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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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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烬燎原壹
玄清宫东殿,一个身着深橘色曳撒的男人正低头画着批红,他的眉头紧簇,握着毛笔的手不时震颤着停顿,然后便放下深叹一口气,拿起茶杯,却发现杯中婢女刚斟的茶又空了。
一个娇柔的女声停下了正在案边磨墨的手,道:“皇上的茶杯怎能有见底的时候,你们几个是嫌奉茶的工作太轻松吗?”她的语气和她身上的淡粉色的衣裳一样轻柔,却透着让人不敢怠慢的威慑。
一侧端着茶盘的宫女立马跪了下来:“奴婢不敢,刚刚被外头的鸟儿吸引了目光,一时没注意到茶杯,苏美人恕罪。”
安赦闻言抬头向门口望去,看见门槛上站着两只黑不溜秋的鸟,想到大臣们的奏疏满满当当的陈责,他的眉头簇得更紧了。此时茶已经斟满了,但他却站起身,慢步走到门口。两只鸟一惊,振翅飞到不远处的树下。
他又想起来,算算时日,那个灾星也该回来了。虽然论年龄,闻栖比他小十多岁,还是他的后辈,但不得不说,安赦对他比起戒备,反而可说是畏惧。
“皇上,您有心事?”苏美人走到门前,低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黑鸟,道,“《尚书传》有典云,‘周将兴时,有大赤乌衔谷之种而集王屋之上,武王喜,诸大夫皆喜。’这明显是吉兆,皇上应该高兴才是。”
安赦看了看身边安慰自己的美人,勉强地笑了笑,说:“吾怎么会为了两只鸟闹脾气呢?爱妃多虑了。”二人在门边倚立片刻,马上要到寒露了,东殿门前林子里漫着雾气,远处宫阁的穹顶在雾中模糊难辨。
眺望着那里,他又开口道:“爱妃可知远处那栋宫殿是何处?”
安赦所指的方向只有一个穹形屋顶的宫殿隐约伫立。苏美人仰起头远远望去,多亏晌午的阳光,那屋顶似乎是琉璃瓦做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蓝色的光。
算距离已经快到宫墙角落了,她仔细地在自己的脑海搜寻了一番,竟发现自己从未去过那样的宫殿。
见她疑惑,安赦道:“不认识就对了,那个地方已经废弃十几年了。”
此时他记忆深处的往事有如潮水般涌来……蓝色琉璃瓦,苏美人也想起来,这不是庙宇所用的建材吗?她只知道皇宫不远处有皇寺千佛寺,却不知道原来曾经宫内也有这般规模的庙宇。但她没想到的是,这座庙宇不光只是废弃了,在那碧波瓦烁之下,其实尽是焦木与残垣。那座宫观曾在安赦的见证下一夜化为焦土,烧不毁的琉璃瓦把记忆里那天的月光燎得通蓝。
“算了,是吾多言了。你这些天身体如何?对了,今日廿四,吾约了启训来给你把把脉,已经午时了,他应该快来了。”
他成功岔开了话题。而让安赦胆颤铭记至今的那场大火,纵火犯已经停轿在玄清殿阶下。
“奴才见过闻大人——”一个尖锐的嗓音刺入闻栖的耳朵。他从轿子上下来,被寒露刚凝结的冷风裹挟着。许是这句话的声调太浮夸,让闻栖脚一落地就打了个寒颤。他定睛一看,这个身着蓝色蟒服的老头跪在地上,正是崇清皇帝身边最亲近的近侍,也是太监总管——荣顺忠。
“起来吧起来吧。”闻栖道。
此时,弦锦也从后面的轿子上下来了,荣顺忠刚站起身,又立马掐着嗓子高声行了个大礼:“奴才见过弦公子——”
弦锦虽不知道这个浮夸造作的家伙是谁,却也下意识伸手打住:“免了,在下向来不是什么公子,只是一介草民罢了。”
荣顺忠也没多说什么,依旧是一张不露声色的笑脸:“奴才已经恭候多时了,那么两位大人,这就去面见陛下吧。”
两人跟在荣顺忠后面,朝玄清宫东殿走去。半路上,闻栖偷偷和弦锦道:“这荣顺忠是安道栩最信任的太监,他这番反映……不妙。”
弦锦刚刚便已看出来了,这太监身上穿的是四爪蟒袍,腰间的佩玉都是上好的贡品。他刚刚如此毕恭毕敬地对他们二人,甚至有些过头了。
按理来说他们两个被武察营亲自“押着”回来,但凡聪明人都会选择先按兵不动表现得亲疏有度,何况是这样的人精宦官,哪能这么浮躁地就对两人示好。更何况闻栖这个怪东西在朝堂上一直不受欢迎,弦锦在官场更是查无此人,若不是这人爱阳奉阴违装模作样,那就奇怪了。安赦的态度越发捉摸不透,看来只有一会的会面才能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几人怀着不安的心情来到东殿,等待了一段荣公公禀报的工夫,二人很快就被一共请了进去。但和想象中不同的是,东殿里竟有不少陌生面孔也在里头。
虽然闻栖算是个官儿,但是他把自己在翰林阁关了正正十几年,别说不认识新人了,就是旧人他也忘了个精光。
不过他大致能看出来,站在龙椅前的那个一脸精明相的男人起码是个三品官。不远处美人榻上坐了一个女子,一个身着湖蓝色绣银长衫的男人正在为她把脉。女人明显是个宫妃,但这个男人尤其奇怪。他穿的不是太医院的服饰,若是民间大夫,衣裳的工艺又过于华贵,而这种蜀锦是贡品。
“臣闻栖参见皇上。”
“草民参见皇上。”
二人依次行礼。
但安赦却没有开口免礼。
……
……
须臾,龙椅上的人终于慢慢开口了:“闻卿可知朕派人送你速速回京是为何?”
……
“先帝宾天,臣身居宰相一职自当速回京请命。”
……
“爱卿免礼吧。”闻栖提摆占了起来,弦锦还跪着,安赦低头看了看他,附道,“旁边这位也起来吧。”
二人起身,此时一旁站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向闻栖行了个礼,道:“下官吏部尚书韩守仁见过闻大人。”
闻栖貌似听过这个名字。他在安道栩那寥寥可数的几次谈话中听过提起此人,貌似是个红人。
语罢,一旁问诊的二人似乎也完事了,那个绣银长衫的男子走过来朝安赦作了个揖道:“启禀陛下,苏美人的病已有所好转,照我之前的药方再两服估计就能痊愈了。”
安赦笑道:“哈哈,民间有传贤弟你是华佗再世,真是名不虚传啊。太医院那群庸医,一个小病都能反反复复,看来得轮到吾给他们治治了!”
“民间都是谬赞,臣只是略懂岐黄之术罢了。”长衫男子始终不敢抬头看向安赦的正眼,眼神却不断瞟向闻栖这里。
安赦察觉到,便介绍道:“贤弟和闻宰相还未曾见过面吧?爱卿,不知你可否记得,这位是如今的宣沐王,安启训。”
闻栖心中一惊,他都快忘了皇家有这么个偏远的内戚。宣沐王一家从六七十年前便主动远迁筑州,至此三代都没有离开筑州或回到京城来过。他还是很久以前偶然听人提过有这么个皇亲。是巧合还是安赦故意把他叫回了京城?闻栖一边向这位宣沐王行礼,一边心里揣度着此人的用处。
“闻大人不必多礼,我早就对您大名有所耳闻,淮之常和我提起你。”他又转头看向弦锦,“和你身边这位。”
淮之?闻栖感到这名字略感耳熟,见闻栖表情,安启训解释道:“噢,淮之就是孟长德,是他的字,你不记得了也正常。”
“孟长德?你认识他?”
闻栖听到这个多年未闻的名字,百感交集。孟长德是他儿时的发小,安赦贰战后因为当时的孟家家主三番为王爷府求情,后来便左迁去了筑州。当时的日子很混乱,那一年间发生了太多打击,闻栖甚至都顾不上与他好好道别。
“是,我在筑州和他倒算熟络。休沐茶话时谈起少年时,他常忆起自己有位挚友,出类拔萃,不同俗流。”
闻栖笑道:“这小子谬赞了,我是出类拔萃之游手,不同俗流之古怪。”
安赦在一旁岔道:“噢?朕没想到你们二人竟能有不少话可聊。”
闻栖转身回道:“臣也没想到在陛下这里竟能无意得知故友消息……看来我最近寻访故交的计划有如天佑啊。”
“寻访故交?”安赦抬了抬眉毛。
“是啊,陛下有所不知,臣身边这位弦公子就是少时的故交之一。这次臣远足便是衰暮思故友,共话往昔。”
安赦用一种不可揆度的表情看着二人,然后望向弦锦:“闻卿远赴西北,只是与你共话往昔去了?”
弦锦拱手道:“回陛下……”殿中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终于开口的陌生男人,“不止如此。”
安赦沉默地看着他。
“闻大人这次亲自来找我,其实是为了说服我回京致仕。”
“哦?”安赦的神情多了些兴趣,用语气指示他继续说。
“闻大人还说,他未曾料到要担丞相重任,可惜朝中无人和他相好,害怕自己单枪匹马凶多吉少。如果草民愿意离开西北……他保证可帮我安排职务回京辅佐。”
这时,身边的闻栖猛地撩起衣摆跪了下来:“望陛下恕罪。”
这时,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韩守仁终于开口了:“闻大人,虽然您身居高位。但按照大安律法,朝廷官员的升迁向来是以科举为准则,由皇命为量尺,由我们吏部统一安排勋封任免。您这么向一个白丁俗客“保证”……不太好吧。”
安赦不置可否的的看着面前的人,道:“我本以为闻大人清心寡欲不沾风尘,没想到也有拉帮结派的想法。不过……白丁俗客,韩爱卿这话说的倒是有误。”
“微臣不知何误啊?”
“你可记得崇清二十一年的会元是谁?”
“崇清二十一年……这一年太特殊了。”韩守仁摸着自己的山羊胡思索道,“噢,臣想起来了,那一年的状元不就是闻宰相吗?”
“错。”安赦回答道,“闻卿是最后钦定的状元,但最初会试的第一名并不是他。那年的会元很特殊,那个人被揪出了作弊的罪名,而真正替他答题的,便是这位……弦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