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话巴山夜雨时》tyndall

12、墓室

　　溟涨虚舟伍

　　随着一声沉重的咔哒声，身后的石门旋转一圈又回到了原处。

　　“走吧。”闻栖道。

　　二人望向石门后，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地下通道蜿蜒向前。

　　“没想到这春平阁地下还有如此幽长隐秘之地，你说江明月会在这藏了什么好东西？”闻栖问道。
　　“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闻栖轻笑了两声，二人摸黑向前进。隧道狭窄，两人前后紧跟。
　　闻栖走在后面，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四只鞋底磨蹭地面的脚步声。他不禁有些心慌，便想发出些声音道：
　　“金蛟堂……居然会追到这里来。”
　　金蛟堂是一个皇家专供的暗杀组织。虽然是由皇家建立的，却长年隐身于黑暗当中，没人知道他们的据点和成员。金蛟堂不受任何政权或法条的干扰，不参与任何皇族内部的斗争，只为皇族所有成员无差别抵挡外族侵害。是一道激流湍涌的矗立在天家与凡人间的护城河。

　　弦锦叹道：“你也不必慌张，刚才他们的人上来就冲着江明月出手，如此也未必是冲着你或弦思来的。”

　　闻栖沉思道：“上来便对江明月出手……可是如此便于我适才猜测的有出入了。”
　　“你适才是觉得他俩是一派的？”

　　“嗯。江明月横行，必有朝堂权势的庇护，而安赦这些年招兵买马可是花了不少银两。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江明月的人会去蕴州拐走弦思和弦麟，必是和安赦那混账又达成了什么政商勾结的协议，八成是为了拖延弦思……世子的回京时间，或者败坏世子的风评。”

　　“刚刚在上面，不是你在和江明月动手吧？”闻栖又问道。
　　弦锦沉默了一下，回道：“秋芙蓉来了。”

　　闻栖一怔：“秋芙蓉？……果真是他，安赦的贴身走狗。此时皇家血脉殚竭，能号领金蛟堂的除了安赦也没有他人了，难道他们是起了内讧？”

　　两人沿着狭窄阴暗的地道向前，弦锦感到身后凝重的情绪，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我本以为安赦只是天性刚烈，虽急功近利却也有治世之达。没想到他竟掩护江明月做这些贸易。如若我回去……”
　　弦锦无言。

　　如若他回去如实弹劾禀奏，若不成，九死一生；若成了，继天下的就是世子，作为把世子带回去的功臣他很难全身而退，定要为那宰相之位再一次堕入朝堂纷争。

　　他不想。
　　但他更不想就此忘记二楼厢房寸土之间的人间地狱。

　　弦锦轻叹一声，道：“先别想了。如何安全出去带着弦思弦麟离开才是当下要事。”

　　“嗯。”闻栖话音刚落，脚下突然踢到一块石头。石头发出一声脆响，回音却迟迟不停息，仿佛有什么其他东西在震动。闻栖隐约感觉脚下的土地散发出不安的气息。
　　“当心！”瞬息之间，弦锦突然伸手一把把闻栖拉开，闻栖感觉自己向前一个踉跄，一下子撞在对面的胸膛上。

　　“嘭！”

　　闻栖刚站稳，身后却传来一声骇人的爆炸声。

　　闻栖转身，刚刚自己所站之地的后方不远处，墙上竟炸出了一个大洞。紧接着，一个白色的东西爬了出来，让他不禁一阵反胃。

　　白色的躯体流着黏糊糊的透明黏液，还溢出咕噜咕噜的气泡，貌似是头发的黑丝从貌似并不像头的地方粘腻地披散着。原本是四肢的地方凸起四座山丘，手脚已经退化的几乎看不见了。远看犹如一只半人大的肉虫在地上左右蠕动。

　　“我的天爷，这什么玩意？！”闻栖皱眉掩着口鼻，一边咳一边问。
　　“鬼矿工？”弦锦也有些惊讶，“一般藏在土里，等开矿或挖煤的工人下土，如果不小心铲到或踩到它，就会被炸死。我在一本讲绰坯蛊物的野集中见过。”

　　“绰坯那群巫女的蛊虫？怎么会在中原有这种邪门东西？”
　　“这种蛊虫价格高昂，饲养危险，江明月居然在地道养这种东西……不好。”弦锦想到什么似的。
　　“怎么了？”
　　“‘喜阴冷，居幽径。无眼目，闻声袭。十年出一蛊，一蛊养百虫。’这里必然不止一只，快走！”

　　说罢，弦锦一把抓起闻栖的手腕，向前狂奔。只见二人刚走出十米，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铲土声。

　　“不是，这玩意战力高吗？”闻栖边跑边问。
　　弦锦一边伸出一只手贴着石壁向前摸索，回答道：“我也没实际见过。书上说它其实愚弱，类似于巨型蜗牛，外壳似土石，埋藏在土中用外壳炸伤目标，然后用白色躯体缠绕目标啃噬身体为食。”

　　闻栖一想到被那粘粘乎乎的鼻涕缠绕身体，浑身都发了个寒颤。狂奔中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的爆炸似乎叫醒了很多同样的蛊虫，身后的墙壁小幅度地耸动着，似乎要破土而出。

　　“不过这玩意儿没有眼睛，但听觉灵敏，靠听声辨位，可能是你刚刚踢到的石头惊醒了它。”

　　二人疾奔而走，不知顺着这地道跑了多久。这江明月到底做了多长的地道啊？怎么还没到头！

　　“江明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买这么多恶心人的活鞭炮？”闻栖忍不住骂道。
　　“他本来就脑子不正常。”弦锦回答，“不过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这一炸，现在谁都知道我们往哪跑了。”
　　“那他怎么不干脆买一百个摔炮？一踩就响那种？用这不是纯粹钱多没处花？”
　　弦锦笑了笑，脚步却停下了。

　　“怎么不走了？”
　　“我好像摸到头了。”

　　“什么？这娘的该不是条死路吧。他要是真建这玩意纯粹为了养宠物，我做鬼也要——诶，等等，”闻栖在漆黑中摸索着前方的泥土，“这个地方常年不透风不漏光，土层干燥至极，可这正前方墙面的泥土却是湿润的，后面有东西。”

　　弦锦听闻，从怀里掏出了什么，闻栖只觉得旁边银光一闪。
　　“你不是说不带武器吗？”
　　“匕首罢了，藏在怀里又不知道，和那把笨刀哪一样？”

　　弦锦挥刀往墙壁正中间扎去，很轻松地没入了刀身，接着又好像顶住了什么，他左右摇晃了一下刀柄，竟听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二人心有灵犀，猛地朝着前方一踢，轰的一声，浮于表面的泥土簌簌往下掉，青铜色的门扉显露出来，闻栖拂袖两下，明亮的屋子豁然在他们眼前。

　　“进去吗？”弦锦道。
　　“反正现在也无路可走了。”闻栖转过身赶忙把门关上，把那闻声而来的鬼矿工挡在门外。

　　铁门背后是一个硕大的密室，虽然看似蒙尘已久无人清扫，但设计十分精密。二人在地道行走多时，只觉得氧气稀薄，一进这扇门竟然呼吸通畅起来，估计是建设了通风口保证空气流通。四面高墙都挂着不少的火把，竟能长久不熄。更甚的是，绕房间一周密室内建造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环形水池，水面清澈，貌似是专门从地面人工引下的。

　　这么一个诡异的密室里，还有一件最诡异的东西，就是密室中央，水池的中心——放着一台棺材。

　　闻栖环顾四周，密室的墙壁上挂了不少昂贵的金银罐瓦和琉璃首饰，让人眼花缭乱。他细数这些陈列，发现竟是严格的世家标准的陪葬规格。配上中间赫赫而立的棺材，要说这是密室，倒更像是一座“墓室”。

　　闻栖走近中央的那台棺材，道：“你说他祭的会是谁呢？”
　　“你要看吗？”弦锦看着他的背影。
　　闻栖道：“我和他半生不熟，开人家棺不礼貌吧。不过，人都死了，就该埋进土里，供在这有什么用？还指望他哪天诈——？”

　　突然，闻栖愣在那不动了，话也说到一半。弦锦凝眉看着他，感觉他好像在发抖。他连忙冲上去，难不成还真诈尸了？

　　但是那棺材明明盖得好好的，可闻栖像是见了鬼似的，不停地发怵，视线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怎么了槿折？”

　　闻栖突然痛苦地用双手抱住头，瞪大双眼看着那口棺材，仿佛透过它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事物。

　　他感觉那夜夜梦中阴魂不散的魅影，化作道道浓重的黑雾，从那檀木棺材紧闭的缝隙中弥漫开来，开始包裹他的全身，穿透他的五脏六腑。耳边似乎有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呼喊着他，却离他越来越远。

　　“槿折！发生什么了？你看着我！”弦锦一把转过闻栖僵硬的身体，试图叫醒他。

　　“娘……娘……不对，闻欣……”

　　“什么娘？你看见什么了？冷静！”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是……啊……不对，不可能……”闻栖抱头痛苦地嘶吼着，感到潮湿的墓室里彻骨的寒冷。

　　突然，闻栖一把推开弦锦把着他肩膀的手，箭步冲上前去，猛地推开了紧闭的棺盖。

　　弦锦转头看向棺内，脸煞地白了。像是看见什么摧心噬骨的画面，霎时连呼吸都感到刺痛。他使劲摇了摇头，转头定睛看向自己身边的人，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见闻栖已经面色发青，跪在棺材旁，痛哭着紧紧抓住棺材的边缘。弦锦看见了闻栖眼眸里的绝望，一种熟悉的绝望，那种眼神在十五年前的日日夜夜，他也曾在这个少年眼中见到过。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