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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外 怎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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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么黑?
陈深走进屋,脑海里一瞬间掠过这个问题。
等到视线适应了眼前的黑暗,陈深才发现,原来屋里没有点灯。
唯一的一点光源,还是火炉里燃尽的火星发出来的。
陈深靠着这点亮光摸索着走了几步,脚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他低下头看不清楚,只听到类似于铁器滚动的声音。
齐拉达闻声赶忙走到门后面,门后面是灯的开关。
“不好意思啊,家里边刚刚没人,就没开灯。”
灯一开,整个房屋亮堂起来。
陈深这才看到,自己刚刚不小心踢翻了的是一个放在门口的铁罐子。
他一边冲齐拉达摆摆手,示意老人家没关系,一边弯下腰把倒了的罐子扶起来放回原处。
但他刚拿起罐子,就觉得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东西。
于是他有些好奇地晃了晃罐子,里面发出像是石头粒相互碰撞摩擦的声音。
齐拉达笑了一下,指着罐子解释道:“那是我孙子玩的嘎拉哈。”
“嘎拉哈?”
“就是羊拐的骨头,都是我们吃了羊以后,我孙子给存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陈深点点头。
陈深注意到老人刚刚的话里提到他的孙子,但此时他环顾四周,屋子里只有他和齐拉达两个人。
“您说您还有个孙子?”
“是啊,他叫阿吉泰”,齐拉达慢慢走向食台。
刚才在外面,陈深被查苏分了心,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老人的双脚走起路来有点问题。
老人左腿膝盖明显使不上什么力气,行动的时候身体重心大部分倚靠右腿的支撑,跛脚很明显。
陈深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在没有了解他人苦难的原因的前提之下,任何含有同情意味的目光都是对他人极大的不尊重。
齐拉达从食台上拿来了吃食,是生玉米和处理洗净了的羊排骨。
火炉被点燃,老人往炉子里送了些煤炭,炉子烧的更旺了些。
陈深则把玉米和羊排放在铁板上,生肉滋滋地响。
“你快坐。”老人招呼到。
陈深坐下后,接着说老人刚才谈到的话头:“阿吉泰,是个有寓意的好名字,他肯定很幸运吧。”
陈深笑着看向老人。
老人摆摆手,说:“要是真和名字那样就好了。”
“怎么说?”陈深从老人的话里察觉到不对劲。
“他这里”,老人用干裂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有问题。医生说是先天的,治不好。”
陈深睁大了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反应。
“那他爸爸和妈妈……”
陈深在北京认识一个学医的朋友,那个朋友跟他说,先天心脏病有遗传的概率。
“都被腾格里收回去了。”老人笑了一下,看起来似乎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陈深听完老人这番话,心里却堵得难受。
麻绳细处必先断,厄运专挑苦难人。这是陈深从进屋到现在最大的感受。
阿吉泰在蒙语中是幸运的意思,而阿吉泰却不幸运。
“那您孙子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待在医院里不听话,每次我去看他,都嚷嚷着要回家。”老人把铁锅上的食物都翻了一个面,接着说:
“他可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都当个牧民。”
“那您希望他将来做什么?”
“做什么……”老人仔细地想了一会,“我不知道,我希望他能干自己更喜欢的事情,而不是被我被草原拘束着,像他爸爸一样。”
“等他哪天回来了,你帮我管管他,小孩子就要像你们一样,要多读书,读书才有出路。”
老人很乐观,就算疾病阻挡了阿吉泰未来的人生,但作为孩子的祖父,他还是在默默筹划着关于阿吉泰的以后。
虽然陈深并不认同齐拉达说的读书才有出路,因为这个想法太过绝对,其实他认为就算一辈子做个牧民,晨起放羊,日落骑马,这也是好的人生。
但他也知道,老人只是想让孙子过得更好,他希望孙子能有机会去看一看另一番天地,和草原完全不一样的天地,而在他的认知里,能实现这个目的的,只有读书。
陈深朝老人点点头,坚定地回答道:“好,我答应您。”
*
晚上睡觉之前,陈深向齐拉达问了离这里最近的书店的位置。
他在和老人聊完后,心里就开始有了一些打算。
这些打算是关于阿吉泰的。
其实陈深不是一个轻易答应别人什么都人,就算是要答应,他也会在这之前反复衡量:凭自己现在的能力,到底能不能完成别人的期许?
任何不切实际的许诺,都是在践踏他人对你的信任。
而信任很珍贵,陈深一直都知道。
这让陈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给他读狼来了的故事:
一个放牛的牧童因为放牛的时候觉得无聊,他就想了一个解闷的法子。他三次朝山坡下喊“狼来了”,三次都成功欺骗了纯朴的牧民们,牧童看他们为此跑来跑去的着急模样,以及得知真相后气急败坏的样子,则以此取乐,但是到最后,狼真的来了,而这时候无论牧童怎么呼喊求救,牧民却再也没有过来。
当时陈深的母亲抱着只有7岁的小陈深读完这个故事,母亲轻轻地把他放到温暖的被窝里,亲了亲他的脑袋,正准备关掉床头灯的时候,陈深却从被窝里伸出小手拉住了母亲的衣角,他睁着圆圆的眼睛问:“后来呢?”
当时母亲是怎么回答的呢?
母亲温柔地把陈深的小手又塞回被子里,笑着说:“后来啊,牧童再也不敢说谎话了。”
“这是书里写的吗?”陈深好奇地问,因为他在故事最后没有看到这句话。
“书里没有写,是妈妈猜的。”
“那那些被骗了的牧民呢?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母亲可能是觉得陈深问的这个问题有趣,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陈深:“小深觉得,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觉得,那些牧民以后一定会很难过。”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以后不管是谁再喊狼来了,那些牧民都不会再有之前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了。”
母亲听到这里有些惊喜,她没有想到以小孩7岁的心智,小陈深竟然能想到这个层面。
“所以小深觉得,牧民应该怎么做,才能找回原来的信任呢?”
当时的小陈深想了一想,认真地说道:“如果我能遇见那个牧童,我会在他喊狼来了之前就告诉他,骗人是不对的。”
而如果让现在的陈深再去回答这个问题,陈深会毫不犹豫地说:“失去了的东西就是失去了,找不回来了。”
“为了避免这种失去,我会从一开始就杜绝任何造成这种失去的可能。”
既然齐拉达开口,希望他能教阿吉泰读书,那他就要尽他所能,守护这份珍贵的信任。
*
一大早,陈深就出发准备去齐拉达告诉他的那个书店。
因为草原上的人们对于书的需求不大,所以最近的书店是在一个县城里,离这里有一段比较长的路程 。
他想买些幼儿教育启蒙的书籍,至少在他待在草原上的这段日子里,他希望能有机会教阿吉泰一些知识。
很多时候,人并不是没能力去学,而是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原来除了他身边日常的东西,是还有一些新的东西是可以学的。
陈深本来是打算骑马过去的,但是后来他考虑到自己糟糕的方向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徒步走。虽然来回的时间会长很多,但至少徒步走更安全些。
他打开手机导航,跟着导航的指示慢慢走。
一开始陈深觉得还挺顺利的,自己的坐标一直是沿着地图上的路线运动。
但过了没一会,问题就开始层出不穷的出现了。
首先就是草原的信号弱,重复多次的网络延迟卡顿让陈深迟迟停留在原地,看着日头逐渐西行,陈深不由地有些焦躁。
好不容易有了一阵稳定的信号,导航竟然直接重新规划了路线。
而手机上显示,这条新路线比旧路线的行走总时长还要多半个小时。
看着这条新路线,陈深欲哭无泪。但无奈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而让他对于手机导航的痛恨情绪达到顶峰的,是当他站在一座小山峰面前无路可走的时候,破导航竟然还在发语音提示:“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走1.5公里。”
走?怎么走?翻山走?他抬头用眼睛丈量了一下山的高度。
陈深的嘴角抽了抽。
翻山走是不可能了,他不是山羊也不是豹子,这么陡这么高的山,怎么翻?
陈深想着再重置一下路线,但是好巧不巧,雪忽然下了起来,网络就在这个时候断掉了。
陈深举起手机,走了几步去试验有没有可能接收到网络,但他换了好几个方向,手机屏幕上始终显示没有网络信号。
导航也不知道把他导到草原的哪个位置,放眼望去,没有人烟的踪迹。
陈深冷静地站在原地,想着凭借草地上的雪脚印,说不准可以原路返回。然而天公不作美,此时的新雪已经把之前的脚印覆盖住了,任陈深再怎么仔细地找,也只能费力地找到几处不明显的痕迹。
而再往前,就是白茫茫一片。
痕迹彻底没了。
不好,这下麻烦了。陈深看着渐渐暗沉的天色,心里有些不安。
而更让陈深感到不安的,是在他听到了自己身后竟然有一道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声响。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那是动物的爪子摩擦雪粒的声音,而这个动物的体型绝对不小!
陈深一时僵硬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