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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元亮,我原谅你了 ...

  •   在宿舍的经历,让我把陈卓君当成一个身上最具有权威性的人。她的洁癖会时不时的使自己刻意跟其他人疏离开来,这让我在某些方面更加对她保持警惕。就好像只有她说不行才是真的不行,绝不能问第二遍。

      初中时期的孩子很难形成社交方面的边界感,大家都将共享私人物品、互相打开自己的私密领域为增进友谊的方式,唯独陈卓君在这方面表现得有些趋异。她平日里开得起玩笑,言语带着几分霸道,你要跟她硬刚,吃亏的必定是自己。有天晚自习的课间,班上的某个男生拿着一本成人书籍来挑战陈卓君的底线,大意是想从他手中借走这本书籍,必须要听他念完一段羞耻晦涩的情节。陈卓君并不像张婷婷那样,对这类书籍的兴趣是从不离手,但你若被她瞧见,即会被搜刮入私囊,读的津津有味。面对男生的挑衅,陈卓君饶有兴致地说:“可以啊,你念完我再给你念一段,我之前看了一个更猛的,你必须也得听完。”男生听了这话,许是想起什么记忆,吓得准备要逃窜又被陈卓君拦下,几番来回之后只能扔下书耳根羞红着离开。好在陈卓君这种不好惹的态度并没有激起大家的猎奇心,更多时候陈卓君和班集体的关系是泾渭分明地过着。直到我在一次随堂测验里英语考了全班第一,这才有机会进入她的视线里。

      陈卓君是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那次分数出来以后她排在我的后面。老师公布完结果全班纷纷开始起哄,大家起哄的对象除了我,还有陈卓君。她在大家起哄的时候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绪。而我在这场喧闹声中,感觉到自己像是一匹意外获冠军的黑马。直到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这件事还在班里面发酵,男生们在体育课老师宣布自由活动之后,经过我身边会留下一句“英语成绩考过了课代表如何如何”……这些话听一次还好,听多了仿佛加冕在我头上的不是荣誉,而是需要谨慎躲避的剑雨。我尴尬的想要逃离,还是逃不过一袭背刺。在众多声音里,唯独元亮送给我的不是肯定,这是一个叫闫青青的女生告诉我的。

      她的体型有些肉态,皮肤偏黑,下嘴唇兜齿,说话常给人一种憨厚的感觉。她在男女双方的阵营里都比较吃的开,属于纽带型的人物。因她经常来我们宿舍串门儿,也在一旁观视到我在宿舍里越来越开朗的样子。某一个周五放学,我们发现彼此回家的路线有一段重叠,便相约同行。在路上,聊着聊着她突然对我说:“有时候你没必要那么装,要不是看到你在宿舍里跟大家相处的还挺好,真的会以为你是个两面派。”突如其来的话锋把我转懵了,随即意识到这不是一句好话。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让我体温下降、口干舌燥的感觉瞬间涌现出来,我假装镇定(却非常艰难)地问她:“我哪里装了?”她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而是继续好心的点化我:“你在班里走路的样子扭扭捏捏,跟你在宿舍里走路完全是两个人,看起来特别像在吸引周围男生的注意。你不知道你越别扭越容易引起别人的关注吗?”听了这一连串的话让我感觉很难受,那种难受的感觉曾经在我梦里面出现过。我梦到自己裸体出现在校园里,我很不舒服,很想逃。但她还继续说着:“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连元亮都说‘感觉你有点装’。你英语考了全班第一的时候,那个反应有点像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建议你吧以后还是大方一点,你平时在宿舍里怎么样在班上还怎么样,别搞得其他人都像妖怪一样。”

      我之前说过,人在恐惧的情况下会不由自主的产生愤怒的情绪。当下我气愤地想要驳斥她这番话,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不是”、“我没有”,因紧张的情绪使这些简单的短语产生了间隔,变成像换掉的录音机那样发出断断续续的信号。闫青青看见我的反应是这样,从热情说教的态度变成了不耐烦,她冷漠地说:“反正我就是给你建议,听不听随便你咯。”这句话说完以后我们都陷入了沉默,直到她表示自己要去赶公交车,我们才在分岔路告别。

      闫青青说话的样貌和她说的那些话,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被我抛诸脑后。而是在周末的两天变成循环播放,反复在我脑海里滚动。她的话里用了很多我不喜欢的形容——装、吸引男生的注意,隐隐约约透露出一股明知故犯的意味。为了建立自己的可信度,她还加入了元亮。我的天,为什么是元亮,为什么非得是他?他为什么也觉得我装,记忆里我没怎么主动找他说话,他凭什么也来批评我?在往后的生活中,我依然十分厌恶这种拉证人指控的行为。明明用个人的立场就能表达清楚的事,再拉拢另一个人进入这个事件后,就会让我感到自己是一个被剥夺身份的边缘人。在种种不安的思绪里,还隐藏着一个对我威胁最大的想法。假设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呢,因为我在考试成绩出来以后确实有暗自窃喜考过课代表这件事,而且我在班上走路的样子也确实很拧巴,但我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为了吸引男生的目光,而且是刻意而为呢?每当这些想法浮起,我会在内心的答案蹦出来之前把这些思绪都按下去。

      到了返校的那天,我已不再关心内心最倚重的是哪个答案。我只知道,元亮是我的仇敌,是我在这个班里永远都要忌讳的敌人。从我有意识起,我需要更加仔细地避开他,连经过他的桌椅都要刻意走成一条弧线,哪怕是他不在座位上的时候。以往他转身递给我作业本或者卷子时,我都会对他说一句“谢谢”,可从那天起我只是面无表情的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然而他好像并没有察觉到我刻意而为的种种行为。有天他来找我接自动铅笔的笔芯,我在心里快速地提醒自己要坚守立场,随即冷漠的表示没有笔芯。元亮并没有作罢,我听见他爽朗的一笑,接着他的手伸进了我的笔袋,自顾自地翻找出里面的笔芯盒,还特意拿到我眼前晃了晃。我任由着他的行为,依旧不肯做何反应。又有一次,正在上英语课的时候,他悄声问我要笔记借来抄,我没有理他,假装在认真看笔记。许是见我好几次都这样,却总是对他的行为听之任之,这回他打算直接把我的笔记本抽走。我在心里暗自对自己说“我受够了”,凭什么被你骂了还要惯着你!我按住笔记本不让他抽走,他被我的反应愣了一下,而后仍不死心打算用蛮力取走。我们俩的动静被老师看到,老师用力拾起粉笔在讲台上顿了一声,我们俩都同时抬头发现老师的威严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射过来,于是都同时松手,他转过身去,我害怕地低下了头。在老师背对我们在黑板上写公式时,元亮回过头用生气和不解的眼神看向我,我翻了个白眼假装无视他的锁定。无法与我对视,他没停留多久又背过身去。那一刻我心生暗爽,就好像这是一场无声的对战,我的对抗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一种获胜了。

      我从未没有想过去向他求证——从闫青青口中得知那些从他口中说出的话的真伪,只是任凭自己的想象就把他划到了与我敌对的阵营。我假装无视他,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乎他说过那些刺痛我的话,假装那些穿进我肉里的钢钉即使没有被拔下来也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与此同时,我和班里的同学相处的越来越融洽了。虽然有时候被叫“大头妹”(从“大头儿子”延伸而来的外号)我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头皮,但我会嬉皮笑脸的糊弄过去。我受够这一切了,我不想再被排挤在外,卑微地接受其他人的审判。那段时间我产生了奇怪的执念,拼命想让元亮看到我和其他同学相处时愉快的氛围。每次我和同学们有说有笑时,我都会悄悄留意他有没有注意到。假如我看到他非但没有注视我,还在和其他人打闹,我会觉得很失落。如果跟他打闹的对象是女生,我会瞬间感受到窒息。有时候哪怕他的目光只是扫过我,我都会自认为他已经观察到我这边发生的一举一动。当时的我看不见自己这些执念,也分析不出其中的动因,只是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想要与一切不公允的批评声做斗争。可是这种挣扎获得面子没撑多久,我的自信心又被另一件事摧毁了。

      一个周日晚自习的课上,皆因当天返校的同学不是很多,给我们上晚自习的英语老师杵着并不怎么高涨的情绪将我们随堂测试的成绩发下来。我看到自己的成绩后吃了一惊,不及格,老师还在分数的旁边写下了批语——“不尊重考试的结果!”发完卷子后,老师在台上作不点名批评:“这次考试的成绩出来以后,我有必要提醒一下你们注意。认真对待每一次考试,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随堂测试都要把它当成期中考试、期末考试来对待。这次尽然有人用铅笔来答题。”说到这里,老师轻蔑的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本来这个同学勉强过了及格分数,但我给她扣了5分,希望她以后长个记性,不认真对待测试只会害了自己,这是一种不尊重老师更不尊重自己的行为。”英语老师的话让我掉进了无尽的冰窟,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我仍因心虚而感到恐慌。我幻想学校突然发生地震,大家都成功逃脱了,只有我一个人被埋在地下。

      考试时,我的笔袋里为数不多的几只碳素笔都没有墨水了,我用自动铅笔填满了这篇卷子,却没想到后果是这样的沉重。而且我清楚的意识到,原来在重点学校积累的知识也快被消耗殆尽,我的英语成绩无法再为我获取任何光环,我即将被打回平平无奇的原型。我强撑着上完这节自习课,直到下课铃声敲响,我将头倚在课桌边,凝视着铺在腿上的卷子。这个时候陈卓君向我走来,表示想要看下我这次的考试成绩。她的态度很轻松,不像料到了我就是被老师暗讽的对象,带着戏虐的心态来品尝我的落败。可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任何人进行交流,尤其是她。即使这样我也无法拒绝她,她的态度是那么的坚定,我的意志根本强拗不过,或许我已没有力气抗争。她从我按压在双腿与手掌的间隙里一点一点地抽出试卷,我的头从未抬起,也不知道她看完之后做何反应。只是在试卷离开我的身体以后,我痛苦地抽泣起来。陈卓君开始轻松的说:“哎呀,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直拍着我的后背。过了一会,宿舍里的室友都围过来了,紧张的问我怎么了。见我一直哭却不作答,她们只好将目光转向在场的另一个当事人,陈卓君便把我的试卷递给她们。即使我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现场尴尬的气氛,我能感觉得到她们每一个人竭力想要按压住吃惊的反应。第一个打破尴尬的是郝丽雯,她用天真的语气对我说:“冰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次考试也没及格,你看,咱俩是同病相怜。”张婷婷听不了这话,忍不住地拍了她一掌:“我怀疑你是在安慰她吗?”郝丽雯灿烂的笑着说:“本来就是嘛,像我这样经常考不及格的早就麻木了,她习惯习惯也好。”说完这话张婷婷也被她气笑了,说:“论心态好还得是你,考第一名的都没你这么得意。你怎么这么牛啊?是不是哪天考及格了,你还会去找老师把分数改回去?”说这话的时候她把郝丽雯圈在怀里,用手使劲揉捏着她的脸。

      我的注意力也慢慢被她们的对话迁移,平复了下情绪后我缓缓地抬起了头。郝丽雯看向我的脸瞬间变成了怜悯,并伸出手想要帮我把脸上还没有干掉的泪迹擦去,这时我才看清大家都在笑盈盈的注视着我。陈卓君把手掌摸了下我的头,老道地说:“话糙理不糙,你其实就是接受不了落差,习惯一下也没什么的。”我带着哽咽的语气说:“我就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才考成这样,又不努力又丢脸。”张婷婷出声打断我:“嗨!这有什么嘛,你换个角度想,你是因为不努力才没考及格,你看人家郝丽雯,努力都没考及格,她是不是得去跳个楼?”郝丽雯被她的话噎住,用手指她说了句:“你!”张婷婷嬉皮笑脸的抓着她那根手指,想让她止住。郝丽雯也没有真的生气,反而说了一句“你说的有道理”,然后两个人笑在了一起。我也被她们乐观的情绪感染了,破涕为笑。

      从那以后,直至我初中毕业,我再没有任何一课考过第一名的成绩。原本不偏科的我,所有的理科成绩都在下滑,可是我再也没有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而产生那么强烈的落败感。唯独在我将考试成绩递给父母的时候,我会有恐惧、焦虑的情绪。妈妈的反应还好,只要我不再犯像小学那样偷偷逃课、长期不写作业这类严重的道德问题,她总是不会太苛责我的。爸爸虽不至于会因为考得不好打我,但也免不了一通冷嘲热讽。他常说像我这样顽劣的人,以后成年只能靠乞讨为生,如果让他言重了,希望到时候我能离他远一些,不至于让他在熟人面前抬不起头。他认为我的一切结果都是来源于懒惰,他觉得我还不如一个残疾人,至少残疾人还会下跪、磕头来赚取自己的伙食费。这些话我很难不听进去,不过最多也就难过到我回到学校,一见到熙熙攘攘的学生,我的负面情绪很快又会被新的记忆冲淡。

      唯一会让我感到意外——甚至至今都感到意外的是,在那次考试失利后,陈卓君逐渐逐渐跟我走的很亲密,最后成为了陪伴我走到初中毕业的最好的朋友。后来班主任采用民主的方式让我们自由的选择座位,陈卓君来找我商量,让我跟她身边的男生交换座位,这样以后我们俩就能当同桌,我听完欣然的应允了。在我收拾课本的时候,元亮回头丢给我一个叠好的纸条。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打开看了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头妹,开心一点”,末端处画了一个搞怪的表情符号。我不知道他寓意何指,就像我当初听到闫青青跟我描述元亮对我的点评那样,我没有做任何事实的求证。可是那张纸条的出现在我的内心发生了极大的震撼,就像被太阳晒得温暖的海水覆盖在人身上,同时也冲淡了沙滩上的所有痕迹。哪怕他在背后对我的评价是真的,也对当下的我来说无足轻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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