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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阿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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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秋!”
坐在床上被裹成一个团子的卫如琢重重打了个喷嚏。
自牡丹宴上落水被捞上岸,卫如琢就生了一场病。
起初太医瞧着还没事,可没成想当日晚上就一阵阵的高热,帝后二人发了好一顿火气,最后还是太医署那个新进的葛素问配了方子,连着喂了两三日的汤药,终于才见好转,只是仍旧有些咳嗽,说话时还带着重重的鼻音。
帝后心疼女儿,让卫如琢躺在床上好好休养,玉珈和四喜也牢牢的看着她,不单不给下地,逢了要坐起身来,都得裹得严严实实。
卫如琢小脸红扑扑的坐在床上,脑袋晕乎乎,觉得自己离又一阵高热不远了。
“公主,刚刚煮好的雪燕羹,我让他们额外在里头搁了糖,闻着就甜丝丝的,婢子伺候您用一点?”
卫如琢喜甜,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甜的,都会凑过去吃几口。
这会儿坐在床上,边上有玉珈捧了碗,用碧玉透亮的勺子舀了透亮的雪燕羹,卫如琢只懒洋洋的把嘴凑过去,就被投喂了个腮帮子鼓鼓。
清凉莹润的雪燕羹入口,冲淡了几丝不能下床的怏怏不乐。
卫如琢起了心思,又一勺入口后,打断了玉珈的继续投喂,问她:“那陈国质子如何了?”
她已然从玉珈的口中知道那日落水的并非谭桑桑,也知道自己落水时一同拉扯下去的不是旁的什么东西,正是陈国送来的那位病歪歪的质子。
这可如何了得?
卫如琢歪头想自己在牡丹宴上见到那病秧子时的模样,那样的天都还捂着狐裘捧着手炉,却被自己拖入水中。
水中的滋味可比不得岸上,要更加冰冷刺骨。
这病秧子岂不是被自己害惨了?
该不会……该不会还熬不到上辈子的那个时候吧!
卫如琢心中骇然,原本的愧疚之情瞬间被恐惧取代了大半。
她原是抱着妨碍陈国质子和谭桑桑的姻缘的目的去的,却从没想过会平白无故害死一个人,更不用提甚至因此加速魏国的灭亡了。
玉珈对卫如琢心中的想法毫不知情,只能看见她白净玉洁的小脸上一阵风云变幻,满面恐慌。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玉珈急忙放下手中的碗,马上就要叫人。
卫如琢不答话,只哭丧着一张小脸,伸手掀开被子,找准自己的鞋子,就要从床上跳下去。
却并未跳动。
——被玉珈搂住了。
“好公主。”玉珈求她,“您的风寒还没好利索,这会儿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做什么?”
“若是有事,您吩咐婢子就成,再不济还有四喜可以差使呢!”
说着,就喊四喜。
四喜本就在外殿守着,听见玉珈的呼声,也匆匆赶过来。
“这是怎么了?”四喜问。
玉珈摇摇头,冲着四喜递个眼色。
四喜明白了,同玉珈一块儿的哄着。
两人一道说了好些话,卫如琢才突然醒神似的,小脸贴在玉珈的颈侧,哑着声音小声道:“我想去见陈国质子。”
“见陈国质子?”玉珈面露难色,“现在怕是见不着的。”
见不着?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浮现,卫如琢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陈国质子,莫非……已经死了?”
“您这是从哪儿得的消息?”
玉珈哭笑不得,偷着空把卫如琢扶上床,又仔细的用被子给她重新团巴团巴好。
发现卫如琢还在眼巴巴的看着她,玉珈这才继续道:“陈国质子虽是身子弱了些,但陛下体恤,人参灵芝的赏赐了好些,又有太医署的医官们整日的守着,哪儿能突然就没了?”
“只是身子到底比不得常人,说是仍然不见得好,这些时日也是在床上躺着,不见人的。”
卫如琢了了心中的疙瘩,又怕玉珈哄她,于是把脸朝向四喜。
四喜果然也点头:“玉珈说的没错,公主,您就放心吧。”
陈国质子没死,魏国还在。
卫如琢安下心来,继续被玉珈投喂雪燕羹。
不多时,一碗就见了底。
前几日在病中,卫如琢总叫着尝不出味道,平日里再如何欢喜的吃食都只浅尝几口,连带着小脸都瘦了一圈,这是她这几日来难得能够吃干净的东西,玉珈见了眉开眼笑,“公主既然喜欢,婢子让他们明日再备上。”
雪燕羹虽然对身子有益处,可毕竟是补物,玉珈早就同医官问过,一天一盅足矣,再多却是身子要受不住了。
卫如琢砸吧着嘴里的滋味,也点了点头。
点头点到一半,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对着玉珈吩咐:“准备两盅吧,给那陈国质子也送去一盅。”
年纪轻轻就一身病气,上辈子死的比她还早,如今不单被自己扯下水,短暂的姻缘也即将被她嚯嚯的保不住。
可怜见的。
卫如琢打了个呵欠,慢慢把脑袋也缩回被子里,彻底团成个滚圆的大团子。
临了闭眼还想,就算不是为了她的护国计,送一盅雪燕羹也没什么大碍,左右不过是个她爱吃的小玩意儿。
她福安公主就见不得可怜人!
许是卫如琢是揣着话本子里头女侠救世的美梦入睡的,这一觉便也相当安稳。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到有人念及“福安公主”几字,睡得迷迷糊糊的卫如琢瞬间支起耳朵。
“……能吃能睡,跟头小猪崽似的。”一个声音道。
是谁!
是谁在污蔑她堂堂福安公主!
卫如琢强撑起缠绵不休的眼皮,气急败坏的从被子里爬出来,就要去找人算帐。
外殿中,玉珈正背对着她,同身前的人说话。
仍旧是一袭红色猎装,长发被高高竖起,只用彩珠装饰,比之那日牡丹宴的打扮还要英姿飒爽。
“小猪崽还生气了。”
看见她气冲冲的鼓着脸来,显然是把方才的话听了个十成,谭桑桑非但不怕,反而露出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容,甚至都哈哈大笑出声来。
“你,你来做什么?”
见是谭桑桑,卫如琢的神色有些扭捏。
幼时情谊还在的时候,别说是来自己的玉璋宫了,日夜同塌相拥而眠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后来,竟有些死生不复相见的意味,打自己重生以来,见到谭桑桑的次数居然比过去几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谭桑桑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换成一副带着些许刻薄的傲慢来,她双手抱臂,昂着下巴。
“好歹是我——”
“谢谢你把我从水里救出来。”
两人的话头撞在了一块儿。
卫如琢一脸真诚的道完谢,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打断了谭桑桑的话,又摆出副虚心的姿态准备听她继续说。
谭桑桑却是没料到卫如琢会对自己说谢谢,脸上的刻薄有一瞬间几乎挂不住,她咳嗽一声,重新开口道:“你知道就好。”
“不然我会认为皇后娘娘大义,却没教会福安公主知恩图报的道理。”
话一出口,卫如琢和谭桑桑同时愣了一下。
不该是这样的。
谭桑桑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短暂的怔愣过后,卫如琢点点头,“你说得对。”
“你把我从水里救出来,应当是我主动去看你道谢的,没成想你还先来看我了,我给你赔罪。”
“谁,谁要看你了!”
谭桑桑羞恼,心中第一百零八次后悔,悔不该听了府上丫鬟的教唆,说福安公主几日不见好,一时头脑发热就打马过来了。
“你莫要生气。”
卫如琢是真心实意要感谢谭桑桑的。
两人闹掰之后处处不对付,那日她都只觉得自己要真的变成南湖的水鬼了,却没料到谭桑桑会不管不顾的来救自己。
不管是出于这份救自己的恩,还是即将要被她拆散的和陈国质子情的愧,卫如琢打定主意,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对不起魏国的事,谭桑桑让她做什么自己都答应。
想到这里,卫如琢把玉珈平日里哄她的那一套用在谭桑桑身上,“今日他们给我送来一份雪燕羹,额外的加上糖,甜丝丝的,格外好吃,虽然算不得珍贵,却很得我的心意,你要不要也尝尝?”
谭桑桑不说话,只低头摆弄自己腕上缠的绞纹的小鞭子。
卫如琢便自作主张的招呼玉珈下去准备。
凡是公主爱吃爱用的,阖宫上下都是时时刻刻备着的,这会儿听说要,不多时,一盅新鲜的雪燕羹就呈了上来,仍旧装在碧玉的碗中,配着一色的勺,看着就清亮爽口。
卫如琢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巴巴的看着摆放到谭桑桑身前桌案上的小碗。
倒也不是有多馋,只是算上重生来的三日,好容易才从惊慌中调整过来,又赶上落水发热,连着数日嘴里都是没滋没味的,今日终于能尝出些味道,还打头就是自己爱吃的甜,卫如琢难免有些心痒。
一只手悄悄探出去捉住了玉珈的衣角。
玉珈看过去,正对上公主殿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玉珈:……
一眼看出公主心中所想,玉珈摇了摇头。
坐在卫如琢正对面的谭桑桑将主仆二人的举动看在眼中,嗤声道:“不过是一盅雪燕羹,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未免也太失你福安公主的身份,倒显得不如寻常百姓。”
不生气哦。
卫如琢保持微笑。
一拳打在棉花上,谭桑桑失了兴致,随手捏着勺子在碗中搅了搅,立时便嗅出一股甜蜜的味道来。
“甜不拉几的,谁要吃这种腻腻歪歪的东西。”
谭桑桑将碗推到卫如琢一侧,对着站在她身后伺候的玉珈抬抬下巴:“撤了。”
主子说要撤下去的东西,便是用作赏赐给宫里头的下人分食也是不可以的,只能化为泔水。
卫如琢有心为即将变成泔水的雪燕羹争辩一二,小声呐呐道:“可你都还没尝过一口。”
谭桑桑笑一声,“闻着就难吃的东西,还要尝它做什么?”
才不是。
今天的雪燕羹就是最好吃的!
卫如琢飞快的按住了要被玉珈端走的碗,决心亲自为受了冤屈的雪燕羹正名。
“公主,这可使不得。”
见她捏了勺子就往嘴里送,玉珈急得出了汗,“葛太医可说了,您的身子刚好,虚不受补,今日已经用了一盅,再多就该受不住了!”
卫如琢的勺子终究是没喂到嘴里,电光火石间就被人勺子连同碗一道劈手夺了过去。
谭桑桑一手扣住碗,面色发冷,“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谁许你乱碰的?当初,当初也是你——”
“谭小姐!请您慎言!”
玉珈护在卫如琢身前。
若非对方是谭桑桑,仅凭这一番在宫中的口无遮拦,已经够用“大不敬”之名折腾几个来回了。
卫如琢小心翼翼的扯了扯玉珈的衣袖,玉珈后退半步,玉璋宫内剑拔弩张的冷凝气氛这才消散了几分。
谭桑桑深吸一口气,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扣住碗口的指骨都用力的有些发白。
“给我找个食盒。”
半晌,谭桑桑重新变成那个高傲的将军之女,冲着玉珈挑挑眉,“我要带回去喂我的飒飒。”
飒飒是谭桑桑那匹红棕色的烈马,跑起来像燃烧的火焰一般。
玉珈得了吩咐,便去找食盒。
“我救你一命,你如何报答我?”谭桑桑突然问。
卫如琢歪头看她,神情认真,一字一句道:“反是我能做到的,凭你差遣。”
“差遣?”
谭桑桑摸着腕上绞纹的小鞭子,不明所以的哼笑了一声,而后抬起头来,对上卫如琢的视线,“我要你同我赛马。”
她的声音不大,说话的语气难得轻柔,但卫如琢却像是听见了全天下最可怕的事,脸色变得苍白,就连身子也跟着抖了抖。
谭桑桑还在看她,卫如琢倒先撑不住,率先移开了视线,抿了抿唇,“可以换一个吗?”
“你总是这样。”谭桑桑“哈”了一声,眼神和脸色一样冰冷,“卫如琢,你总是这样。”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的就大步离开了玉璋宫,留下原本说要带走的雪燕羹还静静的放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