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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燎原 ...

  •   溟涨虚舟拾壹

      闻栖头昏脑涨的,他只是想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尸位素餐的废物罢了,为什么连这都不让他如意?安道栩非得把他拖出自建的牢房,现在他儿子又要把他拎去断头台了。他这么幽怨地想着,马车颠簸驶在宽敞的官道上,晃晃悠悠地把他送往刑场。

      马车的帘子被拨开,一个粗犷的声音道:“下车吧大人,到官驿了,早点休息,明天就能到皇城了。”
      竟是过得这么快吗?从胥州到京城一般要六七天的车程,可这才三四天的功夫,武察营的马走得确实快。闻栖想。

      他们在驿站草草吃了晚膳,楚千峰在隔壁桌子时时刻刻竖着他的猪耳朵,听着他们的风吹草动。一顿饭下来闻栖找不到插空的话头,便想着晚上想法子去找弦锦商量对策。谁料和前几日一样,他的厢房门口站着两个大汉,连去个茅房都要跟在他屁股后头。

      弦锦躺在官驿厢房铺着一层薄被的木板床上。虽然他没有半个官衔,还有一揽子罪名在身上,但好歹是武察营带着的人,听说还是皇上急昭,京兵快马,掌柜也不敢给他睡太差的厢房。
      十几年前,他带着弦麟和弦思逃去西北,一遍躲着哧铪人和安国如火如荼的混战,一遍害怕搜查世子的官兵找到他们。柴房马厩无不睡过,可此时他却依然觉得身下的床硌得慌。
      那时的他才17岁,但他要保护弟弟们,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那些人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他从不去深究背后的原因,因为他不敢深究。他放弃了太多属于自己的日子,又被人强行托付了太多东西。但即使那些托付已经随着时间的风化而去,不再执着于为他戴上的镣铐,但他心里的声音已经结为磐石,他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他必须保护他们……
      他必须……一个声音在敲打着他的思绪……敲打着……
      哐当——

      弦锦猛地坐起身,他的手与此同时握紧了被窝里的长刀。
      “谁?”
      他从床上起来,迅速套上鞋。刚才的声音似乎是从窗边传来的,其实那只是很小的一声碰撞,但在弦锦高度紧张的精神下显得格外不自然。
      他手握着刀柄,看见一抹白影飘过窗边,打开他没锁的窗户。那一刻他的手条件反射地抽出长刀向窗边劈了下去,几乎同时一道短兵相接的银光与月光一起照亮了窗外来人瘦削的脸。

      “这是干嘛,为民除害?”闻栖手中的匕首格挡了弦锦的刀,一撮发丝还是随着剑气落在了窗沿上。
      “我还以为进贼了。”弦锦刚刚挥刀本就没使什么杀劲,只是震慑的一劈罢了。他收起刀,眼神望向窗外,“那些驴脑武散官,守着房门却不锁窗户,真不知怎么吃上皇粮的。”

      闻栖迈过窗沿,进到屋里:“估计觉得我俩都是弱不禁风的书呆,想不到会点轻功。”
      弦锦看着他弱柳扶风的身子板,一身白袍颤颤悠悠地挂在骨头架子上。他这段否定自己弱不禁风的言论,在月光下和他的脸一样更显苍白无力。
      此时此刻弦锦仿佛才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十几年前陪伴他度过少年时期的那个人,他们一起上过树叉过鱼,无数次被太傅关在书阁罚抄。那些熟记于心的君臣礼法到如今他一个都没做到,但那确实依旧是他最怀念的日子。
      而如今,他要回到那个少时的地方去了,但他的心中却激不起半点期待的浪花。那片故土,那座曾经他趋之若鹜的围墙,现在成了燎原般的审判场。

      “你是来对口供的?”弦锦道。
      闻栖斜着眼瞧他,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猜不出任何情绪:“倒是你,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就这么……,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弦锦低着头,看着窗外寂静的平原,又想起蕴州滋养他十几年的温柔乡,而那片崭新的故土却被毫无征兆地焚毁了。
      “想法……是有的,但是,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现在难道不就是最紧迫的时刻吗?活不过现在,什么从长计议都是白纸一张。”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是报弦思的仇的最佳时刻。我们没有证据,你奉命的安道栩也已经不在了。若安赦现在继了位,他想杀谁都没人插得了嘴。更何况有王爷府遗孤这个罪名,我们纠不出他的错。”

      他转头看向闻栖,对方一副如蒙大赦的嘴脸。他才意识到,是啊,这货早就知道这点了,敢情大晚上来这趟,本来还是想说服自己暂时放弃报仇的。
      闻栖本还想着,要不是自己去了这趟蕴州,人家还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安居乐业呢,现在还要来劝受害者撤讼,没想到这个好歹在太学堂读过几年书的文化人自己能想通,他感到欣慰及了。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弦麟。要是我以包庇重犯的罪名没了,谁还能护着他们?”弦锦补充道。

      “看来这点不用我多费口舌了,那么如今的关键就是——怎么打马虎眼。”闻栖掏出一把不知什么时候重新置办的文人扇,道,“在让皇帝相信我们没有威胁的同时,让他也暂时不敢立刻灭口。”
      弦锦愣了愣,他已经隐约想到了闻栖的法子,那就是他的拿手绝活——
      “装傻。”闻栖一振扇,道。
      “你的意思是……假装不知道是安赦派的人?”
      “不,这个不知道的范围最好越大越好。一问三不知在天子面前是大忌,但若是在心虚又高傲的人面前,这是莫大的台阶。
      ……就连世子这件两个字,我们也不一定要知道。”

      闻栖和弦锦一路把弦麟秦诺护送往千佛寺,弦锦把腰间那把佩刀又摘下来交给秦诺。
      闻栖抬头看着千佛寺宏伟的主殿,近五百级的台阶仿佛筑成的真的是通往□□的天梯。千佛寺是他这十几年来唯一偶尔光临的地方,但如同现在一般,他们只是绕过正殿宏伟的大门,去往偏殿安排住处。
      千佛寺作为皇寺,常有王公贵族驾临烧香短住,曾经太学堂还会安排学生专门来听住持诵经礼佛。因此除了和尚们住的禅房,亦修缮了不少“没那么脱俗”的偏殿。

      知客早已让人打扫了两间不错的厢房,庙里讲究清净,千佛寺的和尚又被安道栩当仙人供着,即使知道宰相亲临,也只是简简单单地来,又稀稀拉拉地走了。
      二人安顿好了两个弟弟,又匆匆忙忙地往宫里“赴死”去了。闻栖临走前想到自家老爷子就在寺里,琢磨了一刻要不要去和他见个最后一面。后来想还是算了,说不定他老人家还嫌自己疯癫儿子命太长,死了还清净。

      闻栖本吩咐秦安留在千佛寺保护二人,但这小子死皮赖脸地要做只认一个主的狗,硬是往二人中间挤上了车:“少爷,当初我进你院子的时候可发过毒誓,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
      “老子还没那么容易死!”
      瞧他主子那快发病的眼神,秦安瞬间闭了嘴。

      三人无言以对了片刻,弦锦终于问:“你觉得安赦真的会放过咱们吗?”
      “能放过我,你有点难。”
      “……”
      “好了,何必摆着一副马上要慷慨就义的表情。他若要杀我们,在胥州那人生地不熟的破庙里岂不合适?”
      “就是因为他没动手,所以我才更担心……”弦锦看着马车周围的街道越来越繁华,他们走向的路却越来越凶险,“至少,我得保护弦麟。”

      千佛寺是个暂时安全的地儿,有闻疏丛和前宰相姜白鹿在那,路过的屠夫都不敢把刀尖朝向那。估计连安赦都没想到他派出的这头黑毛猪会把到手的人质送去菩萨手下佑着。
      但这注定不是长久之计。

      若他们剑走偏锋的路失败了,他必须至少用自己的命,为亲人铺一条回家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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