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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警告 在陈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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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深举着相机,慢慢靠近那匹马的时候,被马喷出来的热气给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抱紧相机,整个人往后仰,但是无可避免地被一股从马鼻子里窜出来的气体给熏了一脸。
“危险,快走开!”
不远处,一个女孩抓着一头偷偷跑远的羊的羊角看向陈深。
马有些发怒,陈深感觉自己干了坏事。
特别是无意之中触及到那个女孩十分戒备和有些生气的目光,陈深更加愧疚了。
毕竟是别人特地系在这里的马,马好好地吃着草呢,你偏偏因为好奇心凑上去,妨碍了人家放羊不说,万一马踢了你一脚,那可不是断根肋骨这么简单的了。
陈深知道是自己有些莽撞了,于是就主动往边上靠了靠,等着那个女孩过来。
就像是上小学的时候犯了错误,老师要叫来家长一起训孩子。在家长还没赶到的时候,小孩就乖乖低头,罚站在墙边上,等着欲来的山雨。
陈深从小是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他没有被罚站过,但他看别人站过。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那个调皮的学生涨红着脸,双手揉搓着,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都是没到十岁的小屁孩,玩归玩,闹归闹,被老师训斥也无所谓。但一旦被罚站,那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观看,丢的是面子。
这个年纪的小孩自尊心强,最看重面子了。
但此时,陈深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罚站的学生。
而那个小女孩越来越近的目光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离他还有5步远的距离,小女孩停住了。
小女孩看着年纪不大。她个子不高,穿着厚厚的皮袍,脸颊红红,是常年被风吹的。
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羊羔。
她说:“你是干什么的?”
说的是普通话,但是发音不是很标准,有些蒙古语的腔调在里面。
陈深不好意思地抬了抬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示意自己只想来拍张照,没什么恶意。
小女孩紧绷着的气息没有松懈下来,她继续说:“马会踢人,你离远点。”
语气上有点凶。有赶人的意思。
陈深之前还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听到女孩这么说,忽然就有点死缠烂打、破罐子破摔。
他在内心挣扎:这么大人了,在小孩子面前要矜持一点。
犹豫了几秒,只见他巴巴地上前凑过去,问道:“小羊好可爱,我能摸摸吗?”
“......”
怕是小女孩长到这个年纪了,也没见过这么脸厚的大人。她表情一时有点空白。
陈深光是观察小女孩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时候肯定像一个想要拐走小羊的狼外婆——全身上下就差贴个标签,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不、怀、好、意。
陈深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么一笑,反而把小女孩原本就红红的脸颊笑得更红了。
辽阔草原上,家养的羊群四散吃草,而身旁不远处,还有一头低头嚼草的蒙古马随时可能会飞奔过来踢他一脚。
在这个陌生甚至有些危险的地方,陈深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浪潮。
他想到了大一的时候同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他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喽。”
*
陈深大学是在北京上的,但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开学第一天新同学见面,管理陈深这个班的班主任特地做了安排,让来自全国各地的大一新生们聚在一个教室里相互认识。
这个班主任资历比较老,她之前带过几届学生,也开过好几次的破冰会,但是破冰效果总是不理想:学生们面对陌生的环境,放不开,很拘束。
她觉得强制让学生上台做自我介绍是一个特别形式的方式,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
“大家不用紧张,我们这次破冰没有安排上台做自我介绍。”
底下的学生如蒙大赦,明显松了一口气。
班主任体贴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同学们都有点好奇,听班主任说了一遍游戏规则,才知道这个游戏简单来说,就是让学生在发下的空白纸片上写下自己的地域,但是纸片不能给别人看,让学生自己在规定时间内去找与自己同地域的人。当然了,地域不用很详细,假如说你是北方来的,那你就在规定时间内找到与自己同样都是北方的同学就行。
陈深明白这是班主任希望通过一些相同感,快速拉进班级群体的距离。
这个游戏并没有很有趣的地方,但是相比较上台自我介绍,学生们还是更乐意这种。
所以当班主任一声令下,在座的人纷纷站起来寻找“同伴”。
乡土怡情也育人。
就算站在天南或海北,人从一个久久生活过的地方来到一个新的环境,只要这个环境中的任何一点与自己记忆中有贴合的地方,都会有一种更加敏锐和亲切的直觉。
所以这个游戏并不难。很多人光从气质、面容或者是声音上,就可以判断一个他/她是不是和自己来自同个地域。
因此一旦靠自己的直觉锁定了一个目标,那这个目标大概率就是自己想要找的人。
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两个陌生的同学之间就可以开始交谈了。
为了验证对方和自己来自同个地域,交谈的开头,许多人都会问上一句:同学你好,我是xxx的,你也是xxx的吗?
对于陈深来说,除了这个固定的交谈模式,后面还会再跟上一句话。
而这句话一般是对面的人和他说的:
同学,你长得真好看。
*
现在,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蒙古皮袍的小女孩,陈深竟然也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透过她,陈深看到了自己家乡的影子。
这太奇怪了。
在一个和自己的家乡相隔万里的土地上,他意外碰见了一个放羊的小女孩。
小女孩身上穿着正宗的内蒙古皮袍,怀里抱着软糯的小羊羔,手里拿着马鞭,旁边会踢人的马在她面前很亲热。
她还说着一口带有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可就是这样的女孩,陈深觉得她应该是来自南方的,甚至就来自他的家乡。
陈深头一次觉得有些荒谬。
陈深把这种荒谬归结为是自己这几天赶路太累了,顺带着把脑子也给累糊涂了。
这样想着,陈深反而觉得有道理多了。
在那一瞬间,陈深在脑中闪过了很多事情,但在女孩看来,眼前的这个看起来挺帅、笑起来挺好看的男人在问完她能不能摸小羊后就莫名不说话了。
明明说不出话的是她才对吧!
小女孩努了努嘴,抱紧了怀里的小羊。
陈深回过神,知道自己有些失礼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能去你家看看吗?”
听到这句话,小女孩原本的警惕消失了,反而拘束起来。
在她看来,当陈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表明陈深不是一个坏人,因为坏人不会问这个问题。
之前家里来过好几个客人,都是当地的牧民或者猎手,途径过她家想讨碗水喝,阿爸和哥哥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但是她家还从来没有来过外地的客人。
小女孩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正当这时,陈深听见远方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强劲有力,从声音就可以听出来是一匹年轻膘壮的马。
只听女孩惊喜地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挥了挥手,喊到:“哥哥!”
陈深心里扬起了期待。
他早已经看出女孩的犹豫,他估摸着女孩年龄小,还做不得主,能不能往家里带客人,可能还得要她家的长辈开口。
正愁着呢,她哥哥就来了。陈深觉得今天运气真不错。
当那个青年下马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青年只是略略瞟了他一眼,随后擦肩而过,慢慢解开那头一直想要踢陈深的马的马绳。
陈深小心地凑过去,看着青年的侧脸,礼貌地问道:“你好,我……”
话还没说完,青年牵起马就走到妹妹身边,卡着她的胳肢窝,利落地把她放到马背上。
“羊抱紧了,坐稳。”
小女孩冲青年点点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陈深。
就在哥哥下马看见陈深的那一瞬间,她的直觉告诉她:哥哥有点不高兴。
但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哥哥为什么不高兴,以往哥哥放马回来,看到客人来到家里,虽然不会和阿爸一样嘴角带笑,但眼睛里,至少不会向现在这样严肃。
“哥哥,那个人他……”小女孩开口想帮陈深说话,但是这次哥哥却意外打断了她:
“阿西达。”
那个叫阿西达的小女孩闭上了嘴,同情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陈深,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
陈深安慰地冲她笑了笑。
但实际上,他心里已经开始有点郁闷。
什么啊,什么话都没说就对我抱这么大敌意。
难不成,是把我当成拐卖小孩的人贩子了?!
陈深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
不应该啊,这不是正常的打扮吗?
陈深脑子里满满都是大大的问号,但青年却旁若无人般翻身上马。
草吃得差不多了,青年让藏狗巴勒赶着羊群往羊圈的方向走,他坐在马背上,拉了一下马嚼子。
陈深赶忙上前,他不敢抓马绳,只得张开双臂,拦住青年的去路。
“你好,我叫陈深,是从北京专门来到这里进行文化考察的,你看……”
怕青年误会他的目的,陈深还特地跟他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但话没说完,就再次被打断了:
“我不管你来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再靠近阿西达,我们家不欢迎你。”他眼神锐利地盯着陈深,不同于阿西达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他说话的音色很标准,甚至还有点好听。
直到阿西达抱着她心爱的小羊羔,骑着她的马一颠一颠地跑远了,青年这才收回自己看向陈深的目光。
他调转马头,大腿重重夹了一下马腹,马发出微微嘶鸣,追随着阿西达和羊群的身影,向太阳落下的方向跑去。
陈深一个人微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