是小孩子脾气,慢慢教就是了……”
钟兆霆早已气得没了理智,这个家里从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话,现在被一个小孩子当众羞辱如何能忍,喝骂道:“不肖子!生你出来便是来祸害我们一家人吗!害死自己的亲生爹地,不知自悔就罢了,还敢这么放肆,当初就不该留你,让你自生自灭好过害人。”
子寒双眼通红,旧愁新恨一股脑冲上脑袋,回口骂道:
“我呸,我爸才不是我害死的,我爸是被你害死的!是你迷信才搞出这么多事,你才是害人精!刽子手!法西斯!臭资本家!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可以随便打人啊?就可以生杀予夺吗!”
大伯和小侄子,一个说粤语,一个说国语,闹得不可开交。阿娴眼看着拦不住要闹出大事来,只得大喝一声:“子寒,你给我住嘴!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和钟先生说话,他是你uncle吖,是你的长辈!什么都不许说了,同你uncle道歉。”
子寒委屈道:“妈,他打我!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打过我,他凭什么!我根本不稀罕他做我uncle,我根本不想呆在这!我们走行不行啊,求你啦,妈!”
“你还说?你再说我也打你!”,阿娴果然举起右手作势要打。
子寒不再出声,看着黎惠娴高举的右手,忍泪道:“你根本就不关心我,否则你就不该带我来……你害死我了……”
子寒扭头朝大门外跑去,黎惠娴大惊,在他身后叫他名字,但这孩子头也不回跑了出去。陈慕伦立刻追上,对阿娴喊道:“你留在这儿照顾钟生,我去追他。”
钟兆霆气愤难平道:“追什么?让他滚!”
黎惠娴不敢多言,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心中大为担心。霞姐也赶了过来,帮助阿娴一起收拾残局。所有人都没有发现悄悄站在二楼平台冷眼观战的乔伊伶。她只披了件睡衣,对着钟兆霆怒不可遏的背影嘴角微勾送上一个冷笑,掩嘴打了个哈欠,自语道:“这一个果真系我咯仔。”,转身回了房间。
再说陈慕伦这边,任他怎么呼喊,子寒也不停下脚步,反倒越跑越快。自己到底不比后生,只得被抛在后面,一直到了大门处,门卫见子寒神色异常不敢开门,才将他拦住了。陈慕伦赶上前拦住子寒,劝道:“子寒,别再跑了……你就当可怜我一把年纪,ok?我们都冷静一下,好不好?”
子寒余怒未消,气鼓鼓喘息道:“把门打开!……让我出去!”
“子寒,你冷静下先,不要冲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你不为任何人着想,也要为娴姐想一想,你就这么跑开,她心里该有多难受?”
“我就是为她着想才忍到现在!否则我早走了。她到底搞什嘛?她居然瞒了我十五年……我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我在内地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到这里被人打?!”
陈慕伦好说歹说把他劝到旁边的花圃坐下,说道:“子寒,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也许我可以作为一个局外人给一点建议你。”
“局外人?”,子寒冷笑:“这里只有我是个外人。我没有兴趣陪着你们玩,我没这么无聊,我要回家!”
子寒说罢,起身又要走,陈慕伦拦道:“你要去哪里呢?你想回内地?你连回乡证都没有!”
陈慕伦一语中的,子寒立刻颓然一坐,心乱如麻。
陈慕伦瞧他神色,心里思寻道:看样子他不太了解通关的手续。否则他没理由不知道,阿娴早前瞒着他来港办理了香港居民身份证与特区护照,钟先生再打通关节为子寒办理回港证,等他们通关时,便可以用香港居民的身份通关。若他将来知道阿娴已注销了他们在大陆的户籍和身份,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陈慕伦道:“我知道让你接受这个现实太困难了。我不是想为钟生、为我自己、或者为什么人辩解,只是想你明白没有人想伤害你。那个时候你还在你妈咪的肚子里,这个决定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煎熬!别看你uncle表面上很强势,其实他心里有太多事情不能释怀——对你爹地的死不能释怀,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动手打了你,我想他比所有人都难受……”
子寒又是一声冷笑:“你不要和我说这些,我根没兴趣知道。他不敢面对我倒是敢动手打我,哼!我若真是克星,当年怎么没先克死他?”
陈慕伦见这孩子面冷口寒,同他大哥倒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阿熠一向是口硬心软,却不知这个霂少是表里如一还是心口不一?他接着道:“子寒,无论你感到多么的气愤,或是感到多么的荒唐,但是事实是我们都改变不了的。你可以逃避它,你可以蔑视它,你可以假装它从不存在、毫无影响,假装你依然是你,但是——它的确存在,它就在那里,而你已经不是你了。它在你的血脉里!血脉这种奇妙的东西就算相隔万里都可以影响着你。就像你每句说话的口气,每个微笑的神态,怎么看都和你爹地妈咪那么的相似。”
子寒皱眉道:“我没觉得。”
陈慕伦笑道:“你没觉得?你都没见过他们。”
子寒一挑眉,气道:“没错,所以我不可能像他们!”
“真的?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听到不只一个人对我说——你很像你妈咪!你是个很有性格的孩子,我们都知道有性格的人难免有时候偏执,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你现在有了一个大家庭,有了一个uncle,有了一个哥哥……”
子寒接道:“还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谁,可惜……已经死了!死的毫无价值,死在自己的亲人手里,怎么都不能算是个喜剧?多恼人。”
“不!”,陈慕伦抬高声音道:“不能这么说……那是个意外。”
“也许吧,如果这么说能让戏中人觉得好受一点……看戏而已我不关心。”
陈慕伦感到有些受打击,这孩子每句话都夹枪带棒,是匹难驯服的小马驹。他清楚的知道这个房子里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唯独对这个新来的小主人一无所知,特别当他发现,即使提到死去的钟兆洋也不能使这孩子卸下坚硬的心防,令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他继续试探道:“子寒,你今天说任何负气的话都没有人会苛责你,因为整件事你最无辜。但是,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你和这个家里的人,你们,不能永远,这么敌视下去。如果使‘亲者悲’是一件愚蠢而错误的事,以你的聪明,你不会愿意让这个错误延续下去,不是吗?就像面对一道数理难题,你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求正确答案的。”
子寒冷静道:“你说的很对,但是对没有用。我喜欢解决难题,但这个难题不是我可以解决的——命题本身错的离谱——我没这个本事。”
“我们可以共同面对,共同克服它,OK?”
子寒落寞一笑,说道:“我们,是谁?是那个十五年前当我是祸害,十五年后又给了我一巴掌的人吗?你别拿我当小孩子哄,我清楚得很,我才是这里唯一的难题。别跟我谈什么未来,对过去我还糊里糊涂呢。”
陈慕伦沉思不语。他不怀疑小孩子有思想,只是没料到会这么深刻,他本以为子寒会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无辜和沮丧,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就如同昨晚那样。可是他没有,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他便淡定的如同一个旁观者,冷漠的分析着眼前的形势。其实从昨晚钟先生的态度来看,陈慕伦已经预料到了事态的激化是迟早的事情,然而激化比他预想的还要迅速。他看着正在倾诉的子寒,觉得现在是个了解他的好机会——有时候倾听比雄辩更能打动人心。
子寒接着说道:“突然之间跟我说——我不是我妈生的……这句话听着多可笑?我应该什么反应?昨天一晚上我都没有睡好,吃了药还是睡不着。我半夜听到某人回来……呵,我在梦里都笑出来了……这是个什么家庭啊?我十五年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爹娘,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那个所谓的娘亲,喝酒喝到天光才回来;那个所谓的亲uncle,一大清早给我的不是拥抱,而是一个火辣辣的五指山!”
子寒说到这里表情甚是受伤,眼睛开始有些湿润。
陈慕伦觉得“五指山”这个比喻很有趣,冲淡了这段话的悲剧色彩。他把笑藏在了心底,厚道的给了子寒一声叹息:“钟先生他只是一时气昏了头,我猜他不想的。等他冷静下来,或许就会明白你现在的处境和心情,知道其实你一样很辛苦,并不是有心要冒犯他……”
子寒冷笑道:“你错了,我有心的。”
“……”,陈慕伦苦笑道:“子寒,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小孩子脾气?毕竟钟生是你的长辈,你这种态度,他难免不能接受。”
“我已经很克制了,我都想抽他!”
广东话里没这个“抽”这个用法,但是陈慕伦大概猜得出什么意思。他苦中作乐的想:每次和这孩子聊天,总能掌握不少新鲜词汇。他顺着子寒的话锋试探的开了一个玩笑。“呃,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在内地,大家都怎么对待长辈?可以随便‘抽’吗?”
子寒一听乐了,笑道:“当然不是啦,你想什么呢。切,我知道你有心挖苦我,觉得我不够尊重老人家。我一向如此——认理不认亲!谁有道理我听谁的,但要是蛮不讲理,天王老子我都不给面子。我不是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只不过这四个字一向摆在一起,既然他不懂得爱幼,我就不尊他的老!”
“呵,道理一套一套的。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你都有错不是吗?你觉不觉得你对你uncle有点偏见?”
“不。不是偏见,是相当的偏见,是他逼我的。我心里已经够难受了,他还在一边唧唧歪歪,弄得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应该为他的stupid跟我道歉才对,居然还一副太上皇的样子,我恨不得……”
子寒虽没有说下去,但陈慕伦猜到下面那个字应该是什么,暗自笑道:到底是个孩子!此时子寒话题一转,说道:“我在江大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对我很好,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
陈慕伦问了一句:“江大……是什么地方?”
子寒一提起江大不禁面露微笑,自豪道:“江北科技大学啊!你真没文化,连江大都没听过,鄙视你!我都知道香港有个科大啦,江大是内地一流的高等学府,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
陈慕伦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了,说道:“不好意思,我知道清华和北大,还真没听过江大。那里应该很好?”
子寒讶异。他心里把江大看的比金子贵重,此刻听人说只知道清华北大,不知道江大,有些伤了他的自尊心。不过,看在对方是香港人的份上算了。
“那里当然很好!那里的人对我们很好。”
陈慕伦引导着问道:“看样子你很喜欢在江大的日子,是吗?”
子寒摇了摇头,道:“不是很喜欢,而是非常喜欢!”
陈慕伦汗然,很怀疑这两者是否有区别。他接着问道:“那里的人对你们都很好,从来没有人欺负过你们?”
被陈慕伦这么一问,子寒立刻想起钟惠被保安羞辱的往事,避重就轻道:
“呃,那倒也不是从来没有……不过大部分人都很好,坏人哪里都有也不稀奇啊。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学校的氛围,每个人都很单纯。”
子寒想起单纯的小芣,一边微笑一边叹息。
陈慕伦继续引导他:“你看:你喜欢江大,因为那里有你的童年,而且那里的人对你很好,可是你自己也说了,学校里很单纯。你还太小,根本没有走出过校园,没有机会去接触社会,所以你经历的那部分,只是你人生中的一小部分,可以说是人的一生中最简单、最美好的那一部分。与此相反,你来到这里,这里对你来说很陌生,你一时间感受到太大的反差,所以你想念生活过的地方,以及那里的人。接受新事物并不是那么难,只要你肯暂时把过去放下,用一种全新的心态和眼光来看待眼前,很多事情会变得容易接受。我不是要你忘记过去,回忆每个人都会有,并且值得拥有。但是我们可以暂时把他们珍藏到心里的某个角落,因为我们必须要面对新的生活。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快就对这个新环境下定论,因为你还没有机会更多的去了解它。至于你uncle和你妈咪——你的这些亲人,没错,他们有他们自身的问题,因为他们也活在过去不能自拔,其实大家犯了同一个错误。所以我想,我们可以一步一步来,每个人都努力一点。我真的希望,这一切从你开始!因为你年纪小,更容易接受新的环境,而且你身上有一些东西是他们都不具备的,你在不同的环境生活使你能够用完全新鲜的视角看待问题,为什么不尝试着用你的态度去感染他们,直到改变一些事?”
子寒当听笑话:“我?去改变他们,可能吗?十五年不算短了吧,你觉得他们改变了多少?连时间都改变不了的事情,我凭什么?”
“不试点知吖?我对你有信心,我也对钟生有信心。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关键是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子寒听到此处心里一动。他回想起自己初中毕业那年,他请小芣在他的毕业留念册里写一篇东西。这个丫头长篇大论的写了一篇感人的散文,又在文章的最后附了一些鼓励自己的话,其中一句便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陈慕伦见子寒似有所感,趁热打铁道:“照理老板的家事别人本不该多管,可我是个管家。既然是个管家,自然就要帮这个家管理日常的人事,替老板分忧解愁是我的本分。何况这事因我而起,我难辞其咎!再者,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个孩子,希望你同这个家的每一个人可以相处融洽,这是我的心里话。正因为我们已经浪费了十五年的时间,所以我们不应该继续没有意义的虚耗下去。可是要这里的人一下子转变是不现实的,这需要每个人都尽可能的付出,也许你的付出要比别人都多一些,可是你这么年轻怕什么呢?你年轻而有灵性,你迟早要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做一个男人,就要撑住这个家,不让它散掉!这既需要勇气,更需要隐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子寒咧嘴一笑道:“我明白!你说了半天无非是要我回去低头认错,所谓‘担当’是吧?你直说不就行了,费这么大劲,嘴干了没有?”
“……”
陈慕伦还真觉得有点口干,舔了一下嘴唇,说道:“咳,你很聪明。我确实希望你可以主动向你uncle求和,但这并不是示弱,这是宽容的表现。”
子寒嘴角一勾道:“真不巧——我不宽容,我很小气。”
“……”
陈慕伦随手掐了一朵花,瞬间蹂躏成一团浆糊。
子寒痛心道“花是无罪的!”
“……”
两个人已经聊了不少时间,陈慕伦觉得差不多是时候结束这次谈话:
“其实我没有指望事情一下子会变得很好,何况你才十五岁、始终是个孩子,连我们这些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更何况是你。我本该像对待小孩子那样,耐心的哄着你,不给你任何的压力,可是我总觉得你比其他小孩子有灵性,所以期待你可以做的更好。我想即便你暂时不能做的更多,但至少可以阻止它变得更糟?今天的事情,哪怕你uncle错在先,但是他怎么都是长辈,我们做晚辈的不妨退一步——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斤斤计较、睚眦必报,这个家就没有任何希望——迟早会散的。所以,我希望我们一起努力,化解这个心结。呐,如果你愿意和我回去,心平气和的同你uncle好好谈谈,我应承你——一定帮你找回你丢失的那幅画,OK?你很在意那幅画对不对,所以我想你应该也希望能找的回。”
最后一句话果然起了作用。子寒眼睛一亮,说道:“你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陈大叔,如果你能找回那幅画,并且帮我回江大,我会永远感激你的!”
“呵,叫我Aaron好了……子寒,想回江大并不难,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不急在一时。你先安心住下来,这些事可以慢慢解决。”
子寒难得用郑重的语气说道:“不行!不能再慢了,我两个月内必须要回去,我要参加那边的高考,迟了就来不及了。”
陈慕伦很是惊讶:“高考?你应该还没到年纪吧?哦,我知道了,莫非你中间跳过级?……这样的话,其实何必要回去考试呢,你可以留在香港读大学,又或者像大少爷那样出国留学的。”
“不,我一定要上江大!这是我从小的理想,留学是以后继续深造的事情。”
“哦……”
陈慕伦没料到这孩子还有这个打算,略想了想说:“这个,也不是不行。不过……”
子寒道:“‘不过大叔’!你怎么那么多‘不过’啊,这次又是什么?”
陈慕伦道:“你别急。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和我约法三章,我就帮你说服钟生,给你回江大考试。”
“这么老土……随你便,只要能帮我回去,你说什么就什么喽。”
“我是比较老土的。言归正传,首先、你答应我,一会跟我回去向钟生道个谦,一句对不起就行了,其他话我可以帮你说,很简单哒;第二、答应我以后尽量不要和这个家里的什么人发生不愉快,凡事多忍让。时刻记住: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第三……这一点很困难,对你来说可能是最困难的。你这么聪明,知不知道你当下最需要做的一个转变是什么?”
“最需要做的转变?”
子寒在心里琢磨道;对我最困难的转变会是什么?这个问题并没有浪费他太多时间,他不需多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语气异常平和的说道:“我明白:你是想我对着那个人叫‘妈咪’……坦白说——这不是很困难。”
陈慕伦又惊又喜,却听子寒接着道:“是没可能!”
……
Aaron在心里痛骂自己:老母!我怎么不长记性呢?他退了一步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做不到。那你觉得,你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做到?”
“……我刚才的表达不够清晰吗?”
“……”
陈慕伦又退了一步,说道:“OK!那我们反过来想,让你对着一个人叫‘妈’,你做不到。那么,让你不对一个人叫‘妈’,这个你总能做到吧?”
子寒知他指的是钟惠。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娴姐。他爽快的答道:“Sure……”
陈慕伦这次终于长记性了,没有被这个“非典型性答案”所迷惑,因为他猜子寒还没有说完。果然,对方追加道:“……not!”
他站起身咬了咬牙根,心道:自己一味后撤,只会让这小东西得寸进尺。必须要给他一点压力,他才会明白一点——现在并非整蛊时间。
“子寒!面对一下现实好吗?昨晚我和娴姐对你说的那些话,不是什么虚构,全部都是现实!你能逃避多久?如果你够聪明,从这一刻开始,你就要学会忘记一件事情——忘记钟惠这个名字——这个人不存在了。那个和钟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名叫黎惠娴,她不是你的母亲,从来都不是!她只是你妈咪陪嫁过来的一个下人。Understand?”
子寒立刻面如寒霜,宛如上空袭来一股冷空气:“放屁!”
“What?”,陈慕伦被这风云变幻搞得措手不及。
子寒冷眼睨他,掷地有声道:“如果你够聪明,从这一刻开始,你就要学会记住一件事情——我母亲名叫钟惠!是她抚养我长大的,她是我阿妈,永远都是。谁再敢在我面前说她是个下人,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Understand?”
“……Uderstood,少爷!”
陈慕伦望了一下远处的天,心里悲叹道:看来,让他不对着一个人叫“妈”,比让他对着一个人叫“妈”更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