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颜》青襟雪

2、信笺

　　“还是算了，我回来这两日，也不想再招惹什么是非。”

　　〈喂，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就不想给那毒妇一巴掌吗？她那么过分你都能忍？你现在可是华云的的人，你随便使出一剑那都能吓惨好几个，你就....〉

　　“刚才是你说的！”

　　泠川被她这声冷冷的厉斥吓住，小心翼翼道

　　“郡主，我.....我说啥了呀？”

　　“噢，那个，我这两天下山，舟车劳顿甚是疲累，现在精神有些恍惚，胡说八道呢，没事。”

　　“对了。泠川，以后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我要你跟我一起，上华云去。”泠川才下眉头，苦皱着脸。

　　“怎么，你不信？”

　　“郡主......”

　　“泠川，你还是叫我小姐吧，郡主前郡主后的，好生分。”

　　“噢噢，小姐，你有所不知，将军他不让我们告诉你，萧王府三天前来提亲了，要小姐你当萧二公子的少夫人......”

　　〈哟，真的假的？！〉

　　沈棠一听，黑下脸来，二话不说直奔府邸书房而去。

　　〈你可得消消气，先问清楚是怎么个事儿，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沈临书的手给整脱臼了，他好歹是你爹，还有一点就是，你向来出手没轻没重的，可别....〉

　　“你从我下山到现在就没消停过，不说话能憋死你是不是？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还不是为你好......〉

　　彼时已是晌午，揽书殿外晴光一片，郁郁而绽的海棠簇拥成群，和风一吹，花影摇曳，把沈棠看得入了神。亭栏朵朵淡绛随风轻舞，让她想起了什么，抬头望了望那炽炽发光金乌，而后甩甩袖子不紧不慢地踏上那层层凉阶，径直朝殿门走去。

　　沈临书坐在案前，此时静风，那金兽腾升出来的紫烟愈发清浅，缓缓地在案中央散成水墨般的痕迹，幽兰沉香，久之不去。他先是以为什么侍女端茶来，便不作言语，不多时发现这人良久未去，心中生疑，抬头去看，这一眼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敢笃定，蓦地站起身来，那书卷“哗”地一声落到案上，抖落了几许清尘。

　　眼前这人着一身浅白罗裳，素雅中带了几分凌逸，青丝及腰的身后仗着一柄长剑，她不止高了许多，还出落得十分秀气，眉眼之间的目光像极了从前的某个人。

　　“你今日怎得闲暇回府来？”

　　“沈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开门见山便是。”

　　沈临书低身拾起书卷

　　“萧王在圣上面前提议与我沈家联姻，事成仓促，我早该托书信予你。”

　　“看来现在是轮到我了。”

　　“何意？”

　　“棋子。”

　　“沈棠！”后面本该紧跟着“放肆”两字才对，只不过他晓得自己这是在求人办事，也就收住了。

　　他这个女儿自小离经叛道性情古怪，如今却是这府里唯一能够帮的了他的人了，否则，当年怎么可能会把她送去华云。

　　“这是你师傅的信，你看完再做定夺也不迟。”

　　沈棠从他手中扯来那信笺

　　“你倒是一贯作风，从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没等沈临书找出合适的训话来，沈棠早踏出了这揽书殿外，影儿都不见。

　　〈你快打开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

　　“怎么刚才和沈临书对峙的时候你跑哪去了，平时那嘴皮子不是溜到飞起么？”

　　〈我跟你爹又不熟，看他那副声色俱厉的官样，我一急指不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可不敢给你惹乱子。〉

　　“那我得谢谢你”

　　〈哎，这倒不必，那得多生分......你快让我看看你师傅都写了什么，难不成你真的要嫁给萧府那位二公子？〉

　　沈棠停下来步子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你觉得可能吗？”

　　〈那我可说不准，你的性子比我还阴晴不定......〉

　　“你...”还没等沈棠开口，那声音又道

　　〈好好好，那你赶紧回去看看信呐你给我急的。〉

　　沈棠还没穿过亭廊，就远远看见泠川在她房门外等候，这会儿见她走来，颇欢脱地向她挥了挥手。

　　“郡主，你看，你走了之后王爷吩咐了，郡主虽然常住华云，但是还是得按时打扫屋子，先前的什么东西都不能动，都是原原本本的模样......”

　　“时时打扫，只怕是劳烦你了。”

　　泠川讶然，道

　　“郡主，这是什么话，婢子做事是应该的呀，如果没有郡主，恐怕现在也就没有泠川了。”

　　〈哎，你看，人家说得挺对，要不是我，你这小姐妹可就难说喽！〉

　　沈棠暗道：“我谢谢你。”

　　“以前的事不要多想，现在不好好的吗？”

　　“可.......”

　　“你先出去吧，我一会儿再叫你，还有，以后真的不要叫我郡主了,我听得浑身难受......”

　　“好，小姐，婢子告退。”

　　沈棠还想跟她说一声，不要自称婢子了，不过泠川走得太快，只好作罢。

　　再回到这里，一如上午见到王府大门时的恍惚，只不过时隔五年突然面对自己曾经朝朝暮暮都呆着的地方，这种反差显然更具有冲击力。

　　她撕开那信，原原本本地确认了两遍，一时恍然大悟。

　　突然，檐上似有什么声响，朝鎏金斗拱望去，她断定那房梁之外有什么东西。

　　〈你师弟来喽〉

　　果然，正当她想走到正下方求证时，欗窗外已经跳进来了一个小身影。

　　定睛看去，着一青衫，眉宇俊秀，目光烨烨，腰间别了个小葫芦，拍拍衣上尘土，一本正经道

　　“我说师姐，我从一开始就呆这屋顶晒好一会儿太阳了，你这洞察力还是不太行”

　　说完努起小嘴巴，可惜地摇了摇头，续道

　　“得亏师傅还老拿你压我，怎么我感觉师姐你是不是徒有虚....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揪耳朵，疼疼疼！”

　　少年连连护住自己的耳朵，于是不得不任顺着沈棠使力的方向，两人就这么绕着茶几兜了一圈
　　“我刚才那是在试你，没想到你跳檐的功夫还是没有长进，房梁都抖了三抖。”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啊.....姑奶奶求你松松手吧！我这一对听户都快被你扯成招风耳了.....”

　　沈棠就没敢掐疼他，这么个机灵的小师弟，虽说她平日里一贯冷着张脸，用膳时也照样会给他多盛半碗饭。

　　“私自下山，师傅他老人家知道吗？”

　　“谁说的！我这一趟是真的名正言顺，光明正大下来的！”

　　说着，从衣襟里带出一封信笺来
　　“喏!”
　　沈棠看看他那封信，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这封，一时错愕

　　“这不会是，师傅要你交给我的信吧？”
　　“是，也不是。”
　　“别卖关子......”

　　“师傅要托我把信交给你，让你给声九道送去，说再晚就没有机会了。师姐，声九道是谁呀？”

　　少年好奇地盯着她，一双眼睛尤为黑亮。

　　“少打听。”

　　“那，蜀南竹海呢，在哪呀？”

　　靖朝领地广阔，中原平旷，秀水山河，蜀南一带自古气候宜人，生长着一望无际苍翠欲滴的连绵竹海，春夏交接之时，行人能听见无数竹枝宛如神曲般的摇曳声响，竹叶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因风相送，时有佳景，皆谓云出金乌薄衣上，风卷桂魄碧裳间，重重叠叠是群山唱影，聘聘婷婷皆雾雨清槃。

　　“蜀南。”

　　说着，沈棠给自己倒了被茉花茶，却被那师弟抢去。

　　“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反正师傅让我跟你一起去，到时候就知道了。”少年将茶一口喝了下去，一惊

　　“这么好喝！”

　　沈棠拦住他要提起茶壶的手，急问

　　“你说，这次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这个嘛......”预测沈棠就要给他白眼，于是连忙接上

　　“这次你下山呢，本来是要跟萧王府的二公子成亲的，你都不知道，师傅收到这消息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笑得我都替他累了，他之前还给你托一封信来着，你看了也知道啰，师傅日思夜想的《薄云赋》在萧老儿手上呢，你跟萧二公子成亲，一脚踏进萧府的门，给他来个知己知彼，这宝书肯定是师姐的了呀！”说完，又抿了一口茉花茶

　　〈唷，你这师弟知道的比我还多〉

　　“就这些？”沈棠还是有些诧异的，毕竟他年纪尚小，华云向来不允还未弱冠的弟子下山行令。

　　“还有，现在萧二公子不见了，据可靠的消息说是，昨日和萧王断绝了父子关系，连夜出逃，带着他身边的那个侍卫，哎！找不到人儿啦。”接着用八卦的语气悄声说道
　　“搞不好，人家是断袖，嘶......”

　　沈棠抢过他手里还想续茶的茶壶，嗔道

　　“啧，小小年纪！”

　　少年把茶壶抢回去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探子告诉我的。”说完，事不关己地两边歪了歪小脑袋，甚是古灵精怪。

　　“估计现在沈伯伯还不知道呢，不过这亲事眼下肯定是成不了了，萧王嫡子已成婚，夫人听说是皇后表妹，可不敢纳妾！往下有三个女儿，都已婚配，就剩下一个小少爷，还没断奶呢，萧王要是敢让和那小屁孩成亲，那他肯定疯了，沈伯伯就是丢了乌纱帽也不会同意的。所以呢，我猜哈，他肯定会把亲事放一放，反正沈萧两家有婚约，够他在朝上嚣张好几个月的了。”

　　少年摊开双臂使劲扭扭脖子伸了个懒腰

　　“话说师姐，你脑袋里的那位不速之客，还在呢？”

　　〈嘿~你这师弟，我堂堂元神什么时候成不速之客啦？啊？告诉他，人在江湖得懂点礼貌才是！〉

　　“嗯，胡搅蛮缠的，厚脸皮。”沈棠缓缓抿了一口茶，竟然被呛了个猝不及防，一时咳得喉咙生疼。

　　“元神！它是元神！哎.......”话一落音，喉痛果然消失，喉间尽是茉花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