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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2章 我是谁 把小孩子当 ...

  •   把小孩子当成小孩子,以为可以忽略他们的思想,是许多大人都会犯的错吧?
      ————————————————^^————————————————

      “寒寒,你不要乱动,看着我们的行李,我去打点开水。”

      钟惠嘱咐了儿子几句,拿着水杯走向列车的接缝处打开水。子寒听着火车上的广播,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深夜十点钟,广播就要停止播放了。其实他很想站起来替母亲打水,因为自己的屁股在经过硬座长时间的折磨后,又痛又麻恨不得起火。旅途虽然折磨人,但是子寒的心情却比早上大好了。

      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一没想到,第一次实现坐火车的梦想竟然是这种奇特的处境之下。二没想到,他今天的生日计划居然成功了,而且是和那丫头单独一起,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还抱了她,像做梦一样,以至于自己到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

      子寒一遍一遍回想那个场景,一会傻笑,一会又唉声叹气的后悔自己的表现不够完美。他发现自己抱住了她,脑子瞬间就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里面飞舞,怀疑自己刚才从何而来的勇气做出这样胆大妄为的举动。之后他像个笨蛋一样,手足无措的放开她并且傻乎乎的聊什么石灰水。子寒在心里懊恼的骂道:你个笨蛋,那里怎么会有一摊石灰水管你什么屁事?应该乘热打铁呀!趁机探探她的口风,也免得自己这么不得要领的胡猜乱想。不过……不问也好。那丫头的心思深得很,若是太性急,倒把她吓跑了,反而大大的不妙。反正,自己一定还会回来的,等考试结束,绝不能再由着她装傻。

      钟惠站在列车的过道里,看着开水从壶嘴里往下流淌,叹了口气。她转头看了一眼座位上的子寒,那孩子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浅笑,不知在心里转什么主意。

      子寒早上出门之后,一直到午饭时间也没有回家。钟惠担心的根本没有心情做饭,一双眼睛就像钉在了挂钟上。幸好下午三点多的样子子寒终于回了家,钟惠一下子就认出儿子的脚步声,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开了门冲出去,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胳膊上,气急败坏的骂道:

      “你还知道回来,这个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你不知道家里人着急啊?”

      子寒委屈的说了声“对不起”便进了屋,进屋时右手握着一卷宣纸,纸卷上用红色的头绳捆扎了一下,像是一幅画。钟惠进去之后没有继续责怪子寒,因为手边还有太多东西需要整理,之后便像打仗一般,母子匆忙收拾好行李,按预定方式运走了古琴,子寒还非要把墙上的那些漫画拆下来带走,真是个傻孩子。一切就绪之后,他们带上随身物品告别了那个生活了许久的地方。子寒临走之前念念不舍的看了几眼房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做最后的告别仪式,真是个重感情的傻孩子啊!

      钟惠想的出神,杯子里的开水已经溢了出来,她赶紧把笼头关紧,情急下不小心烫了手指。她回到座位上,看见子寒正在整理那幅画卷,想要把褶皱的纸张抚平。钟惠想劝他把画放进包里,但是犹豫了一下没有作声。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幅画,紧张的跟国宝似的,生怕放进行李包中会把画纸压坏了,非要拿在手里才安心。她猜想,这幅画可能与这孩子的生日有关,而她没有猜错。

      那天从火车站回到江北大学,子寒坚持要送小芣回家。让他意外的是,小芣虽然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拒绝自己,只是一路上都变得很沉默。子寒不知这丫头心里在想些什么,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难过之下也跟着一起沉默。等到了小芣家楼下,子寒不知如何开口道别,不舍的望着小芣,希望她能对自己说点什么。小芣假装无心的扫描了一下停放在门洞里的自行车,开口说道:

      “你去我们家玩会吧,有件事要你帮忙。”

      子寒欣然应允,他虽明知已无多少时间停留,但是多留一分钟也是好的。进到小芣家里,他高兴的发现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小芣让他进了自己的卧室,这间房间他并不陌生,可是他却像第一次走进去一样左右张望想要记住每个细节。

      小芣从书架上拿下一卷画卷,在子寒面前展开,说道:

      “这幅画江乐乐还给我了,我说过要送给你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吧。”

      子寒接过画一看,是张水彩的美人击筑图,图中有个仙人般轻灵飘逸的女子,站在晨雾之中赏花,柳眉微蹙,落寞可怜。美人左手拿了一把五弦筑,右手握着一根竹节正在击打左手的筑。

      “这画的是个什么美人,有典故吗?”

      小芣反问道:“你看呢,像是什么典故?”

      子寒傻笑着摇摇头,说道:“看不出来,美人长得都差不多,柳叶修眉樱桃嘴。”

      “真看不出来?这个人你必定知道。”

      “是吗?”,子寒于是又略想了想,依旧没有头绪。

      小芣假意失望叹气,说道:“看来我画的不到家。”

      她转身拿了笔砚,一边研磨一边说道:“没关系,我还有一首词要你帮我题到画上,也许题完词你就想起来了。”

      子寒恍然大悟道:“你说要我帮你的忙,难道就是要我帮你题首词?你快别臭我了,我可不会作词。”

      “谁要你作词了?不过是要你帮忙抄上去,因为我没有练过毛笔字。但你的钢笔字在附中是拿过奖的,毛笔字也不会差。所以要你帮我把词用毛笔题上去,一会我再盖个章,看上去就十分的像样了,呵呵。”

      “哈,你还挺小资啊!不过你算错了,我是练过钢笔字,但毛笔字只是半吊子,差得远啦,别糟蹋了你的画。”

      “这有什么关系,你不嫌我的画糟蹋你的字就行了,反正是要送给你的,你看着不难受就好。快些吧,我念你写。”

      “啊?还是你先写下来,我照着抄就是。要我‘同声翻译’,我压力好大的。”

      “也好。”

      小芣就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首词,她一边写,子寒一边跟着念:

      桂隐香风寂,婵缺玉露瞳,虫鸣索索喏寒础,道是墙里墙外也清秋。

      就笔离人句,凝噎碧字重,缘何误了同船渡,莫怨多情千古恨无休!

      子寒想着那句“就笔离人句”,不免触动他的心事,偷眼瞧了一眼小芣,心道:这词里的意思怎么倒像是应景儿写出来的?原本的好心情立时凄凉了大半,问道:“这词,是你作的吗?”

      小芣十分敏感,立刻道:“是啊……怎么?你是不是觉得词写的很烂,一看就知道是我作的?”

      子寒立即解释道:“哪里哪里,怎么会呢?是写的太好,我还以为是李清照的呢,这么婉约。”

      小芣虽嗔犹喜道:“你别糟蹋人,李清照会被你气活过来的。当年郑板桥看到徐渭的画,崇拜到要给人家去做看门狗。如果李清照在世的话,我也愿意给她当看门狗去,只怕人家还看不上我。”

      “那我怎么办?”

      小芣白他一眼,道:“有你什么事?”

      子寒笑道:“我是说,我这么崇拜你,你都去给人当看门狗了,我可当什么?”

      小芣不答,只把毛笔往他手里一置,催他快些。

      子寒先说道:“我有言在先,写不好不许怪我。”

      他沾了些墨汁,照着草稿题词,写完以后拿给小芣批示。

      “怎么样,还能入眼吗?”

      小芣见他那笔小楷疏密有致,行笔洒拓,严谨上透出开展奔放,娟秀里略藏舒媚多姿,连道两声“太好了!”

      子寒考问道:“哪里好?”

      小芣琢磨了会说:“我也不是很懂,就觉得以前看小楷总觉得过于拘谨,所以我更喜欢行书和草书。”

      子寒道:“楷书若是不严谨不就没了体统?”

      小芣一抖画纸,笑道:“所以说你写的好啊,若是太严谨会显得古板不够舒展,但要是太舒展就不是真正的小楷了,真是愁人。我倒看你的写法很顺眼,舒展但不轻狂,有点文征明的味道,只是你比他的笔法更丰满,他的更显纤瘦一点。”

      子寒张口结舌,少顷方做惊恐状道:“你简直把我吓到了!文征明的小楷曾被人喻为‘八面观音、色相具足’,你这样过誉我,文征明也会被你气活过来。”

      小芣露出左脸上的小酒窝,笑道:“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子寒不禁嘿嘿一乐,小芣突然想起什么又匆匆跑进客厅,翻出叶苏民抽屉不知在寻找什么,没一会见她拿了一个小印章和一盒印泥跑回来。

      “你看,这是我爸的刻章,盖上章就完美啦。”

      子寒拿过印章看了看,上面果然写着“叶苏民”三个字,说道:

      “我看算了。画是你画的,词是我题的,有你爸什么事?要盖章,也要盖你和我的章才叫专业。”

      小芣想想也有道理,为难道:“那怎么办?我没有自己的刻章。”

      子寒笑道:“非要刻章吗?”

      “不盖章也行,只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好办的很!”

      小芣问道:“还有什么办法?”

      “容易呀,我们俩各自按一个指印在上面不就行了,两全其美。”

      小芣哑然失笑:“你真是煞风景,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呢,按手印——那不成卖身契了吗。”

      “嘿嘿,既是送我的礼物,我说了算。”

      “不行!想得美。”

      子寒想了片刻倒真被他想出一个办法来,他让小芣找了一根白萝卜给他,然后切出两块用火烤至半干,就地刻了两个萝卜章,倒也刻的有模有样。

      小芣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真厉害,你怎么会这个法子?”

      子寒自豪地说:“钟妈教的。”

      “你妈教你刻萝卜章做什么用?”

      子寒倒没想过这个问题,说道:“谁知道,现在不就用上了。”

      子寒小心翼翼在画卷上盖了两个模糊不清的印章,虽然很难分辨出章上的字,两个人还是高兴的乐不可支。留得片刻,子寒眼看不能再耽搁下去,便拿了画从小芣家依依不舍告别出来。回到家中便和钟惠忙着收拾行李,因为这宣纸极是柔软,他总担心被别的行李压坏,于是不愿收进行李箱,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握在手里。

      火车开了许久,终于在第二天下午到达了目的地。

      子寒与母亲都显得疲惫不堪,但是旅途似乎远远没有结束。他们草草的吃了两碗云吞面,就马不停蹄的赶到渡口。子寒第一次见到这么宽广的水面,心旷神怡,很是兴奋。

      “哇,我终于见到大海啦!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真正的大海呢。”

      钟惠笑道:“傻小子。”

      子寒傻笑了笑,问道:“钟妈,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是要坐船吗?我还没坐过大船呢。”

      钟惠望着海面不作声,许久才回道:“嗯,我们要坐大船了……去对面。”

      “对面?”,子寒眼珠一转,奇怪道:“对面不是香港吗?”

      钟惠不置可否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答,拉起他的胳膊赶去排队。

      子寒很快被大海的无垠风光所吸引,忘记了旅途的疲惫。他想起了小芣做的那首描写大海的七律,自己也有起了一点诗兴,但是没有什么头绪也就作罢。他写给小芣的那首处男作,是他绞尽了脑汁好不容易瞎编胡凑出来的,压根不知所云,但愿那丫头不要在背后笑话他才是。其实他有点杞人忧天了。小芣在读了他的大作之后,恨不能立即向他请教现代诗的窍门,因为小芣并不擅长做现代诗,她更喜欢古典诗。

      轮船行驶了两个小时左右,到达了彼岸。

      接着,又是排队等着通过口岸。轮到他们的时候,钟惠又一次从贴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类似身份证的证件,连同两个本子交给港口的人查看。对方对着证件看了看钟惠,又瞧了瞧子寒,觉得没问题就把证件还给了她。子寒在渡海前没有留意,此刻瞥了一眼那证件,觉得与平时用的身份证件很不一样,就从母亲手里拿过来查看。钟惠猝不及防,只听见子寒诧异的一个字一个字念叨着:

      “嗯?英文的!香港居民身份证,黎惠娴……”

      子寒整个人瞬间凝滞。他的神态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钟惠立即抢过身份证,用广东话骂了子寒两句,又像是说给工作人员听的:

      “呢个细路仔(你这个小孩子),谋咁多嘢啦,证件也拿来随便玩?”

      那个工作人员于是笑了笑,对钟惠搭讪道:“你儿子啊?靓仔喔,会说国语吖。”

      钟惠忙赔笑道:“是啊是啊。”

      钟惠赶忙拉着子寒就往外走,出到街上,子寒终于忍不住摆开母亲的手,满腹狐疑的询问道:“妈,你怎么会有香港身份证的?为什么上面印的根本不是你的名字,可是照片却是你本人呢?到底怎么回事。我真是搞糊涂啦,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好不好?我觉得你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钟惠安慰子寒道:“寒寒,等我们到了地方,我自然会把一切都跟你说清楚。你现在稍安勿燥好不好?我们总不能站在大街上说吧。”

      子寒抿嘴想了想,也只能点头应承,跟着钟惠寻找巴士。坐到车上后心里不可抑制的疑窦丛生,胡思乱想道:我们该不会是在做违法的事情吧,也不像是偷渡啊。不可能,钟妈一向谨小慎微,怎么会做这种糊涂事呢。子寒左右寻思觉得自己这么胡乱猜测也是白费功夫,不如等钟妈给自己一个解释吧。

      两人辗转到了市区,随后叫了一辆的士,钟惠用纯正的广东话对着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车子朝着目标驶去。此时天色暗了下来,街上已是华灯初上。子寒看着车窗外,满眼皆是车水马龙、灯红酒绿,这样华丽的美景夜色是从小在恬静的校里长大的子寒从未领略过的,立时像饮下一杯葡萄美酒,这种微醺的感觉使他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渐渐的,车子好像远离了闹市,开向宁静的郊外,繁华的街道被闪烁着昏黄灯光的山道所代替。子寒靠在舒服的后座上,随着车身的起伏颠簸,很快进入了沉沉的梦香。

      ……

      昏昏沉沉中,他被汽车的喇叭声惊醒,睁开眼睛,隐约看到车灯前有一扇高大的铁门。铁门缓缓打开,司机将车子驶入大门后又开了一段距离,在一座三层的姜黄色北美建筑风格的别墅前停了下来。

      母亲用广东话对司机道了谢,然后转头对子寒说道:

      “霂少?醒了吧,已经到了,我们该下车了。”

      “唔……我刚才睡着了……”

      钟惠付完车钱,开门下车取行李。子寒赶忙揉了揉眼睛,也跟着下了车,跑到后备箱那里,准备帮母亲拿行李,谁知钟惠一把拦住他,用一种极其恭敬的语气说道:

      “你不要碰,我来就好了,请您先在边上等一下,马上就好。”

      子寒霎时就愣住了。适才在温暖的车子里还有些迷迷瞪瞪,此刻被夜晚的凉风一吹,他的头脑变得略微清醒了一点。他赫然觉得好像哪里出了问题?貌似母亲刚才用了一个敬语,称呼自己为“您”,还带了一个“请”字。他再一回想,又想起刚才在车里,母亲还称呼自己为“?少”。子寒怀疑自己并没有完全从睡眠状态清醒过来,以至于出现幻觉。

      但是钟惠目送车子离开后又对他说了一句:

      “霂少,我去按下门铃,您稍等。”

      子寒张大了嘴想要询问什么,但是钟惠已经迅速的上了台阶。她揿了揿木门上的门铃,没一会门口出现一个穿白上衣,黑裤子的中年妇人,看装扮像是个佣人。那女人与钟惠聊了几句之后,就随着钟惠一起走到子寒身边,钟惠介绍道:

      “这位是霞姐,她帮我们拿行李,跟着她走就行了。”

      霞姐对着子寒略鞠了一躬,用广东话说道:

      “哎呀!这就是霂少爷喔,真是靓仔,长得真像极了二少奶!你们两兄弟的个子都快差不多高了,呵呵呵。啊,看我这么多话,你们一路辛苦。霂少,您跟我来吧,我们从西门进去。一会跨过火盆,再进屋冲个凉先,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她说完便笑着和钟惠一起分担了行李,又说道:“跟我来吧,钟生头先还说,你们怕是这几天就到了呢。”

      霞姐立在一旁,点头哈腰的请子寒跟着她走,就连钟惠也跟着毕恭毕敬的站在一侧等着子寒,只是神态上不如那妇人谄媚。

      “这……”

      子寒何等震惊!他走进钟惠身边,用眼神给了对方几个大大的问号,但是对方却将头转了过去。无奈之下,他只能直话直说:“妈?这到底是搞什么名堂,拍戏啊?”

      霞姐貌似不太听得懂国语,望着钟惠等她示意。钟惠避无可避,只好答道:

      “少爷,我们先进屋吧,里面会有人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你信我,就先不要问这么多,跟着霞姐走吧。”

      子寒忍无可忍道:“走什么!您刚才叫我什么——少爷?我没听错吧?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要我糊涂到什么时候啊,妈!”

      钟惠脸色一变,不自然的看了一眼霞姐,对子寒低声命令道:

      “你别这么任性了。我不是你妈,里面那个才是!”

      此话一出,子寒顿时哑然不得作声。钟惠不由分说拎着行李丢给霞姐一个眼色示意她进屋,那妇人不知是什么状况也不敢多问,只得和子寒打了一个哈哈,先提着行李跟着钟惠往里走,口中忙问“发生咩事啊”。

      子寒愣在当地,眼见着钟惠的身影在屋子的一侧消失,脑子里闪出十万个为什么来:为什么会这样?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竟然说她不是我妈!里面那个才是……这到底是为什么?里面那个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百转纠结,赌气不肯进去,站在原地生闷气。

      钟惠头也不回的走向西侧边门,门口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火盆。她迈过火盆,进屋洗了把脸,迅速换过一套衣服,之后穿过佣人房和饭厅转进客厅,将子寒的行李交给其他佣人拿上楼,做完这一切整个人便如虚脱一般。除了□□劳累外,心里尚有一股闷气想宣泄,想大哭一场,可是她不可以。

      难道还没有结束吗?她心里清楚知道——一切仅仅是刚开始。

      这时一旁传来了男士皮鞋的脚步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那人看着钟惠的背影,轻声询问道:“娴姐?”

      男人磁性的嗓音温和并带有试探性,好像还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钟惠转过了头,眼前是一个儒雅帅气的男人,样貌上看不过三十来岁,戴了一副金边眼镜,上身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领口戴着一条黑白菱格领带,外套一个深灰色条文马甲,一条熨烫平整的西裤将主人衬托的修长挺拔。这个人的出现,立刻给困顿挣扎的钟惠带来一丝希望,她马上报以信任的一笑,叫着对方的名字:

      “Aaron!多年不见了,你变化不是很大,还是老样子,不像我已经老啦……你来了真是太好了,你快帮帮我吧。”

      这个被她称为Aaron的男人,正是这间大屋的管家陈慕伦。陈慕伦发现自己没有认错人,也欣慰的笑了一笑,上前一步道:

      “呵,你终于回来了……一路是不是很辛苦?”

      面对这样的开场白,钟惠没有给对方一个常规的客套,反倒苦涩的摇了摇头,带着清淡的哀伤说道:“辛苦?这点辛苦算什么?十几年都过来了……”

      陈慕伦明白这句简单的对白里包含了多少欲说还休,他再一次饱含同情的看了一眼这个女人。老多了!添了许多白头发,脸色也憔悴。他微叹了口气,说道:

      “这些年真的是难为你,太不容易了,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呵!还好,一切都要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

      说着,陈慕伦振作了一下精神,双手紧紧抱住钟惠的双肩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随后他淡笑着环顾了一下周围,眉间闪烁着一丝疑问,盯着钟惠的眼睛问道:“对了,我们的男主角呢?你该不会忘记把他和行李一起带过来了吧?”

      钟惠被他逗得一笑,很快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担心的说道:

      “他就在外面,不过不肯进来。”

      “怎么?”

      “他说我欠他一个解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解释。这孩子性格很强,我不知道多担心……”

      陈慕伦明白的点了点头,他何尝不担心,以二太太的强势,如果再碰上一个同样强势的……他看懂娴姐眼里的求助,看来这个情况由他这个陌生人出马也许效果更好。

      “好了,你不要这么担心,我替你出去看看,保证把他完完整整带进来,OK?”

      钟惠这才释然一笑:“有你出面,我就安心多了。不过……”

      “你放心,我会注意分寸,不会吓到他的。”

      钟惠苦笑:“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从不担心你会吓到什么人,相反……”

      “你怕我会被他吓到?”

      陈慕伦微笑着想:这个阿娴啊,快成惊弓之鸟了,也不知这位小少爷是个什么样的霸王?他呵呵一笑说道:

      “你再这么吓唬我,我都快紧张了。好了别再多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坐下休息,安心喝杯茶。剩下的交给我,OK?”

      钟惠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这孩子会说广东话的。”

      “那太好了,虽然我的国语也不差,不过跟你们比还是有点心虚。”

      同一时刻,子寒在院子里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还是倔着不肯让步。过了片刻,从屋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此人仪态大方,十足的英伦绅士气度。那人在台阶上驻足观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近子寒,并不鞠躬,只是淡淡微笑点头示意,用具有磁性的温良嗓音说道:

      “霂少,你终于回来了,欢迎回家。我们所有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足足十五年……”

      说话间,此人像是不胜感慨,话音有些微激动。他带着意味十足的笑容,默默的观察着眼前的少年,面露欣赏之色,低声喃喃:

      “像!真像!真是茫然不知时光过,转眼仔仔已经长大了。”

      子寒不知何言以对,本能问了一句:“你系边个啊?(你是谁啊)”

      那人方才一笑,立刻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忘记自我介绍?呵呵,我是高兴的语无伦次了,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Aaron……呃,我不知道他们大陆仔怎么称呼我这种职业,说的通俗一点就是个管家,您叫我Aaron就可以了。”

      “什么?”

      “Aaron……”

      子寒眯了眯眼,冷言道:“谁管你叫什么,我是问你前面那句说什么?”

      陈慕伦一愣,问道:“前面那句?前面那么多句,你是指……”

      子寒冷笑道:“废——话,就是前面那句啊。”

      “呵……”

      索性陈慕伦够敏捷,转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赶紧面带笑容补救道:

      “你是说那句……呵,不好意思,霂少,请不要多心!其实我头先那句话绝对不是你想的意思,其实,这种称呼本身并没有什么……呃,我是指——并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陈慕伦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下去。他暗中责怪自己太大意,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居然一上来就在霂少的面前抛出那个敏感字眼。他不知道是应该怨自己没有主动认清对方此时的身份立场,还是自己被对方的身份立场给弄糊涂了。

      一个受内地教育长大的香港人,这样奇特的身份着实有点不尴不尬。

      但是,无论把对方归在哪一方的立场里,使用那个字眼都是错误的,都会被误解为将两个立场对立起来说。他当然没有这个意思!要怪就怪自己太草率,还没有充分的意识到,这个孩子是个史无前例的特例,此刻眼前的这个少年还没有开始转换身份呢。可是即便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也应该有能力及时补救才对,怎么居然有些底气不足起来?他终于意识到刚才娴姐为什么要担心自己被这个孩子吓到。看来自己太过轻视对方的气场,把小孩子当成小孩子,以为可以忽略他们的思想,是许多大人都会犯的错吧?其实,小孩子往往比大人更加敏感和有思想。

      “你不是中国人?”子寒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犀利的加上一句。

      陈慕伦苦笑一声,回道:“我当然是中国人!怎么这么问?”

      “哦,那你妈不是中国人?”

      陈慕伦脸上无数黑线,依旧保持微笑说道:“我母亲当然也是中国人……我父亲也是。”

      子寒嘴角一撇,挖苦道:“那怎么给你取了个外国名儿?”

      陈慕伦呵呵一笑,后背冷汗直流,立即报上自己的中文名:“呵呵……你不仅模样像你妈咪,连性格都像足你妈咪——十足鬼马。可能,内地不流行取英文名吧,我们这边都习惯彼此称呼英文名。不过你不习惯的话叫我中文名就行,我姓陈——陈慕伦,你叫我阿伦也可以。”

      子寒回敬道:“哦。我叫钟子寒,无英文名,你叫我名字就行了,但是别叫我什么少的,我不认识这个人。”

      “呵,霂少……呃,sorry啊——子寒!”

      子寒疑惑道:“你们一个个老是提到那个什么mu少,到底是干什么的?和我有关系吗?”

      陈慕伦知他是在探问,不便在此刻作答,旋即让开一条道说道:“少爷,我们进屋先,我先带你看看你的卧室,告诉我还需要准备点什么,我立即去办。OK?”

      “不OK”,子寒言简意赅。

      陈慕伦正要转身,听他这么说茫然回头望着他,尴尬的停顿了一会。以他素来的功力,应该可以随意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是他差一点就破了功。倒不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恰是因为这个事情没什么了不得,他才觉得可笑,他觉得眼前好似出现了某人的翻版,十分的有趣。他再一次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帅哥,暗想:这个小少爷就像一只从小就被放了生撒欢的小马驹,短兵交接之间已经让人领略了他身上那股奔放的野劲。本来这个屋子里已然有一只不驯常规的倔驴子,此时此刻那只倔蹄子还在外面笙歌狂舞不知归家。如今又多了一个同类。

      陈慕伦只好将侧过去的身体再慢慢转了回来,温和的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呢。”

      “那,是什么问题?”

      “你猜?”

      果然!任性的风格都这么雷同,这样的雷同绝非巧合,而是母子天性。唯一不同的是,两个人生存的环境相差甚远,不知道老天这样的安排会衍生出什么样的啼笑因果呢?陈慕伦不禁微皱了一下眉头,开始为这样一个复杂而奇特的处境担忧。因为他分明强烈的感觉到,这孩子刚一踏上这个地方,已然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这不是一个好的开端。但愿,终将是一个喜剧。

      “子寒,你有什么问题不妨坦陈的告诉我,我猜,你心里应该有很多疑问?”

      子寒毫不掩饰道:“废话。”

      陈慕伦颔首沉默像是在做准备,片刻后说道:“OK!有些事迟早都要告诉你。看来娴姐果然按照约定没有对你说一个字……好,现在我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说吧,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陈慕伦能感受到这个孩子眼神里的急切,就听子寒冲口而出:

      “厕所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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