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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气 陈深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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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深正在解马绳,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查苏向他这个方向走来。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两个人的视线焦距越来越短。
查苏带有警告性的目光再次出现,和昨天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浓烈。
陈深心里不由地一阵恼火,一种被人莫名误解的暴躁感充斥胸腔。
他只是在大雪天借他们家避了会雪而已,况且还是在布日古德邀请下。
他凭什么就认定他会做出什么威胁他们家的事情?
他向来不是一个情绪轻易外露的人,但这次,他毫不掩饰地皱起眉。
他有点生气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陈深牵着马走在前面,查苏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大雪刚停,草原之上,新雪覆着旧雪,人马所踏之处,留下一连串的印记。
查苏看着前面埋头赶路的陈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看到陈深,就仿佛能从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来的柔和。
就连说话的口音都那么相似。
查苏甚至能够回忆起那个人的气味,就在陈深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
查苏低下头,看到地上的脚印,他鬼使神差地抬起脚,让自己的靴底覆在陈深的脚印上面。
就这样走了一路。
一直到视线中出现了布日古德老人说的,门上挂着彩带的蒙古包,陈深才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
他有些喜出望外,这次竟然没有迷路。
刚在蒙古包里,布日古德老人告诉他说要往东南方向走。
其实陈深不知道哪边才是东南方,再加上他刚刚有点在气头上,解了马绳,拉着马,也没管查苏什么反应,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走了,没想到,竟然被他误打误撞地选对了。
陈深走上前,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门内没什么声音。
陈深又敲了敲,询问道:“你好,请问里面有人吗?”
还是没有动静。
没人在家?
陈深心里有点疑惑,回头却看见身后的查苏一直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戏谑。
“怎么了?”
查苏正经地说:“你走错了。”
走错了?
陈深看了一眼这个蒙古包——门上系了彩带,和布日古德描述得一样啊。
“你知道从一开始走到现在,我们一直走的都是西北方向吗?”查苏说出真相。
陈深愣在原地。
“西北……西北方向?”
陈深现在才知道,查苏刚刚眼底里的是什么了。
简直是赤裸裸的嘲笑啊!!
他有些气极反笑:“所以,你看着我走错方向,却什么也不说,又跟着我走一路?”
“你有病吗?”
陈深憋不住了,终于说出来横亘在他心里很久的问题。
查苏挑了挑眉,不甚在意地看了眼天色,有些无辜地说:“所以,还走吗?”
陈深保证,如果他手上有锤子,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给查苏一锤。
他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才说:“走。”
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你走前面。”
查苏转身,不置可否。
*
被陈深这么一通乱走,他们只能踩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在天彻底暗下去之前赶到齐拉达家。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鼻头被风吹得通红。看样子站在门外有一会了。
老人看到查苏,先是热情地招呼到:“查苏,有几天没见你了,你阿爸身体还好吧?”
查苏冲他点点头,随后往旁边移了几步。
身后的陈深露了出来。
老人这才发现原来查苏后面还有一个人。
“这是……”
“陈深,文化考察队的成员”,陈深赶忙上前说道,“请问这里是齐拉达的家吗?”
“我就是齐拉达,孩子,可算等到你了。”
看着陈深手里还牵着马,老人伸手想要拉过马绳,陈深赶忙拒绝了:
“不用不用,我来就好,您告诉我马系在哪……”
话音还没落,陈深手里的马绳就被一双大而有力的手抢了过去。
查苏牵着马,走到一个角落里,熟练地把绳子套在马桩上。
陈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朝查苏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也不知道查苏听没听见,只见他走回来后看了陈深一眼,接着用蒙语和齐拉达说话。
两个人说了什么内容,陈深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老人看他的目光越来越慈祥。
陈深心下怪异,偷偷瞥了查苏一眼。
但查苏却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他在陈深偷看他的时候恰好侧过头,成功捕捉到了陈深的视线。
陈深赶忙收回视线,莫名有些心虚。
但他仔细想想,觉得该心虚的人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吧。
布日古德前脚刚说让查苏带着自己,后脚他就阳奉阴违,故意看着他走错路。
这么长一段路啊,陈深想想就觉得脚疼。
两人短暂地说完话,查苏便向老人告别,齐拉达有心想留查苏吃饭,查苏却摆了摆手,说:“阿爸和阿西达还在家里等我,我就不多留了。”
齐拉达有些不放心地点点头,嘱咐道:“外面太黑,你路上留心些。”
查苏“嗯”了一声,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
查苏回到家,看到阿西达还在和羊圈里的小羊玩。
羊圈里的一头母羊昨天晚上又生了一只小羊崽,阿西达兴奋得不行,今天一整天她都围着它转。
房门轻掩着,查苏推门而入。布日古德坐在火炉旁,看不清神色。
“阿爸”,查苏叫了他一声。
没有反应。
“阿爸。”这次他提高了音量。
“欸——”布日古德回过神,把视线从火炉移开,放到查苏的脸上。
查苏觉得布日古德有话要对他说。
他用脚勾了一张离他最近的凳子,坐下去以后才想起来,这是陈深坐过的。
查苏抿了一下嘴。
布日古德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今天下午,做得不对。”
“什么?”查苏抬眼。
“你对那个孩子的态度不好。”
“还有……这么晚回来,是不是又想什么法子折腾人家了?”
“没有。”
布日古德笑了起来,骂道:“嘴硬。”
但他很快又把眼底的笑意收了回去。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烤着火炉,没有人说话。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外面传来羊群的咩咩声,紧接着是阿西达的笑声。
布日古德看着查苏,查苏却看着火炉里的火光。
“查苏,不要总在心里记着一件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就像阿西达一样,她什么都不去记,笑得才会开心。”
“那是她那个时候太小。想记也记不住。”
布日古德无奈地摇摇头,知道查苏骨子里的轴劲又上来了。
“况且,你不提,我也已经要记不清了。”
这小子,又嘴硬。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陈深?”
“陈深可是和那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绕了半天,又绕回原来的话。
查苏知道自己说不过他阿爸,也知道自己确实理亏,索性就闭上嘴巴不说话了,只专心烤火。
“你小子啊。”
布日古德拿他没办法,但还是把想说的话说完:
“人家大老远来我们这里不容易,这孩子今天下午说他是什么考察…”
“文化考察” ,查苏补充道。
“对,他说自己是文化考察队的。之前上头要征集报名名单,就是问有哪家牧民愿意接受他们住进来的,还给补贴。”
“你说我们家不需要这笔补贴的钱,把它让给更需要的人,我觉得你说得对。现在人家住到齐拉达那里,我们和齐拉达也是熟人了,下次你去他家送东西的时候问问陈深,看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查苏没应。
“你这小子,怎么又不说话了,听到了吗?”
“知道了。”
布日古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站起身,想把门外玩野了的阿西达叫回来,却听见查苏问他:
“阿爸,你说让我忘记,那你对陈深这么关照又是为什么?”
布日古德猛地回过身,看见查苏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忘不了,不是吗?”
两人的眼睛无声对视着。
久远的记忆翻腾起来,两个人的眼里都藏着无尽的情绪。
周边的一切好像在这个时刻都在被拉回从前,记忆如洪水般,即将喷薄而出,一道声音却突然响起——
——“阿爸,可以吃饭了吗,我饿了!”
阿西达带着脏兮兮的手站在门口,原本干净的袍子上面粘满了干草。
她眼巴巴地看着布日古德和查苏,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
因为阿西达的突然出现,即将破壳的回忆被及时地塞了回去。
布日古德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他拍了拍查苏的肩膀,随后俯下身,拍打着阿西达身上的灰尘和干草。
他一边拍,一边说道:“可以,我们的阿西达饿了,那我们就吃饭。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