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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怨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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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听见声音,本能的往后望,只一眼就愣在了当场。
原来发声的汉子是她大哥陈大山,红袖前世死前,曾与他见过一面。
他和现在一样,身上也是穿了一件深褐色短打,浆洗得干干净净,却布满了补丁。
陈大山跑近,看见驴车上的红袖,微微愣了愣神,却马上扭转了目光。
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对裴槐忠道:“我算着您这一两日就该回了,索性没去山里,这次进药可还顺利?”
裴槐忠没回他的话,偏过头去看红袖,刚想开口,却看到这丫头的眼里早就盈了泪水,红肿的眼睛似是再盛不住,满溢了出来。
裴怀忠看陈大山那呆呆傻傻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这是你妹子,不认得了吗?”
红袖离家时只有七岁,在陈大山的记忆中,他的妹妹还是那个梳着羊角辫儿,偷偷向他要糖的孩子。
而眼前的女子,看上去却像是个富家小姐,哪有他妹妹半分的影子。
听了裴槐忠的话,他才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红袖,最后他张了半天的嘴,愣是一声未吭,就转身朝自家院子跑去。
看到在院中收衣服的阿娘,他才意识到从开始到现在,他自己的一颗心始终在胸腔中狂跳。
他努力地又张了张嘴,想要叫他阿娘,只是两行清泪却顺着下颌先流了出来。
陈母见到大儿子的样子,心下一慌,却依旧镇定地问道:“大山,今儿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没事有娘呢!”
自己这个大儿子从小就老实懂事,十七岁前还有些少年意气,可自从她把二丫给卖了,他就愈发老成,再没办过错事。
此时屋子里听到动静的儿媳刘招娣也跑了出来,见到流泪的陈大山身子就是一软。
陈母上前扶了她一把,却听到院门口又有响动。
原是住她家隔壁的裴大夫,拉着驴车停在大门口,人也没进院门,见陈母望过来,还闪身让了让。
身后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第一眼陈母还以为是裴大夫的亲眷。
可再仔细一端详,她却不敢置信地放开儿媳,越过陈大山跑到门边,颤着声儿问道:“可是二丫头?”
裴槐忠拍了拍红袖的肩膀,道:“去吧,一个母亲什么时候都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
红袖先前被陈大山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本已勉强收了泪水。
此时见了陈母,却再度泪崩,一下子就扑进了陈母的怀中。
陈母虽本能地问出了那句话,随即却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唐突了人家姑娘。
但当一具温热颤抖的身体紧紧抱住她时,坚强的陈母终也软了身子,哭天抢地地喊道:“我的儿啊!娘的心肝!”
裴槐忠见了这一幕,眼中也泛起了湿意,他微仰头,拉着那辆驴车进了右边的院子。
陈家左边住的是刘家,也是陈家村少有的几户外姓人家。刘家婶子与陈母一向交好,陈家的儿媳妇刘招娣就是她的亲侄女。
她在自家院子里听见陈母的哭声,就跑出来查看。
结果看见陈母抱着一个年轻女子在院门口大哭,院中陈大山和他媳妇也搀扶着在掉眼泪。
忙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招娣咋也不过来劝劝你娘?”
陈母听见刘婶子的问话,就抬了头,只是一时哭的狠了,倒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她紧紧拉着红袖的手,对刘婶子道:“秀娥,这是我家那二丫头,你还有印象不?”
刘婶子刚刚只看到是个女子缩在陈母怀中,这时陈母拉着,她才看到这女子的样貌。
一张小脸挂了两弯细细的笼烟眉,眼睛像她娘一样,是大大的杏眼,此时哭得有些红肿,面上也因激动有些红彤彤,整个脸盘子就似涂了上等的胭脂,再加上她左眼角那颗美人痣,一眼看去好像是要慑了人的心魄。
她没想到这陈家的二丫头能出息成这样,笑道:“是二丫头回来了!这是大喜事呀,你哭啥,这孩子出息得在路上我都不敢认。”
又看那大山两口子此时还站在院中垂泪,就指着骂道:“你看这俩傻孩子,还傻站在那呢,咋不知道过来把你娘和你妹妹扶到屋里去坐?”
刘招娣是怀了身孕的,此时已过了六个月,肚子都隆起一大截了。
刘婶子这就是叫陈大山呢。
陈大山此时也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只是想起自己刚刚的傻样,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心里爱重自己的妹妹,就是嘴上说不出来,他跑过来要扶陈母,却被陈母躲开了。
陈母埋怨道:“我不用你扶,扶好你媳妇儿,白长了个大个子,见了你妹妹你哭啥?吓人唬道的。”
陈大山见他阿娘好像忘了,刚刚是谁在院门口大哭不止了。
不过他也不顶嘴,只打眼去瞧红袖。
红袖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转身露出笑对着刘婶子行了一礼,道:“婶子过来坐会儿。”
陈母也道:“进来坐会儿,左右家里都没什么事。”
刘婶子忙摆了摆手,回道:“家里就要摆饭了,晚上得吧,晚上我再过去,你们都进屋去吧。”
说完自己先回了院子。
被瞪的陈大山,此时已笑的见眉不见眼,嘴巴都要咧到耳边了,他跑到刘招娣身边,扶着自己媳妇儿跟着陈母就进了正屋。
进了屋,刘招娣就要去倒水,被陈母阻了,她对红袖解释道:“二丫头,这是你嫂子,叫刘招娣。她这胎怀的艰难,裴大夫让她静养呢。”
刘招娣和陈大山这两口子一个性情,都是嘴拙的,刚她陪着陈大山在院里哭了好大一会儿,此时对上红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就是腼腆地一笑。
红袖点点头,也未言语,气氛倒一时有些凝结。
红袖能谅解她的阿娘,能谅解她大哥,可是冷不盯对上这个用卖她的钱娶进来的嫂子,终究心里还是有些疙疙瘩瘩。
陈大山突然一拍脑门道:“阿娘,我忘了帮裴大夫卸车了。”
说完他抬脚就想出屋,可脚迈门槛时又停了下来,对红袖道:“二丫,哥哥卸了车就回来。”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陈母让儿媳先下去休息,又拉着红袖进了她和幺子住的东屋。
进了屋,才问道:“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是主家发话让你回来的?能住几天?”
红袖看着陈母发红的眼睛,还有鬓边霜染的白发,心头一阵阵发酸。
“阿娘,我不走了。主家发话放了我,这是卖身契,明儿托里正去衙上登个记,女儿就是自由身了。”
陈母抖着手,接过红袖手中那薄薄的一张纸,看了半晌儿才道:“是你的那张纸,这还是娘按的手印,老天爷呀,真是被放家来了。”
陈母不识字,但是这张纸她却记得分明,这是她夜夜的噩梦呀!
她忍不住又抱住红袖,哭道:“二丫头,别怪娘,娘当年是真没办法了,若是可以,娘恨不得能割了自己身上的肉去卖,可娘没办法啊!”
红袖抱紧陈母,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阿娘别哭,我不怨阿娘,也不怨哥哥,红袖知道,这就是红袖的命。”
陈母抓着红袖的胳膊道:“最初确实是想给你大哥娶个媳妇儿,才动了卖你的念头。你爹去了,咱家就你大哥算是个顶门立户的,可他到了说亲的时候,娘手里一钱银子都拿不出来。我就跟你大哥提了一嘴,结果他死活不答应,说宁肯一辈子打光棍儿也不能卖了你,后面他还威胁我,说要去做和尚呢。”
说到这,陈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这辈子吃了很多苦,但她的子女却都是好的。
看到红袖震惊的样子,陈母想起刚在院中,红袖没和她大哥说一句话,她想八成自己这二丫头是误会了。
就接着解释道:“最后卖你,是因为你弟弟发高烧抽过去了,娘吓坏了,在村里抓的草药都不管用。正好赶上那程府招人,娘昏了头,就想拿了银子去县里看,无论如何娘也舍不下你弟那条命。”
红袖现在才想起,因着她不小心听到阿娘和哥哥商量,要卖了她,换些银钱娶个人回来,她一听,就悲痛欲绝地再没理过家事。
恍恍惚惚好像记得小弟是发烧了,她阿娘一通忙乱,可她那时活得浑浑噩噩,根本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后来她就被卖了。
那时小弟才两岁,她阿娘和哥哥上地里干活,就扔了红袖在家照顾。
小弟发烧很可能还是因了她那段日子的疏忽大意。
所以上一世她怨了一辈子别人,结果其实一直都怨错了。
就在刚刚,她还给冲她发散善意的嫂子冷脸。
陈母见红袖低头不语,又知道她这以后都不走了,就站起身出去张罗饭菜。
她从靠墙角的木柜子中拿出条薄被,让红袖脱了鞋上床去躺会儿。
和陈大山一样,都走到门边了,陈母又停下对着红袖嘱咐道:“你要困了就放心睡,饭好了娘叫你。”
红袖盯着床顶那青色的幔子,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哪知道只是一闭眼的功夫,她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场景让她出了一身的冷汗,也吓坏了来喊她吃饭的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