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颜》青襟雪

1、回府 不然的话，

　　光启十六年二月十二日元夕

　　“泠川！”

　　那婢女听这声色婉转，只道二字便让人联想到那朱律时节的林籁泉韵，又觉这声音好生耳熟，于是缓缓垂下修袂，眼前这人罗裳翩然，眉眼如远山秀水黛丽清澈，淡褐色的长睫微颤几许，衬着那双闪着微光的明眸愈发动人。

　　“小姐！”

　　那人抑制不住激动，两手抓着沈棠的两臂上看下看，就这么围着转了一圈，总也还是不敢相信着眼前的就是待她亲如金兰的沈二小姐。

　　“小姐，真的是你！？小姐出落得这秀气，真好看！泠川都快认不出来小姐了！可算是回来了，我可想死小姐你了.....”

　　沈棠任这泠川对自己又搂又抱，心中满满的欣慰

　　“想不到这都快四个年头了，你竟然还这么惦记着我，真的太感动了呜呜呜”
　　她把埋在自己肩头的苓春扶起来，道

　　“真的是我啦，好久没见我在华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你不知道，自从你走后，我在这府里便没了兴致，每日听后厨差遣，度日如年，这段时日正打算托澧娘说道说道，放我回乡去织布算了，不过现在好了！郡主你回来了，我就不想走了！”

　　沈棠不忍心告诉她，自己回来这一趟不过是找沈临书索要物件，顶多两日，她就要动身南下，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了...等等！

　　“你叫我什么来着？”

　　沈棠在府中排行第二，上边有一个大她两岁的哥哥，那沈承铭自小对她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袒护有加，若是知道她翻墙回府，心里不知道得多高兴，他如今是朝中一品文臣，皇上还打算给他指一门好亲事呢，王府的这些消息，她在华云可是一个都没漏下，不过怎么就没听说自己被封郡主这一事？

　　“郡主你不知道，这圣旨是昨日才下的，圣上说了，念将军此番镇西有功，册沈府次女沈棠为翊安郡主，次女沈珞为景顺郡主，这下您可是有名号的御册郡主了！”

　　“镇西？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去年年末的战功翻出来典赐，光启是不是闲得慌？”
　　沈棠想着，也不太往心里去了，什么郡主的名号有没有都无所谓，毕竟自己是华云关月的亲传弟子，她要当江湖中人，领些个头衔实在没什么用处。

　　“对了，郡主你这次回来，王爷知道吗，你是不是……还要走呀……？”

　　她清眸一转，侧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别着的那长剑，道

　　“走是肯定要走的，我这次回来倒也想好好看看这大宅子，我房里还留着不少东西呢，现在总算有机会看看它们了，所以嘛，待上两三天不成问题！”

　　“两三天？！太快了吧……”

　　“怎么，你还想我一直在这呆到老么？不过泠川，你早日出去也是好的，到时候我让沈临书赏你几份厚礼，你就自自在在地当个小农女怎么样？”

　　泠川听见这番话，又惊又喜，惊的是她这活泼灵气的郡主直呼将军名讳的习惯一点没变，倒是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灵心气韵，那模样看起来尤其地秀外慧中，落落大方。

　　“不敢不敢，泠川只希望能服侍好郡主，别的什么都不重要，要是哪一天泠川回乡了，也不会忘了郡主的……”

　　“哼，你呀，还是这么会说话，等我把礼送你了，你是不是才忘不了我了啊？”

　　“啊呀郡主，你就别捯饬奴婢了！”

　　经她这么一戏弄，泠川当真着急了起来，眉心皱成个小川字，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好啦好啦，我不逗你了，告诉我，沈临书可在府里？”

　　“将军，将军他……”

　　“？他怎么了？”

　　“将军吩咐过，说要是郡主回来了，就说他上京去了……”

　　“为什么不让我找他？我还会打他不成？”

　　这倒是，毕竟沈临书早就听闻自己的这个女儿在华云把剑法练得一绝，就连飞针点水都不在话下，他这个爹打小就招沈棠记恨，要是哪天回来了，按她的性子，指不定又要给他捅出什么篓子来。
　　“那你说，他现在人在哪呢？”

　　“将军此刻在书房里，喏，这茶本是澧娘让我送过去的，啊呀，我摔坏了！这！”
　　泠川这才反应过来蹲下去拾掇那地上的碎成片儿的茶杯。

　　她这时才注意到那婢女的手背，腕上零零散散地落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血痕，有的地方还裂出了谷籽大小的口子，于是抓住她手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不要跟我说这是你自己弄的”

　　以前，将军府次女沈棠隔三差五惹是生非，那李氏每每抓住把柄，就添油加醋一番，沈临书原配的生女她不敢亲手处置，不过她身边的仆从是一个都没能躲掉她的刁难，惩处狠毒，训斥更是把那些个良仆骂的狗血淋头，再不然就给点好处，这一来，她身边几乎没有什么差从，只泠川一人忠心相随，这几年她身居华云，想必这小小婢女在这府中无依无靠，不知得吃了多少苦头，也难怪她有回乡的心思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那个要给她父王留足颜面，隐忍度日的次女沈棠了。

　　泠川被这严辞吓了吓，犹豫再三还是支支吾吾地不肯出声。

　　“泠川，你要是还把我当成是这府里的二小姐，你就告诉我，不然的话，我就顺了你的意，把你送给那毒妇，让你日夜受她差遣，你看如何？”

　　那婢女听得如雷贯耳，霎时间慌了神，就差声俱泪下了

　　“啊！？不要啊郡主，我说，我说就是了……”

　　泠川莫得办法，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了一番。

　　原来，昨日圣旨一下，沈珞得知沈棠竟也能被册封，心中很是不爽。等宫里的人走了之后便开始大吵大闹，说她沈棠早就不是王府的二小姐，这几年来在王府里有什么行例收到什么送礼之类的，谁不把她放在第一位？如今皇恩典泽，凭什么自己要排在她后边，还叫什么景顺，难听得不行！

　　沈临书对他这个大女儿平日里的无理取闹就已经无奈至极，如今嫌弃到皇帝头上，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生生叫那帮佞臣贼子来贼喊捉贼？说他锦州沈府不安好心，连子女都对圣上颇有微词，出言不逊，最后把谋反大罪扣到他头上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他忍无可忍将那沈珞厉声呵斥了一番，说圣上与棠儿自幼相熟，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降恩将军府，将她位列圣旨第一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你与那圣上面都没见过几次，怎么能想着处处争第一呢？

　　“棠儿已经离府多年，怎么你还揪着她不放，她到底哪儿碍着你们了，啊？不识礼数！还不退下去！？”

　　沈珞虽是府中排行第一的小姐，与沈棠不过只差了半月，就凭着这半月，李氏处处盛气凌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连生了几个男孩，那沈珞也是因此，没少欺压她，占了沈棠退给她的上风便得意洋洋，若是棠没被她打压下去，她就不甘罢休，势要挣回一口气才肯安分。

　　久而久之，沈棠便不与她一般见识，任她李氏母女言语犀利，全当耳旁风吹去。

　　大抵是安逸太久，那大小姐又捉住了这底事闹腾一番，原以为还能讨回些什么“公道”，没成想引来的只有沈临书的一句不识礼数，不知好歹。

　　她气急败坏，没什么可出气，便喊来从前跟过沈棠的那些仆从们，让他们把圣上的赏赐都搬到她的那儿去，仆从们平日里就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如今她可是景顺郡主，就算再看不过去，也没有办法。

　　泠川对着那些个珠玉宝匣，愣是挪不动脚，于是想去禀告将军，怎知他已经上京亲自谢恩去了，她还没走到书房门口呢，就被大小姐的婢女惜玉给逮回去了。

　　被她知道自己要去告状，泠川那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论后边她这如何解释，沈珞就是抓住她不放了，正好她气不打一处来，命人拿来竹笞，也不管旁人怎么劝求，把泠川这一双手打的是又青又肿，生生裂出了许多血口子，就是哭也不许喊出声来。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沈棠想起她豆蔻时曾在侧殿凉阶上读话本，那沈珞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把扇子对着她说道
　　“这个，本小姐赏你了。”

　　沈棠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大胆，你个尾生女，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姐姐，现在我说把这扇子赏你，你应该说谢谢姐姐。”

　　她把话本合上，冷冷地道

　　“不用谢。”

　　“你是不是有病！我好心把这扇子送给你，你别不知好歹！”

　　沈棠看下四周只她们两个人在这凉阶之上，澧娘也不知去了何处，有了前车之鉴时下她根本不想和她呆在一块，免得又扯出什么伤来赖到她头上，正所谓，君子当以重蹈覆辙为耻，于是站起身来

　　“谢谢你沈大小姐的好意，但是我现在没空陪你废话。”

　　沈珞见她要走，便拦住她，将那扇子狠狠塞到她的袖口里落荒而逃。

　　这时，李氏匆匆走了过来，见那扇子落在她身上，二话不说一把夺了过去，摊开来一看，那骨扇被人用墨涂得面目全非，中间还破了一条指甲盖宽小的短缝，沈棠这才意识到，她又遭殃了。

　　“好你个小兔崽子，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把这御赐的骨扇糟蹋成这副模样，我这就告诉你爹，让他好好治你的罪！”

　　说完，伸出那戴了金驱的柔荑来掐住沈棠的右耳，扯着她就往中庭走，边走还边骂道

　　“我今天就让沈临书看看他自己跟别人生了个什么东西！你瞪什么瞪，以哭为赢是不是？！我说错你了吗？你个小贱人！”
　　......
　　她懒得再想下去，这些旧事在脑海里翻出来只会让她觉得过去的那个自己简直就是弱势群体的中的弱势。

　　若放在以前，她大概率隐忍过去，就连今日在酒肆上沈珞命那几个护卫对自己下狠手她都想着不去计较了，没想到时至今日对泠川是这样的变本加厉，既然如此，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