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荆棘》庐舍小宅

16、第15章 逃离 什么是代沟

　　什么是代沟？代沟就是永远觉得下一代不如自己，又不承认不如上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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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芣远在江苏老家伤怀的同时，采薇却十分羡慕姐姐能到外地去过年。十年如一日的在在这个大院里过毫无新意的新年，使得小时候对于过年的那种期盼和喜悦，已经很难体验的到。特别是初一到初八的一大段时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也找不到任何人可以一起玩。

　　似乎人越长大，有关快乐的那条“标准线”也会跟着提升，越来越难触及。

　　前几年，外婆的身体还可以的时候，逢年过节还可以帮妈妈做些家务。这两年，采薇明显感觉到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对着自己抱怨，身边的老朋友一个一个的走了，自己整日躺在床上越发觉得没意思。以前，还有小芣时不时给外婆弹小钢琴，念小说给她听，可小芣和爸爸离开以后，也没人陪她打发时间了。

　　过年？对于这个家来说，只是个仪式，因为“团圆”两个字是种讽刺。

　　过年，不过就是一台春晚，两碗水饺，三代母女。

　　采薇更喜欢和外公一起玩，常常偷拿外公收藏的小玩意出去显摆，尤其喜欢偷摘外公那盆“指甲花”，把花瓣碾碎了涂在十个手指甲上，时间一久便染成花瓣的颜色。她知道外公喜欢自己，小孩子总是乐意与喜欢自己的人亲近一点。

　　年前，文婷就开始炸圆子，炸了很多圆子。她会留出一大盆等小芣来拜年时让她带回去吃。小芣总是老老实实的拿回去，采薇则总嘲笑她炸的圆子难吃，还要逼迫所有人吃光。

　　文婷每次都说：“难吃？难吃你还吃的那么欢，也没见你舍得吐出来。”

　　采薇躲在房里看电视，一边吃着圆子一边说道：“我有的选吗？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文婷一把将采薇手里的圆子夺过来，递给她一碗饭，恨道：

　　“那还是别下地狱了！把饭给你外婆拿去，多陪外婆说会话，别整天看电视。”

　　采薇只好起身端过饭碗穿过门道，去了对面两间房，看见外婆正躺在床上，左手捧着一本《隋唐演义》，右手握着一把放大镜，硕大的镜片都快贴到了书页上。

　　“奶奶，吃饭啦！过年啦！别看啦！”

　　小芣和采薇都习惯叫外婆做奶奶，叫外公做爷爷，因为真正的爷爷早就过世，奶奶也再不会来这个家，已经没有区分彼此的必要。

　　外婆对采薇说道：“薇薇啊，你过来给我看看这个字怎么写的？是不是这么写的……”

　　采薇端着碗走到外婆床前，老太太从枕头下拿出纸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了一个汉字，然后出示给采薇看：“是这样写的吗？我这眼啊，也看不清这书上的字喽，老了！有什么用。”

　　采薇看了眼外婆的字，又对照着书上的写法，说道：“没错啊，就是这么写的。谁说您老啦，这不写的挺好的嘛，您的字写的比老娘的好看多了。先吃饭吧，奶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老人家于是放下书开始吃饭。采薇在外婆的暗红色梳妆台前坐了一会，这个梳妆台是外婆的嫁妆，这么多年始终陪伴着她。早年的手工木头家具质量还真不错，几十年过去，除了掉点漆，其他部件没什么大问题。采薇打开外婆的第一个小抽屉，拿出外婆的黑色发箍，对着镜子比划来比划去。没一会又打开第二个小抽屉，从里面稀里哗啦翻出一堆针线盒，还有一只钩针和几只毛线针。

　　“奶奶，这头上弯弯的是什么针？做什么用的呃？”

　　外婆瞧了瞧，说道：“你这丫头，这都不知道。那是钩针，你们那边那个小茶几上，原来有块白桌布，就是你妈妈以前钩的。她笨的很，也就钩过那么一件东西，你和你姐姐还不如她，连毛衣都不会织。以后一代不如一代喽！你姐还跟我学过织毛衣，没学两天就撂下了。那块桌布也让她用剪刀铰了，戴在头上扮古代小姐，让你妈妈骂了一顿，呵呵。”

　　这些事情，采薇还是第一次知道，她没想到姐姐那样的木纳人也这么富有创造性和破坏力。她几乎可以预见到，再往下的孩子们，不会再像她们小时候那样，随便摆布一张桌布，都可以玩的那么开心。隔壁家那个小茜茜，才四岁的年纪，家里的玩具布娃娃堆得满屋子都是，而自己小的时候只能用废置的破布条自己动手做一个布娃娃出来。有一次采薇受茜茜他们家大人的托付，去照顾这个小丫头，谁知这小东西还不让自己进门，竟然和自己谈起了条件：

　　“要进门可以，但是你要让何杰哥哥经常陪我玩才行！”

　　切！这么小的孩子就会谈条件了，而且已经懂得巴结喜欢的异性，虽然这种巴结纯粹是小孩子的本能喜好。但是小屁孩一个居然敢和大姐姐争宠，这小丫头长大了知不知道什么叫矜持？诶，自己真没出息，吃四岁小女孩的醋。

　　什么是代沟？代沟就是永远觉得下一代不如自己，又不承认输给上一代。

　　大年初六的中午，采薇百无聊赖的在自家的楼附近转悠。5号楼靠近东边的围墙，围墙外面是外单位的职工宿舍。半年前，这围墙上头不知被什么人砸出一个缺口，半年来无人问津。采薇虽是个女孩子，但是却时常和男孩们一起爬高爬低，不是伤了手就是伤了脚。老师请文婷去学校谈谈这样的情况，在采薇小学时成了家常便饭，文婷为这个淘气的小祖宗伤透脑筋，但是这孩子学习成绩还不错，所以每次也就不痛不痒的说她两句。采薇这些日子闲的手有些发痒，一有空就爬上那个缺口，坐在上面看看对面小区的生活景象，好让沉闷的空气新鲜一些。这一天她又趁文婷睡午觉的功夫溜出去，踩着围墙下面的碎砖头爬了上去。她刚刚在墙头上坐稳，突然从身旁蹿上一个人！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那男孩快如闪电两三下就攀上了墙头。由于发生的太过突然，几乎将采薇吓得从墙上摔下去，幸亏她紧紧扒住墙壁才没有失衡，于是气得破口大骂：

　　“你这人有病啊，想吓死人吗！”

　　对方斜过身子，一双眼睛凶神恶煞的瞪着采薇。采薇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心中打了一个激灵，这副流里流气的神态，在哪里见过？还有他头上那顶八角帽……采薇稍稍的想了想，就记起了眼前这个“小流氓”是谁了。

　　“是你！”

　　那男孩正是采薇和小芣上次遇到的那个偷公家水果的男孩子。男孩子先是冷笑了一声，不知什么时候手里端出一把弹簧刀来，吧嗒一声，弹出刀刃，对着采薇的脸假装划拉了几下，冷笑道：“你记性不错嘛，咱们还挺有缘分的。”

　　采薇被脸前的弹簧刀晃得心惊胆颤，身子本能的拼命往后仰，惊吓着说道：“你干吗呀！你敢乱来，我叫我妈妈过来啦！”

　　“你敢叫试试。不想死就乖乖听我的话，要不我立刻灭了你信不信？！”

　　男孩把弹簧刀来回的弹进弹出，采薇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环境，心里急道：该死的！这大中午的，各家都睡午觉呢，附近一个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办？

　　采薇见形势不妙，不想再与他罗嗦，只得示弱道：“我懒得跟你玩，我要走了。”

　　那小流氓见采薇有跳下墙的意思，忙将刀子一横恶狠狠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可是的！我叫你别动，是不是想我给你点颜色看看？”

　　采薇这下真急了，吓道：“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就喊人啦！”

　　“哼，我怕你啊？你要是喊人，我就告诉你家大人，说你被我玩过了，看你有没有脸再见人。”

　　采薇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脸色通红，怒极而泣，哭道：“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那男孩子用刀指了一下围墙外边一户人家，说道：“你不用怕，我只是请你帮我一个忙，一个小忙，很容易的。你看见那家人没有？他们全家都在午睡，现在没人看着。你帮我把他们晒在阳台上的腊肉啊那些干货给我拿出来。还有，他们家厨房在院子里头，从来不关门，你进去看看，帮我拿几把菜刀出来。就这些，干完了你就可以回家找妈妈了。”

　　采薇大惊，摇头哀求道：“不行，我不能这么做的。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男孩转着刀，威胁道：“你现在想不做也不行了，知道吗？”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塞到采薇的棉袄口袋里，威胁着说：“这个钱包是你偷的。”

　　采薇大叫：“不是我！”

　　“嘘”，男孩用刀轻拍着采薇的嘴唇，小声道：“别喊！你要是一喊，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小偷啦。”

　　采薇不断苦苦哀求，男孩不耐烦道：“我的耐性有限，我最后数三下，数完三下你最好给我照做！要不然你就替我坐牢，你看着办。其实很简单的，拿上东西走人就行了，真的很简单，你试试就知道了。一……二……”

　　采薇用哀求的眼神望着男孩，希望他可以最终放过自己。但是男孩不再理会她愿不愿意，拖住采薇的胳膊一把把她推下了墙头，采薇一声尖叫重重摔在了地面上。幸好围墙下面是柔软的泥土，采薇没有伤到任何地方，只是擦破了手。男孩也随即跟着跳了下来，一把拽起采薇，凶相毕露的把刀子架在采薇的脖颈中，逼着她走到了那家人的院子外头。采薇毫无反手之力，只能被他胁迫着进了那家院子，留着眼泪悄悄踱进阳台，试图将阳台上晒着的干货取出。

　　就在采薇刚刚伸手拿下一串腊肉的同时，房间里传出一声惊呼：

　　“什么人啊？外边有人偷东西嗨，快出去看，快！抓小偷！”

　　采薇手一哆嗦，腊肉就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院子外头把风的男孩迅雷不及掩耳的跑开了。随后从门里哗啦冲出一个男人，上来狠狠拧住采薇的胳膊，厉声训斥道：“好你个小偷哈，还是个小姑娘呢，小小年纪偷东西！”

　　这一吆喝，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大家都说，赶紧送派出所吧。这家男人对着采薇大声质问道：“刚才跑开那个是你同伙吧！”

　　采薇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哭成了泪人。

　　“我没有偷东西！不是我，是有人逼我的，真的，你们相信我。”

　　不知是不是看这个小丫头可怜巴巴的样子，起了恻隐之心，这家人并没有带着采薇去派出所，而是兴师动众的找到了采薇的妈妈文婷。

　　刚刚睡完午觉的文婷，正在纳闷女儿去了哪里，便得知了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做梦也没想过，女儿会被人家当成小偷抓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她又羞又气，冷眼瞪着这帮气势汹汹的陌生人，听着他们的指责。她又看了看由于惊吓而面色苍白的女儿，立刻激起她自我保护的本性，就像面临一场残酷斗争的斗鸡，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她毫不理会这些人说什么，态度强硬的大声宣布道：

　　“你们不要在这里吵！我的女儿不会偷东西！你们不要冤枉她！有什么问题到派出所说个清楚，清者自清！想冤枉好人没那么容易，我相信法律会给我们一个公正，走！”

　　她拽着采薇，不容置疑的对众人说道：“我们去派出所说个清楚！我不怕你们！”

　　采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妈妈竟然要把自己扭送进派出所，她使劲挣脱了母亲，痛哭着喊道：

　　“你干吗啊？我没有偷东西，为什么要去派出所啊？我不去！”

　　“去！必须去！”

　　文婷的脸好似铁面包公，再次用力扭住女儿的胳膊：“你不要怕，你没有做坏事，就不要怕。我们不怕报警，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必须去！”

　　采薇被母亲硬拖着往外走，她觉得快绝望了，声嘶力竭的呐喊道：

　　“我不去！我就不去！我没有偷东西，我是被逼的，我去了派出所还怎么见人啊，以后别人会怎么说我？你是不是我妈？你怎么那么冷血！”

　　文婷一巴掌拍在采薇的后背上，一边掐着女儿的胳膊，一边骂道：

　　“你还对我喊，啊？你还有脸对我喊！你一个大姑娘，爬什么围墙？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啊？你平时安分一点，小流氓会找上你吗？你还有脸哭！走，我不信警察会冤枉好人，你们这些人都站着干什么？过年看大戏吗？一起去！”

　　本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些人，被这对母女给搞糊涂了。他们之所以没有直接去找派出所，就是觉得孩子还小，担心把事情交给派出所会对孩子有不好的影响，所以问清了采薇的个人情况，知道她是江北大学的家属，决定先找孩子的母亲谈谈，希望家长可以教育一下这个孩子。出人意料的是，孩子的母亲态度很强硬！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孩子犯了错，倒好像他们这帮人才是恶人先告状，陷害忠良。不仅如此，家长反倒主动提出要去派出所，大有事不闹大死不休的架势。母女两个一番惨烈的对抗，把众人都怔在当场不知该怎么反应。

　　被偷的那家主人试图把母女两个分开，劝说道：

　　“你先不要激动，孩子还小，你慢慢教嘛……”

　　采薇趁机一把推开母亲，哭着逃离了现场，任凭母亲尖锐的声音在身后呼啸，头也不回的逃了出去。就听母亲的声音远远怒斥道：“你们这帮人什么意思嘛，你们不是要抓小偷吗？你们又把小偷放跑了，你们自己去追。”

　　采薇的心里悲愤交加，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要回来！永远都不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