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颜》青襟雪

5、蜀南 我入萧府，

　　“嘘！余长祐！”

　　被沈棠这么一念，他马上收敛起来，可怜兮兮

　　“师姐，实在是饿了。”

　　“掌柜的，两碗莲羹盛好，我们上楼用。”

　　“好嘞。请随我来。”

　　栈外林影寂寂，风来疏叶，小二将马牵去安置，这会只赵周二人。

　　“少主，这位沈姑娘......”

　　“你要说什么，直说便是。”

　　“莫不是沈临书的次女，沈棠？”

　　“听闻沈棠自幼野蛮，性情古怪，离经叛道，先前沈临书还被她伤了左臂，三天都没办法亲手给皇叔呈上奏折。这位，不像。”

　　周子安又道

　　“少主不试探，如何得知？若真是沈棠，子安还得尊称一声少夫人才是。”

　　萧云逸把背着的手交叠到身前，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天微亮，愈来愈光，旭日将近处零落的层层薄云染得粼粼丹金流灿，桂轮亦未消移，白莲子似的高嵌在天穹的另一端。

　　“师姐，这店家的马，骑着如何？”

　　“一般。”

　　“哎，我说呢，你要是问问赵公子，万一他跟我们同路呢？”

　　沈棠就要给他一个白眼。

　　“哎！我的意思是，我跟赵公子骑同一匹马，这样不就快多了吗？如今我这千里追风，想跑得快也不是，慢也不是......”

　　“你认他作师兄，那马儿岂不就是你的了？驾！”

　　“师姐莫气！”长祐拍拍缰绳，眨眼的功夫就跟了上去

　　“我是觉得，这个赵公子好像真同咱们一路的。”

　　“如何知晓？”

　　“三更我起夜来着，就听见赵公子在楼下跟掌柜的絮絮叨叨些什么，那我就去听听看呗，那掌柜的叫他少主，给了他一瓶药来着，说，呃，对！用蜀山的东西对付蜀山逆贼，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了......”

　　沈棠急忙之下勒紧了马绳，审道

　　“当真如此？”

　　“当真！师姐，我对天发誓，你信不过我的眼睛可以，我这华云第一耳绝不会听错！”长祐立起三指，言之凿凿。

　　“哎，师姐！等等我！怎么回事这会儿她这马跑那么快，还能听懂人话不成？”长祐也顾不得了，使出浑身力气来狠抽鞭子，顿时耳旁风声呼啸，时有竹叶飞划鬓边。

　　沿途没有什么人烟，净是些清荣峻茂的林溪水瀑，日头到了晌午最是煞人。这会儿若是涉过见底的溪流，倚到幽凉的树荫下任清风习习，痴望着天边的白云翻涌着高过山头，水面映出镜一样的倒影，也不为人间一大美事。

　　长祐被马儿颠得腰酸骨痛，扯着对嗓子对前人喊道

　　“师，师姐，慢些，再不喝水我喉咙快冒烟儿了......”

　　被他这么一说，沈棠也渴得慌，昨夜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两碗莲羹全给长祐端了去，醒来时只磕了两块果子糖，外加半碗茶水。

　　“那你停下来，也把壶的水喝了。”

　　长祐拧开壶盖，大口大口得吞着，一口气把他那壶水喝了个精光。

　　“我说师姐，咱们跟声九道非亲非故，师傅为什么要你给他送信啊？”

　　沈棠把水壶往马鞍上挂好才道

　　“因为他知道李言的下落。”

　　“写《薄云赋》的李言？”

　　“嗯。”

　　“他不是死了吗？！哎！师姐！等等我！驾！驾！”

　　看来他这马还是浪得虚名，怎么还跑不过一匹山间野马，他可真纳了闷儿了。

　　“明德的总管太监李言，在明德驾崩那日不是也自行了断了吗？师傅的探子怎能有假？”

　　“当然是师傅的意思。”

　　“师傅？那师傅为什么告诉我们假消息啊！？”

　　“因为你嘴碎。”

　　“哎！我有吗？没有吧！......”

　　说话的功夫，两人就来到了蜀崖水瀑。彼时恰逢廉纤之季，甘霖丰沛，水瀑淋漓于日光之下，水雾纷飞，侧耳静听，猿鸟交织，泉水叮咚，潺潺长流。

　　“你还没告诉我呢，总管太监李言，为什么假死呢？那，你不说这个可以，那你总得告诉我，他和声九道什么关系？师姐！”

　　说着，长祐也不鞭马了，垂下绳子来生闷气，任马儿停下来甩着马尾东一蹄西一蹄。

　　〈你这师弟，古灵精怪的，事儿还不少，不过，要换了我，我也想知道......〉

　　“我只能跟你说一个，你可不许再跟旁人说出去。”

　　长祐听完，屁颠屁颠追了上来。

　　“嗯嗯，你说。”

　　“李言和声九道都是......蜀南人。”

　　“这不等于没说吗！！不带这样欺负人的！你不告诉我，我回头问师傅去。”

　　“快点走，再晚些，我怕来不及。”

　　“那声九道还能飞了不成......”

　　行路间，蟋蟀的叫声越来越大，似乎在宣告它们在这莽莽林草中的地位，却也不怎么厉害。残月渐渐升了上来，不过西边的落阳还未全部沉下去，天边的云霞紫一块红一块，落了些许薄云被浓金色的余晖染映得好似蝉翼一样的软缎，放眼望去，竹海青葱，斜光透照下层次分明，呼息间尽是新叶清香。

　　“李言如果真的知道赵允私改遗诏，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只写一个什么《薄云赋》给人猜来猜去，也不嫌费劲，难不成满朝文武一心偏向赵允，而不把准太子放在眼里？不把先皇放在眼里？”

　　“你年纪还小，以后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是不想师姐用终身大事去换一卷《薄云赋》，不值当罢了。”

　　沈棠这会儿慢下来道

　　“那你觉得要如何才值当呢？终身大事在你看来许是大事，在我这，可有可无，确切一点，根本就不用有这事，若能拿它换来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何乐而不为？更何况，我入萧府，拿到东西后自然走为上计，那萧云逸，能奈我何？”

　　“师姐，你也不怕小看了那萧云逸，他爹是权倾朝野的重臣不说，他自己，上得了沙场写得了密诏，金銮殿上赵允也得让他三分，我看，赵允可不一定比他强。”

　　“俞长祐，隔墙有耳，这茫茫竹林，你就不怕有厂卫埋伏，回去禀告皇帝，叛你个欺君之罪？”

　　少年正了正身子，又清了清嗓子

　　“不怕！我师姐是当今圣上的御封郡主，我师姐的爹乃镇北将军沈临书，我看谁敢动她师弟！”

　　沈棠无语。

　　长祐下了马，跑在前面，见了声府门前等候已久的老仆，很是礼貌，正正经经作了个揖才道

　　“可有什么温粥？茶汤也行！”

　　“小公子客气，府上已备好晚膳，二位远道而来，先生吩咐不敢怠慢。请随我来。”

　　长祐扭头笑意灿然地望了望沈棠，随即蹦蹦跳跳地进去了。

　　“久仰先生大名，这是师尊托我带给您的信笺。”

　　声九道年过七旬，一双银海清澈如许，抚了抚落颔的白须，接过那信

　　“早听闻华云双月的关门弟子沈棠剑法一绝，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先前云游路过你们师门便想见见，不曾想你师傅遣你去了天门山，天门戾人自古凶险，姑娘能全身而退，甚是了得......”

　　“先生谬赞，此来沈棠还有一时相问，不知先生可愿明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李言一事，恕我，无可奉告。”

　　声九道看了看旁边终于舍得把筷子停下来的长祐，道

　　“李老已然把那书的下落告予你师傅，这已是险行，他纷扰半生，如今只想安度余日，更何况，《薄云赋》在萧天怀手上，你若是拿到了，再来找他也不迟。”

　　转头对那少年笑道

　　“小师弟，吃饱了没有？”

　　“饱了饱了，声先生您家的饭真好吃，下次还来！”

　　“哈哈哈，欢迎，欢迎”老人抚起长须来，慈眉善目。

　　“姑娘可还有别的事？”

　　沈棠勉强

　　“没有了，先生留步，不劳远送。”说完鞠了一躬，领着长祐踏出府门，不作言语。

　　正要上马，沈棠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揪住长祐的小肩急问

　　“他说什么来着？！《薄云赋》在萧天怀手上！”

　　“是啊，不是知道么？”

　　“不是！下一句！”

　　“等你...等你拿到了，再来找他不迟？”

　　“对！再来找他不迟，这是声九道的原话，李言在蜀南！”

　　说完，只听府中传来仆人呼救声，沈棠一把放开长祐冲了进去，只见正堂中方才还精神矍铄的老人此时倒在茶桌旁，地上吐得一滩黑血，七窍更是血流不止，眼看就要暴毙。

　　“先生，李言在蜀南何处？谁人害你？！”

　　“萧......萧云...逸！”

　　语毕，气绝身亡，长祐抓住那被吓得满地打转的老仆，问道

　　“可有看见是什么人杀的你家先生？！”

　　“老奴也不知道啊！先生吩咐我把酒菜撤下去，我回来时只见一黑影呼的一下跃出墙外，这墙如此之高，就那么飞了出去，等我转头再看先生时，他已经吐血吐得没个人样了.......”

　　“长祐！”

　　两人冲出府门策马去追。

　　萧府的人，莫非也知道李言还活着？不对，如果是这样，怎么可能轻易杀了声九道，只有他知道李言的下落......难道，萧云逸从他口中得知李言身在何处？

　　沈棠现在只知道，萧杀了声九道，她须弄个明白，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名正言顺地入沈府去取《薄云赋》，前提是不能让萧云逸对她起戒心，更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是华云双月的关门弟子，但愿萧云逸没来得及听见声九道一开始对她说的那些寒暄话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