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荆棘》庐舍小宅

2、第1章 离婚风波 少年——是

　　初九曰：潜龙勿用。
　　少年——是隐藏在地平线下的太阳，是蛰伏在深渊的潜龙。

　　寄存了人类无穷的力量，更寄托着人生无限的希望。是人一生之中，唯一可以天真到纯粹、青涩到无畏的年代。然而，太阳还未升起之前，光芒被夜色掩盖；蛟龙无力腾飞之前，必须将锋芒隐埋。每个少年都曾梦想改变世界，长大后却无奈的发现已被世界改变。

　　少年，因未知而美好；又因未知而渺小。

　　————————————^^——————————————

　　第1章离婚风波

　　她对自己说，若长大后不幸被活着辜负，也要好好活着。

　　******************************

　　学子路，是这座平凡的城市中一条不平凡的路。

　　因为地处市郊，在这条贯穿东西长达十几公里的路上，并没有市中心那般繁华林立的高楼大厦和商铺。不仅如此，在狭长的线路上，坑洼斑驳的伤痕随处可见，从空中俯瞰如同一条陈腐破败的旧衣带。每逢刮风下雨，行人就要跳着舞步躲避因下水道堵塞而横流的污水，以及身旁有车轮呼啸而过时那像花儿一样绽放的泥浆，闪躲中一个不小心撞到路边的小摊贩还少不了一番口舌争吵。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微不足道，一度被市容建设精英们遗忘的道路，却一年到头的宣扬着他那战斗不止、生命不息的澎湃生命力。这里不知从何时起聚集了一批几乎镌刻了一个时代最深记忆的元素：一条难不倒司机的狭窄双行道；路边清一色排成一溜的菜贩子，只需铺块垫布在地上就能吆喝一天；菜贩子身后是三三两两摆靠的三轮车，车上锅碗瓢盆、家用杂货俱全，价格便宜量又足；再往三轮车摊贩身后看，是比比接邻的小店面，有小百货店，有饭店，还有风行一时的出租店（有出租书的，有出租录像的）、录像厅、游戏厅。在这些店面的四周，还会根据时令不同出现不同的特色元素。比如，清晨时分扎堆的早点摊：各色早点五花八门，有包子油条豆腐脑、油香糍糕炸春卷、糖饼炊饼葱油饼、稀饭豆浆辣糊汤等等，这些元素，常令以后那些天天面对咖啡汉堡的白领精英们想起来就怀念而纠结。等一天的喧嚣过去之后，夜晚的巷子里会准时的传出一声吆喝“混沌片子汤诶”，这声吆喝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宣告了午夜party的开场，很快麻辣烫和烤肉串的摊贩们将紧随其后扎堆在这条狭长的路上，卖力炒热这个盛会。在火热的夏天，杂货店的门口通通卖起了冰棒，条件好的会在门口放上冰柜，没条件的就随身背个木制小冰箱往街边一站就能招揽生意。寒冷的北风吹起时，香喷喷的烤红薯开始火热登场，夜里闹起饥荒去路边的红房子炒几个小菜也不错。这里并不是城市的中心，却胜似闹市，旺盛的生命力其实都源自于他的的名字——因为它叫“学子路”。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学子之路”，因为在这条路上，华丽丽的矗立着6所高校。其中三所是国家知名重点大学，而这之中最著名的，就是“江北科技大学”。

　　江大如此多娇，引无数才子竟折腰。每年全国各地的高考生削尖了脑袋要往里面钻，能够进入这样一所全国闻名，甚至是世界闻名的重点大学，无疑意味着光宗耀祖、扬眉吐气，从此成为天之骄子的人上人。尤其对于想要依靠读书告别贫苦生活的农村孩子来说，更如同是“鱼跃龙门，过而为龙”。

　　这群渴望跳过龙门的鲤鱼之中，就包括了叶苏民。这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的儿子，就是凭着天生的聪明和一股子韧劲，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江大，一跃化龙。然而，青春如流水逝去。曾经充满理想抱负的热血青年，随着岁月的流逝埋没于芸芸众生之中，成为众多麻木脸谱中的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自他本科毕业留校任教至今已经整整15年。

　　回首曾经，他也曾经拥有有过美丽浪漫的爱情。在他还是个讲师的时候与班上的一名女学生发生了一段懵懂青涩的爱情。这个女学生有种知性淡雅的气质，酷似香港明星汪明荃，属于那个时代的男人们中意的大众情人型。这样一份美好的感情却因为他不小心的一句大实话，使美好如朝露一样短暂。他对她说：“以后如果我们在一起，我就能成为城市户口了”。在爱情里男人往往不知道两件事情：什么时候要说该说的假话和永远不要说不该说的实话，于是女生在领导面前将他告了一状，罪名并不是“师生恋”，女生的控诉是：“叶苏民的言论玷污了神圣纯洁的革命感情”，于是这场恋爱噶然而止。短暂的美好之后是多年的感情空窗期，曾经那句“为君之故，沉吟至今”的爱情宣言最终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千古王道面前宣告败北。叶苏民在学校老师们的热心帮忙下踏上了相亲的光明大道，之后便是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子，日子在夫妻两人无休止的争吵中磕磕绊绊的度过。回首曾经，他也曾经骄傲的认为，凭自己过硬的专业水平，一定可以在相关的领域里做出一些成就来。然而婚姻的不如意，家庭的重担，以及一张单薄的本科文凭，让一切豪情壮志都化作那句“塞上长城空自许”。

　　日子虽然过的不尽如意，好在稳定安逸。家里的两个小千金是叶苏民心里最大的牵绊和骄傲，大女儿名叫叶小芣（fú），小女儿叫文采薇，名字都是妻子文婷取的。文婷的父亲是个老革命，母亲是个农村父女，虽然没有念过什么书但是有着中国传统妇女身上共有的朴实坚忍的特质，两个老人家经历半世风雨依然相依相扶，在文老爷子离休之后，两个老人家便搬过来和女儿女婿一起住。文老爷子干了一辈子革命，风风火火惯了，退休后的生活太过休闲使他不能适应，于是闲暇里就自娱自乐。叶苏民家在一楼，有个不错的院子，老人家就在院子里种种花草养养鱼，有时也去市里的书市逛逛，常常整箱整箱的往家买书，家里除了两个大书柜满满当当外，床底下也堆着成箱的书。文婷从小受了老爷子的影响，也是个书虫，所以给孩子取名字的事情，理工科毕业的叶苏民全全交给妻子定夺。

　　可是这大女儿的名字说起来居然是个笑话。女儿一出生，生性敏感的文婷就感觉到专程来照顾月子的婆婆对第一胎是个闺女有些不舒坦。叶苏民越是劝她不要胡思乱想，她越是感到委屈，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不能直接挑婆婆的错，只好在琐事上挑叶苏民的不是，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婆婆自然看不过去，私下里对丈夫说：“老头子，咱们的儿子这样下去早晚被祸害死的！”

　　老头叹口气道：“你这样的话不要被她听到。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还有文婷的父母在，我们不要管了。”

　　说不管又岂能真不管，一次婆媳争执后，文婷赌气之下给大女儿取了一个野草的名字，她对叶苏民说道：“既然你们家这么看不起闺女，当她是根草，就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好了。”

　　就这样，叶家的长女就如此这般莫名其妙的有了一个草根的名字：叶小芣。

　　两年之后，叶小芣的妹妹文采薇出生了。再后来，小芣9岁那年，父母为了一张用来遮挡窗户的硬纸板吵了起来，文婷希望丈夫将家里的窗户缝隙用纸版封住，可是正在备课的叶苏民忽略了妻子的要求，叶小芣不记得是在什么状况下，那张硬纸板就飞向了父亲的书桌，战火在这根小小的导火线下一触即发，争执中父亲头一回动手打了母亲。文婷气得闹起了绝食，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三天没有出门吃饭，两个孩子偷偷拿了一把改锥在母亲的卧室门上钻了三个小洞，两双幼小的眼睛贴在洞口，小心翼翼的朝里面张望。孩子们看见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敲门呼唤母亲出来，最后还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文婷才终于下床开了门。之后夫妻两人分居，开始闹起了离婚。叶苏民和文婷单位里的同事看见叶小芣时，都会语重心长的引导小芣劝爸爸妈妈不要离婚，但是小芣这个孩子却非常的出人意表，她不止一次对大人们说“他们天天吵架，我和妹妹没有一天开心的，他们还不如离婚的好。”

　　叶小芣从小就经常语出惊人，在妹妹出生后，她有一次傻傻的问妈妈：

　　“妈妈，你怎么不生个哥哥给我们，那我和妹妹以后嫁给谁呢？”

　　大人们都拿这个当笑话说，比这还可笑的也有。叶小芣总是很认真的在说这些话，并不是故意逗大人们开心的意思，配上她那张傻乎乎的小脸更加的有喜感。相比之下，妹妹生的很漂亮，一出生就是个美人胚子，宽宽的额头，大而忽闪的眼睛，雪白的皮肤，很是聪明的吸取了父母的所有优点，不光是家里人当成掌上明珠，连外人都喜欢这个漂亮的孩子。叶小芣则人如其名，如同万花丛中一颗小草，毫不起眼。在很多年后，叶小芣对妹妹自嘲说，当年要不是我友爱谦让，把爸妈的好基因留给你，你哪能出落得这么俊。她却没有想到，风水也有轮流转的时候，丑小鸭也有出落成白天鹅的那一天。不只是在遗传基因上，姐妹俩的选择截然相反。在爸爸妈妈闹离婚这件事上，姐妹俩的态度同样是截然相反。叶小芣不仅小鼻子小眼长得像父亲，连性格也像，为人平和谦逊，老实巴交，只是在某些原则问题上的拧巴劲还能看出母亲的影子。妹妹更像母亲文婷，性格倔强，开朗外向，处处不肯认输，是个说风就是雨的行动派。采薇毕竟年纪还小，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父母要分开的事实，更加不能理解姐姐淡然的态度。可是无论小采薇怎么努力，还是不能挽回爸爸妈妈的感情，在父母决定离婚后，叶苏民把两个女儿叫到一起，对她们说：

　　“有件事情我们对不起你们两个孩子……我和你妈离婚了，以后你们愿意跟谁过，自己选择吧，我们尊重你们的选择。”

　　姐姐没有动，妹妹想也没想就躲到妈妈文婷身边，说道：“我跟妈妈一起。”

　　文婷紧紧抱着小女儿，看着大女儿小芣问道：“小妹跟我，小芣你呢？”

　　叶小芣看着地面，不言不语伸出一根食指了指父亲叶苏民的方向。

　　就这样，姐姐叶小芣判给了叶苏民，妹妹文采薇跟着母亲以及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后来叶苏民曾试图找过文婷要求复合，却被前妻用笤帚打了出来。从此之后，文婷再也没有嫁人，一个人辛苦的抚养孩子。

　　有一次叶苏民在饭桌上问女儿：“你为什么选择和爸爸一起过？”

　　叶小芣认真的答道：“爸爸你一个人太可怜了。”

　　叶苏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叶小芣的碗里，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善解人意。你妈也是个好人，可惜就是一个臭脾气”

　　在年幼的叶小芣心里，母亲文婷有着一副刚烈决然的硬脾气，为此她和妹妹文采薇多少还有点怕她。在叶苏民打算找文婷要求复合的时候，小芣就感觉不太妙，她猜测母亲会严词拒绝，但是没想到像母亲这样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解决问题的终极办法是一根笤帚。小芣不禁无奈的想，看来无论受过多么高深的教育，也没有一种科学的办法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倔强和固执。很多年后，与母亲文婷在一次探讨《红楼梦》的对话中，从母亲对林妹妹的偏执爱好，以及对薛宝钗的全盘否定这件事情上，看出了母亲偏执性格的根源。小芣为这种性格总结了一个名字，叫做“文艺烈女强迫症”。她认为每个人读书的方式和侧重点决定了读书的效果，有的人从读书的过程中吸取教训完善自我，有的人在书中寻求安慰和自我肯定。前者谓之自省，后者谓之自恋，两者各有千秋，但是后者把握不当就很容易变的面目可憎。小芣觉得母亲看书多、受了许多文学的影响，思想意识上是个古典浪漫主义者，对婚姻与人生的态度类似于洁癖者对于卫生的态度。也许父亲叶苏民不符合母亲文婷理想中的伴侣标准，对于文科毕业、追求完美和幻想浪漫人生的母亲来说，理工科出生的父亲显然有些平庸和不解风情，其柔软的性格在妻子眼里也变成了“欠缺气概”。但在女儿叶小芣的眼中，叶苏民却是个出色的教师，是个好爸爸，是个不乏幽默可爱的男人。

　　长大之后、经历了恋爱和婚姻的叶小芣渐渐理解了母亲的苦恼，一个女人如果将自己的理想人生观当作食粮，当现实无法满足又无力改变时，固执很容易会被放大为偏激。十个女人当中，只怕有九个半对自己的婚姻和爱情不能满意，有的人有某种能力和运气可以把不利转变为有利，有的人却一步一步走向与幸福相反的方向。她完全可以理解母亲离开父亲的选择，但她遗憾的是母亲在离婚之后变得更加喜怒无常。于是她困惑的想，既然选择了离开，就应该将剩下的人生过的比从前好，否则这决绝的转身意义何在？是为了从不快乐走向更不快乐吗？这是让叶小芣最感到无奈的地方，她不禁想起宝姐姐对黛玉说过的一句话：“最怕见了那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也许对于稍欠智慧的人，看得多想的多未必是好事，读书应该被用来提升自己，而不是用来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塌糊涂。所以即便洁癖如林妹妹也未必一叶障目，不但没有心里阴暗的认为宝钗的这句话纯属虚伪做作，反而感激的接受了她的建议，这正是林妹妹可爱的地方，否定一个人并不表示要否定她说的每句话，谁说没有文化的人就说不出一句妙语，没有道德的人就做不出一件好事呢。叶小芣偶尔会批判现代人身上那种自比林黛玉式的拧巴劲，但她绝不是宝姐姐的粉丝，她不排斥女孩子有适当的小心机，却决不打算喜欢一个“未来的王夫人”，所以她更喜欢黛玉的的纯真、才情和聪颖，同时感叹她的不幸。她可以理解但凡喜欢林妹妹的人骨子里都有点不容于世的清高，然而像母亲这样有学识的独立女性，大可不必像深闺的女子一样怨天尤人的永远苦闷下去，更何况带来困扰的那个“坏东西”也不是什么宝玉。在小芣看来，把不快乐全部归咎于他人的做法是在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她对自己说，若长大后不幸被活着辜负，也要笑着活到死去。从某种程度上，她感谢长辈们成为她成长道路上的一面镜子，使她不断在上一代人的身上反省自己。她对自己的人生只有一个要求，她无法令生命中的每件事都是正确和美好的，但是一定要努力使自己和自己爱的人感到幸福。即使这个要求实现起来非常困难，她始终相信那句话——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恐怕连母亲文婷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蠢钝的大女儿，会有这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