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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配 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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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额内草原寒风凛冽,猖狂乱舞的雪花在空中拉起几万根白色飞痕,漫天雪丝扑面而来。
陈深走了老半天的小路,一路上快步疾走,才在夜晚最低温到来之前回到了校方给他安排的小旅馆。
之前陈深在草原上看到不少散落的蒙古包,那是牧民们的。蒙古包四壁是用毛毡覆盖的,毛毡密不透风,任凭包外雪粒纷飞,包内也是温暖如春。
而陈深他们居住的小旅馆却只有蒙古包的外形,里面是砖制的。
当然,这只是校方临时安排的,因为他们这次的考察活动安排得比较匆忙,活动负责人还没来得及和当地的对接人沟通。
等过几天,他们就会被陆续安排进草原上各家的蒙古包里面。
*
此时陈深站在旅店门口,身上的黑色加厚羽绒服此时已经被雪盖得严严实实,长长的睫毛上也占满了碎雪,活生生像是一个刚从雪地里被打捞出来的雪人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呼出一口热气。
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脑子也被寒风吹得晕头转向,楼下值夜班的小姑娘看见他嘴巴都冻得发紫了,赶忙问他需不需要一杯热水,陈深摆了摆手。
在进旅馆之前,他脑海里还一直回想着下午在草原上遇到的阿西达和她的哥哥。
以及那个青年潭水一般的眼睛。
但是回到旅馆后,这里温暖四溢的热气让他只想赶快回到房间里,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
他真的累死了。
陈深上了楼,从湿湿的口袋里掏出了房卡,房卡还没插到锁里面,门自己咔哒一声开了。
陈深抬头,就看见唐聪里面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站在门口,看见是他,赶忙伸手拉他进去。
“欸……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就去外面看看的吗?”
陈深没答话,他拉开自己的羽绒服拉链,羽绒服上的雪已经融化了,雪水顺着帽沿流进他的脖子里,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唐聪打量着陈深的神情,有些好奇地问道。
“没,不算什么事情。”
陈深想起那个青年的警告。
“对了,唐聪,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我唐聪肯定知无不言……”
陈深打断他,一脸真挚地看着唐聪的眼睛:“你觉得……我像人贩子吗?”
唐聪像是被话给呛到了,他咳了一个震天响。
“什、什么?你,人贩子?!”
唐聪以为陈深是被想问什么高深的学术问题,他们以前同组的时候,唐聪总是被陈深在某个方面透彻深入的思维见解给打击得体无完肤。
好不容易等到陈深要问他一次问题了,问得却是这么一个震惊他全家的问题。
不愧是陈深。打击无处不在。
“陈深,你告诉我实话”,唐聪慢慢凑上去,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快要碰到陈深的鼻尖了,“你今天到底遇到啥事了?”
陈深连忙用手撑住唐聪的额头,把人生生推远了半步。
陈深清了清喉咙,有些不自然地看着唐聪,把今天下午遇到的事情和唐聪说了一遍。
“所以……”唐聪迟疑了几秒,“你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内蒙古青年给针对,就因为你要摸他妹妹的羊?”
陈深哭笑不得地看着唐聪,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唐聪的研究报告总跑题了,重点是眼前这个人还每觉得自己的逻辑很OK。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想不通。
还不如是因为我更长得像个人贩子。他暗暗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陈深转身走到浴室的洗漱台前,拆开一次性的洗漱用品。
牙膏的薄荷清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暂地感受到了一阵放松。
“对了,陈深,小玉刚刚还找你来着。”
“找我?”嘴里还有泡沫,陈深拿着牙杯含了一口水。
“对啊,我跟她说你不在” ,唐聪回忆了一下女孩失望的神情,“她还问我你去哪了来着。”
唐聪顿了一会,补充道:“听到你不在,小姑娘看起来挺伤心的。”
“欸,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唐聪走到浴室门口,看着陈深正在用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毛巾擦脸。
外面旅馆的毛巾不是一次性的,不干净。陈深有点洁癖,所以遇到外出的时候,总会自己自备洗漱用品。
唐聪倚在浴室外面的墙壁上,说:“她爸爸和我们学校的一个领导关系不错,提前就像人家打听好了这次分配的消息,人家女孩这次是特地跑过来和你说一声的。”
听了唐聪的话,陈深心里了然。
学校这次派了两个研究生小组到额内草原进行文化考察,是公费出资。到了草原以后,他们会被随机安排到当地一些牧民住户家里。
只是有些牧民家里牛羊马多的,就会富裕一点。如果他们中间有人幸运,刚好分到了这样的住户,那吃住环境就会好一点。
当然,愿意接纳他们的当地牧民,也会相对应的得到一些补贴。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通过与当地牧民的实践接触,了解更多的游牧文化,也能为接下来的项目设计和比赛积累一些真实度更高的资料。
所以学校为了争取更多牧民的配合和支持,提供的补贴是比较可观的。不少条件不太好的牧民们也都积极报名了。
按道理说,既然是公费,无论最后分配到哪家,都是出于公平上的考虑。
“我听学校的安排。”陈深擦干净了脸,把毛巾挂在自己带过来的衣架上。
唐聪听出陈深不想靠小玉走后门的意思,他心里头一阵高兴,“说的不错,有原则,是这个!” 他朝陈深缓缓伸出一个大拇指。
陈深笑骂了他一句,嫌他挡路,随手把他往旁边推,自己从浴室走了出来。
他坐在床头,拿起手机看群里的消息。
草原上信号不太好,他现在才收到小玉给他发过来的消息。意思和刚刚唐聪和他说的差不多,想问他愿不愿意去一户条件不错的牧民那里。
陈深组织了一下语言,礼貌地拒绝了她。
在陈深回消息的时候,唐聪已经躺进陈深对面的那张床里。
陈深和唐聪住的是双人房。主要是这家旅馆不大,房间也不多,之前有几个过来旅游的外地游客已经提前把单人房预订完了。
学校的活动负责人在他们到达前不好意思地说过:“房间不够了,只能让你们凑合一下住双人房了。”
双人房有两张床,巧的是,他们两个研究生小组,每组三人,刚好都是两男一女,不会出现一男一女住同一间房的尴尬情况。所以在场的人都没有什么异议。
内蒙古的寒冬很冷,外面冰雪覆盖,就算是在开着暖气的室内,人也能感觉到从墙里漫出来的冷意。
唐聪把原本穿在睡衣外面的那件羽绒服外套脱下来,盖在自己的被子上。
陈深一天没有看手机,消息很多,等他一一回复完,看对面床那边没了动静,就顺手关了灯。
忽然,唐聪在黑暗中冒出一句话:“陈深,你对小玉,咋想的?”
陈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有些睡意地说道:“没什么想法,以前不太熟,现在分到同一个组了,那就是普通的组员关系。”
“小玉今天晚上来找你的时候,我说你不在,你是没瞧见她失落的眼神。”
“我这没谈过恋爱的,都能看出小玉她百分百对你有意思。”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唐聪调侃了一句。
陈深困得眼睛开始睁不开了。他今天下午冒着雪走了很久,这时候沾着床了,身体的疲惫从骨头里面漫出来。
他脑子已经开始迷糊了,在陈深听来,唐聪此时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不在……眼神……无情”。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不由地想起了下午那个青年的眼神。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随后翻了个身。
*
清早,草原上的浓雾还没散去。
陈深和唐聪整理好行装,走到楼下。
楼下已经站了四个人了,看样子就在等他们两个。
陈深耳尖,听到其中有个人在说:“本来以为还要在旅馆里再多住上几天,没想到分配的名单这么快就出来了。”
名单出来了?
陈深拿起手机,看到了临晨三点发在群里头的分配名单。
陈深点进去,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陈深。他往右划拉了一下,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名字:齐达拉。
是他分配到的那个牧民的名字。
齐达拉在蒙语中是力气的意思,看来这户人家家里可能有一个强壮的男子。陈深在心里猜测。
蒙古族是一个传统的游牧民族,以畜牧为主要生计,但除了畜牧,打猎也是他们的生活来源之一。
在远离城市文明的大草原上,一切的生态都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
羊吃草,人养羊,狼吃羊,人猎狼。这自然的循环都在大自然的体系下发生。
如果真的如他猜测的那样,齐达拉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那他就有机会去见识到一场不同于书本文字上描述的、激动人心的真实狩猎场景——狼猎。
狼作为蒙古族的精神图腾,是他们这次文化考察必不可少的目标。
陈深在心底暗自高兴。
倒是唐聪看着分配到结果,神色有些凝重。陈深看了一眼跟在他后面的名字:卓娜。是个女人的名字。
一般来说,像接收外来人入住这种需要登记名字的时刻,家家户户都会把当家人的姓名报上去。
因为当家人是一户牧民的顶梁柱,他承担着这户人家里绝大部分的体力活甚至是危险的活动,其中就包括狩猎。
这也是家庭的其他成员,对他为这个家庭辛苦付出而表示出来的一种尊重。
所以什么情况会出现女人的名字呢?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户人家已经没有能担重任的男人了。
唐聪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面色有些沉重。
陈深拍了拍唐聪的右肩,没有说话。
唐聪的神色却稍稍放松了一点,他转过头,想找个轻松的话题,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可以上马了。”
声音的主人是负责这次人员派送的老头,名字叫毕力格。
他手里牵着几匹马,是这次的交通工具。
草原上是有公路的,但奈何冬季大雪封路,路上没法行车,在这个时候,马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马在大雪天里呼出热气,安静地等在毕力格身边。
除了陈深和另外一个路远的需要骑马,其他人从小路出发,徒步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各自分配到的牧民家。
陈深背着黑色的旅行包,熟练地翻身上马。
毕力格看到了,松开马绳,夸了一句:“小伙子,不错啊,以前有骑过?”
陈深拉着马嚼子,笑着说:“以前在马场有练过一阵,还行。”
另外一个小伙子之前没怎么骑过马,他不好意思地对毕力格说:“大叔,我坐你马上,你带我一程呗。”
毕力格爽快答应了。
两个人坐稳之后,毕力格调转马头,陈深紧随其后,唐聪冲他大声说着:“陈深,你路上小心点!”
马已经慢跑起来,陈深没回头,挥挥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大雪瞬间淹没人和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