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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小长的楔子 管家与风水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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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信风水是众所周知的。上至社会名流、商贾富豪;下至市井小民、地痞无赖;小到家宅琐事、猫狗打架;大到投资建业、破土动工都会先听听风水师的意见,因此风水师的意见可谓举足轻重。提到风水,在香港的名流圈里新近流传着一个神秘的名字,众多达官显贵对其笃信不疑。其名叫作:九证堂。
这一日,城中富商钟兆霆的管家Aaron只身一人来到蒲笞岛,就是受钟家托付专程前来九证堂求神问卜,原来九证堂正是建在这人称海中仙山的蒲笞岛上。AaronChen,中文名叫陈穆伦,身高179cm,受训于英伦顶级管家协会,精通多门外语,为人最是年少老成、谦和沉稳。23岁时被“钟氏祥亨泰利(香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钟兆霆看中成为钟氏家族的headbutler,即首席管家。时光如白驹过隙。从他进入钟家至今转瞬过了9年,回首这9年,陈穆伦自觉已做到了尽心尽力。身为一个优秀的职业管家所应该具备的要素他都具备,如专业的技能、儒雅的风度、冷静的头脑、圆滑通事的处事手腕以及幽默诙谐的谈吐,当然还有最紧要并且时刻紧要的就是——忠诚,绝对的忠诚。这一切他陈穆伦即便不敢给自己打满分,也敢说无限接近了。但是他依然时刻的保持着清醒,因为他很清楚,一个真正优秀的管家,在其职业生涯里永远不应该出现“自满”两个字,就像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对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永远只能是“下一部”。所以这八年中,他一直重复不断在做的事情,除了工作之外就是自省。虽然在这个大宅之中几乎从未有人对他横加批评,哪怕是上上下下公认最龟毛的二太太,也稀少指责于他,但是自我批评依然是他每天的必修课,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生命里出现“悔不当初”几个字。可是任凭任何人,也不能保证一生之中没有做过一件令他悔不当初的事情,或者没有错过一个令他遗憾终生的人。
如果,如果今天的他能得悉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他会立刻转身离开。遗憾的是,人生总是充满太多没有意义的“如果”。
今天,他之所以来到这个地方,是为了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他在许多年前就做过,这件事情在香港这个地方看来,应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就是——请人算命。
给什么人算命呢?当然不是给他自己。也不是给钟家任何一个称得上人的人算命,这话不免让人纠结,就连早已云淡风轻的陈穆伦,也感到有些微妙。
此刻他所站的这个庭院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九证堂。
上一次来这里是7年前。无论外边的世界如何瞬息万变,这里却依然如故。7年后再次回到这个地方,竟丝毫不觉得陌生,这里的一切似乎从未曾改变,时光也似乎从不曾流逝,仿佛七年的漫长时光对这个地方而言不过是针尖上的一粒沙,沧海一粟般渺小。庭院中依然立着那棵树。陈穆伦7年后再次看到这棵树,一向淡然的他也不免思潮起伏,喃喃自念道:“黄木啊黄木,你可还记得我吗?”。这本是一颗黄檗树,只因檗字犯了仙人名讳,便称之为黄木。想到这里他赫然记起7年前离开此地时,薄展行送他至门外,临别之时对他说过一句话,他隐约记得对方引用了一句唐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很高兴与陈先生认识,不过下次见面怕是要经年之后了,呵呵。”虽然对方并没有明说这经年之后是多少年,但会不会是说者有意呢?毕竟这堂中之人都称得上是玄之又玄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回想起7年前的一幕。7年前是他在钟家服务的第二年。两年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足够他适应和熟悉这个新环境。进入钟家才半年就遇上了第一件大事,便是钟氏集团的二公子钟兆洋与他相恋不久的未婚妻——乔氏财团的千金乔伊伶小姐的盛大婚礼。刚到一个新环境才半年就遇上这样一个盛大而慎重的婚礼,陈穆伦感觉到了肩上的重担。他清楚如果这件事办的好,就能顺利得到钟家上上下下的认可,一旦办的不好,他半年来的奋斗很可能会付之东流,所以他提醒自己哪怕是一个细节也不可以出错。最终他用自己的实力向钟家证明,伯乐没有看错千里马,引用钟家老太太的评价,这件事办的比希望的还好。接下来,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先是二少奶奶有了身孕,紧接着是钟家的老祖宗何老太太的寿诞。接二连三的喜事令钟氏集团的股价连连攀升,也同时使得这位年轻的大管家从一个新人迅速兑变为实至名归的大总管。7年前的那个冬天,乔伊伶为钟家添了一个男丁。最高兴的当属老太太,老人家看着宝贝孙子总也看不够,孩子刚出生没多久老太太就寻思着要办满月酒。
一天晚饭后一家人把陈穆伦叫到大厅,询问有关酒席事宜,陈穆伦早已在心中盘算周详,先问明了各人意思便把自己的策划说出来。众人说了些意见,事情便定的七七八八,老太太当着众人面直夸他好:“喇,我港过啫,阿伦个仔喔,好叻咯,系个福将来咯!”(呐,我都讲过了,阿伦这孩子,很厉害哒,是个福将啊!)”
陈穆伦连忙道:“唔咁讲,系你老人家福星高照系真,做好呢啲嘢系我的本分来咯。”(老太太别这么说,是您福星高照才对,做好这些事情是我的本分。)
乔伊伶从楼梯上走下来笑道:“奶奶你唔系咁偏心咯啵。Aaron都有的夸,咁我呢?”(婆婆,你不是这么偏心吧,阿伦都有的夸,那我呢?)
老太太循声望去,笑说:“你都一样,个个都叻。”
钟兆洋赶忙起身去搀扶乔伊伶,说到:“怎么不在屋里休息,下来做什么?”
乔伊伶道:“我知你们商量办满月酒的事情,我来听个热闹。”
说完坐到何老太身边半偎着。众人见她身上穿了一件孔雀蓝色的缎面束腰睡袍,这件睡衣很是特别,不见她穿过。衣服在肩膀和腰身处巧妙利用了汉服的剪裁,略束了腰身,又用飘逸的下摆和腰带彰显出睡衣慵懒的风骨,这样一番别出心裁的设计,让乔伊伶无论坐立行走间都肆意流淌出一种无拘无束的优雅和妩媚。即使是刚生完孩子也并无富态,一张瓜子脸比原来圆润而不失俏丽。蓝色如水的缎面下露出一截小腿白皙通透,似月光洒在了羊脂玉瓶上,羸弱的一双脚踝好似不堪一握。
何老太看着乔伊伶的衣服,替她把衣摆拢了拢,责怪道:
“女人喇坐月子最要紧的事就是保暖,腿呢就一定要护好,你看你穿的这么少。现在设计衣服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明是冬天的棉袄嘛,这也露,那也露。前两天来的那位童太太喔,一双大腿全露在外面,都不知到底是冷是热。”
众人想起童太的夸张装扮都跟着笑,钟兆洋说道:“阿妈早该说说她了,这衣服还是特地请人来做的,我就说中看不中用,她就是中意折腾,还说女人的事情男人有权保持沉默。”
原来那睡袍虽是很大程度的用了汉服的元素,领子却不是汉服标志的交领样式,用了流行的翻领样式敞开着,恰到好处的露出最精致的那处锁骨,两边袖子特意将袖缘挽高两寸上去,变了中袖,现出两截美玉般的藕臂,倒像是衣服的设计就该这么穿着才对。乔伊伶听到老公在婆婆面前告状,一个回首微挑峨眉,杏眼中半是嗔怪半是无辜,示意老公“保持沉默是你的权利!”,见钟兆洋撇了撇嘴角表示投降兼收声,眼睛里才变了笑意,随即把话题带到刚出世的BB身上,使气氛更加的热烈起来,也哄的老太太更加高兴。大家说着说着便说到孩子的名字上,热热闹闹说了半天,孩子的名字还没有取。
何老太一拍手掌说:“这是大事!你们老说,等宝宝的生辰八字定了再起名字,现在总可以了喔,我看这两天就请蓝仙姑来算算吧。”
乔伊伶道:“妈,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仙姑总是要请的,不过那天童太来,和我提起新近出了个大师很是厉害,只是名字生僻,好像和黄木有点关系的,他本人也姓黄,叫天什么居士……啊呀,前两天才说起怎么就忘了,要去问问童太。”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皆面面相觑。一旁的陈穆伦试探性的询问道:“是‘黄檗’的檗字吗?”
乔伊伶浅笑道:“啊,正是这个字!叫‘天檗居士’,也称他黄天师。这位黄天师开了一家堪舆堂叫做九证堂,好多名流都去捧场,凡结过缘的人都说灵验。我看准不错的,所以我想呢,过两天Aaron到天师府上下个帖子,择个日子请大师给宝宝祈福。您看呢?”,说着又转头看着钟兆霆:“大哥你看呢?”
何老太点头应道:“这个好啊,干脆请师傅来家里走走,看看家里的气运。有些事我也要跟大师求教的,你们安排好啦。”
钟兆霆见老太太高兴便也说好,把此事交代给了陈穆伦,并悄悄嘱咐先查查九证堂和天檗居士的背景,陈穆伦心领神会一一记下。
经过几天的调查准备之后,陈穆伦对九证堂和这位黄天师大致了解如下:
九证堂中有一正二副三个堂主,堂中分为三阁六厅。三阁为:乾坤阁;太极阁;月令阁。六厅为:五格厅;紫微厅;命相厅;择日厅;玄机厅;仙脉厅。其领军者也就是创立九证堂并主掌‘乾坤阁’的正堂主,人称‘天玄机’的天檗居士,相传是皇室御风水名家传人。无人知其家世来历、也无人知其年岁,然有缘相见者无不赞叹曰“真天人也”。天玄机善治易学,精通术数五行,七证四余,仰观天象,独创玄天风水并辅以西洋命宫算法,著有《易像占星考》一书在业界广为流传。曾因成功预测城中两大富豪的“不灭之祸”,后又力挽狂澜、一手活盘的将不灭之灾化解于无形,因此名扬香江,名声大噪。九证堂中还有两个副堂主,一位是主掌‘太极阁’的左堂主,人称‘阳玄机’的薄展行,最是擅长八字流年、五格剖象;另一位则是主掌‘月令阁’的右堂主,人称‘阴玄机’的元易鸣,此人则精于紫微斗数、择日论脉。其余各厅厅司暂且略过不做赘述。前面说到九证堂因为有了成功案例而备受城中富豪的推崇,于是一时之间全香港的达官贵人都希望能请到黄天师算上一算,以求保家安宅、展业多道、功名显达。但是黄天师本人常年外出云游,想要一睹天师风采还要看个人机缘。
陈穆伦看着眼前这些调查结果,心里难般的少了底气。
一来,这些资料不过是些场面话,并无任何实质内容可做分析参详。如“天檗居士”究竟师承何处?只说是系出名门,既不说明师承,也没个“□□”以证其身,只知其是“堪舆专业”毕业。更别说大师的家世渊源、人脉关系皆无所查,就连下面两位副堂主也神秘莫测,再往下的厅司已查明不过是些小角色不足为道。可笑这些人的名声全部拜他人所赠,并无实据证明他们自己曾站出来为自己宣传造势,那么其他人又从何得知天檗居士其人呢?这些信徒也非全是无知愚民,相当多是社会名流,各个江湖经验老道,有些还是此中高手,断不至于仅凭道听途说就一头栽进去。难道真是天降神人?怪哉!
二来,陈穆伦虽表面谦和,骨子里却颇为自负,他素来靠实力说话,从不相信什么神鬼玄学。虽然管家这样的职业看上去谦逊卑微,只有听从没有反抗的机会,但是在陈穆伦心里这是这份职业的责任所在。就如同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而管家的天职就是运用自己所学为信任自己的人献上最完美的服务,这也恰是这份职业的魅力所在。他就是喜欢不断的充实自己,再用自己的学识和手腕化解一切难题,从而得到他人的信赖和尊敬。然而这次的任务却小小的刺激了他那颗骄傲的心,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对于“堪舆”这个行业他可说是一窍不通。很小就出国念书的陈穆伦,兴趣颇为广泛,对政治经济、人文历史,宗教都有所涉猎及心得,可偏偏对算命卜卦这种事情豪不染指,也毫无兴趣。当初在管家协会,接受英伦式管家培训,所学之丰富已经够他受用一辈子。他的老师对他说过“你不只是一个家庭的服务者,更是主人的秘书、朋友和亲信,一个优秀的管家有着多元化的角色。”因此在培训的过程中,要学习多层次的家务管理,大到财务管理、准备晚宴、待人接物、小到烫衣服做饭带孩子。此外高级的课程还会学习社交礼仪、名酒鉴赏、银器保养,陈穆伦还私下里自学了古玩字画的鉴赏。他总自谦只是略懂皮毛,但是相比之下优秀过许多同辈。他的老师都赞叹有如此出色的学生。可就是这样一个出色的人,如今也有头疼的时候。因为管家协会从没有教过他怎么算命,他也从没想过要学,他绝不是一个信命的人,一个从不信命的人又何必要算命?抱着这种想法的他却失算了。在香港这个地方,人人都信风水,岂可不通一点堪舆之术呢?
明天必须要去趟九证堂,已经不能再拖了!因为他已感觉得到周围人的好奇和期盼,他自己同样也在好奇并期盼着。无论如何,一切见机行事吧。
第二天一早,陈穆伦带了一个助理,开着快艇去了一个海中的小岛,九证堂正是建在这样一个远离凡尘的小岛上。陈慕伦将助手留在岸边等待,自己一个人到了岛中,小岛的风光已然不错,但一走进九证堂的庭院,内中竟是别有洞天。入眼便是一株挺拔的黄檗树,傲立在庭院之东,微风吹过竟有香风扑面。然而这株黄檗树绝非普通常见的黄木那么普通,而是异乎寻常!异乎寻常到使人叹为观止,几乎想用“美轮美奂,沁人心脾”这样的字眼去赞美它。虽然刚才一路走来,冬天的习习海风透出些凉意,但岛上依旧是草木葱郁。四周海岛竦峙、金沙水碧,这无限风光已足以让一年到头都精神紧张的陈穆伦瞬间放松,享受此间的宁静惬意。然而那些美妙与眼前这庭院相比,亦不过是“蒹葭倚玉树”。但见那黄檗健美挺拔、持待月迎风之姿,好似在渴求天神召唤;缕缕阳光就像神女的秀发,被繁茂的枝叶梳理的斑驳跃动,如群星闪耀,偶有清风拂过枝头为彼此间的倾诉充当使者。树下有一流清澈的溪水弯弯延延的,在草丛的掩映之中绕树一周后流向一边的篱墙,墙根下有几簇琪花瑶草散开在各处分外的不拘一格,恣意舒展。美艳有红色,洁净有白色,温柔有紫色,天真有粉色,各色花朵花缘水转,水引花随,一唱一和的朝着卧于西侧的山石移去,穿石洞而出终于在庭院的南角汇成一处潭水。水面波平如镜、深似少女一汪秋矒深不见底,水下隐约有细数游鱼穿梭灵动,忽隐忽现不能详知其数,这也符合道家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的说法。这般花木、流水、篱墙穿在一起,源水活山,脉脉相通,宛自天开。陈穆伦走向庭院中间缓缓环顾四周,回头看向刚才进来的方向,才发现在庭院的北侧有三排一米长短、竹竿粗细的管状物钉于地上,管壁外缘晶透,乳凝其中,不知是什么材质所铸,似腊非腊,似晶非晶。管中盛有酥油,油中浸着一段灯芯正自燃烧,三排晶管固定在一个镜面托台之上,通过镜面彼此映照反射乍一看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想必等天色暗下之后这晶管会被火光映衬的分外好看。
“Whatawonderfulworld!”,陈穆伦一声赞叹:好一个天檗居士!先不说其人究竟多少道行,单说这院子的品格已是不俗。寻思间听到背后似有门扉洞开之声,不一会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沉稳说道:
“呵呵,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这位如没猜错应该是陈先生吧,欢迎之至。”
陈穆伦赶忙转身。见庭院尽头那间古色古香的屋子此刻大门敞开,门槛外站着一个人。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整齐的向后梳着,可能是用脑过度的缘故,发迹线相比他这个年纪的人有些高,宽大的额头显出博学的意思;戴副棕褐色宽边眼镜,上身着汉式雍色交领冬衣短衫,领身异色,外套一件深色直领披子;下穿一条宽大的黑色太极长裤,脚穿□□白底的布鞋,一派儒雅之风,倒像个古典学者。
那人微笑着朝陈穆伦走来,陈穆伦也向前走了几步微笑示意,说道:
“晚辈陈穆伦,叨扰大师清净,请教大师尊号?”,陈穆伦看此人气度不凡,想其在九证堂中应是个人物,称之“大师”总不会错的太离谱。
“呵呵,陈先生客气。我可不是什么大师,我姓薄,平时他们都叫我老薄,你就叫我老薄吧。”
陈穆伦乍一听以为对方说的是“老伯”,心想此人年纪并不大怎的人家都叫他老伯?随即心思一转,明白对方所说不是“老伯”,而是“老薄”,来人十有八九便是九证堂的副堂主——“天玄机”薄展行。于是说道:
“原来是薄大师,大师好!大师……”
他本想问“大师怎知我姓陈”,可转念一想,也不知对方究竟几分能耐,若是沽名钓誉之辈自然乐意你问他,但若果真是个高人,这一问既显唐突又显得自己无知,索性不如不问。恰巧老薄将手一摆,郑重道:“大师二字绝不敢当,这两个字不是人人都受得起,更不可自命。大智大慧,术师术德,为民敬仰之人才当得起。”
陈穆伦笑着反问:“大师谦虚了,我来这里正是听说此处利见高人,可保我一生荣华、升官发财,如果这里没有‘大师’,那我岂不是来错了地方?”
老薄端详了一下陈穆伦,回答说:“如果陈先生要找这样的‘高人’,那么很遗憾——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陈先生怕是白走一趟。”
陈穆伦心里暗暗冷笑。对方先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一番‘故作谦虚’,倒是比那些下三滥的江湖骗子一上来就故作高深的高明,哪知被我刚才一句话将了一军即刻无言以对,干脆来个“请客自便”,这是要看我如何反应啊。我既然敢这么说话,就不会这么容易被你唬住,当下说道:
“那就糟糕了,我是要回去交差的,薄大师能否算出哪里可寻此高人呢?”,陈穆伦貌似开玩笑,但此话一出口就等同抬杠挑衅,和砸场子无异。这本不是陈穆伦一贯的风格,可他本就对风水命理之说心存不信,加上连续的调查毫无斩获令他疑窦丛生,心里不免生出不服气的意思,偏要拿话试探对方反应,若是对方随随便便恼羞成怒,那就不过是些欺世盗名之徒。
“哈哈哈,”老薄不怒反笑:“如果你信我就不会问这个问题,如果你不信我就不必问这个问题。即便我能算出,也不会帮你算,因为卜卦是用来排疑解惑,如果一件事情用脑袋想想就能解决,甚至想都不用想一看就明白了,那何必还要算呢?”
陈穆伦知道此时必须要做个姿态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于是问道:“薄大师的意思是,您早已看了个明白?那就烦请不吝赐教吧。”
“呵呵,差矣。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哪里有大师。人们常说每个人心里都藏了一样事物,也许藏了一个孩子,又或藏了一个天使、藏了一个魔鬼,或许还藏了一个大师天神。我看来没有这么麻烦,每个人心里只藏了两样东西:一为阳,一为阴。阳为乾,阴为坤,世间万物概‘天地’‘日月’‘昼夜’‘动静’‘刚柔’‘吉凶’‘进退’‘善恶’‘是非’‘男女’‘爱恨’‘悲喜’‘生死’诸像,皆阴阳变化之道也。风水命理源自易经,非巫术,迷而信之是迷信,迷而不信亦是迷信;如果不了解,就不要随便相信,也不要随便否定。‘易虽有卦,易之已形者,卦之已见者。已形已见者,可以知言;未形未见者,不可以名求’。古话说‘有疑则卜,无疑则不卜’,陈先生心里虽有疑惑,但进退已决。我不能告诉你哪里有‘大师’,因为你心中并无一个‘大师’,即便有,这样的‘大师’也不存在,这点陈先生心里也很清楚。堪舆之术,本意是为顺应天道自然,遵循自然规律并为人服务,使五行和谐,天人合一。若想凭算命卜卦就能得一生荣华富贵是痴人说梦!”
最后,薄展行看着陈慕伦的眼睛,沉声道:“陈先生今日所为,绝非为了什么‘一生荣华、升官发财’。而是为了心中所藏一个‘乾’字,乾为天——天者高远而不可得!所以无论你信或不信,今天你都会进这九证堂的门。”
老薄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陈穆伦一直笑颜以对,洗耳恭听。突然听到最后两句话,脸色微变,心里咯噔一下,细细琢磨那句“天者高远而不可得”,脸色阴阳不定似有所思。他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拿出一张帖子及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老薄,说道:“惭愧!刚才在下言语唐突,请先生见谅。这是我的名片,这一张帖子是我的老板钟兆霆先生委托我交给天檗居士大启,另附上小少爷的乾造,请大师详批。”
老薄接了帖子,侧过身子把陈穆伦往屋里让:“陈先生请,咱们进屋说。”
陈穆伦道:“您请!”
两人朝屋中走去,陈慕伦忍不住问老薄:“晚辈还有个疑惑,薄先生刚才说我心中所藏一个‘乾’字是……”
“呵呵,听上去未免故弄玄虚,其实并无什么玄妙,有些道理说通了一点也不神秘。说的通俗点,一个‘乾’字,无论他的表象是什么,是美丽的女子也好,是世俗名利也好,是上帝神佛也好,本质上就是一种信仰。你说这种话说来滑头,其实是四个字:包罗万象——中国人的聪明之处便在于此。‘乾’之所以尊贵,是因为高不可攀,遥远不可得。得不到的总是最美好的,所以一个‘乾’字就代表了一切最理想、最遥不可及的美好。‘乾’是本质,孩子啊,女子啊,偶像啊等等皆是表像,我们中国人用一个字就概括了。只是很多表像都比本质来得好看,比如你们年轻人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孩子’,这样的话说出来多好听啊,很浪漫,像诗一样。若换成‘每个人心里都有个乾’,说出来就讨人厌了。”
陈穆伦被说的笑了,接口道:“其实我们古人的文字还是很美的,不仅美,还富有哲理。”
之后两个人进了堂中,商量相关事宜,一直谈的很融洽。
陈穆伦清楚的记得那一次的造访,一切都很顺利,只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遗憾。那就是自始至终,没有见到神秘的黄天师。不仅没有见到大师的真面目,也没有得到有关孙少爷未来命运的任何天机。无论钟家给出的报酬多丰厚,九证堂却永远都是那句“时机未到”,除了为孙少爷起了名讳,其余并无多说,并且神秘莫测的告诉陈穆伦,钟家这位孙少爷的运程,须等“下一个”出现了,才能知晓。
这“下一个”指的是什么呢?当时薄展行只是微笑并不透露,只说时机到了自然明白。陈穆伦虽然猜测出其言所指,但对方不愿深谈他也十分无奈,直到今时今日他终于知道自己当年没有猜错。7年之后,乔伊玲再次怀孕,那个神秘的“下一个”终于出现了。但是陈慕伦不明白为什么大少爷的命运要等到第二个小生命出现时才可以揭晓呢?7年后的今天,他要九证堂揭开这“下一个”的谜底。
他快步走向了那扇紧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