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星星凝聚在一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

  •   初二那年父母帮我办了转学,办完手续以后爸爸对我说:“恭喜你,如愿以偿了,给你花了那么多钱,跑了那么多关系,好好的重点学校你不上非要来上普通学校。现在我帮你达成心愿了,以后你想考倒数第一,想跟学习成绩差的人玩都随便你,只求你别再折腾我了。”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用双手合十的姿势来拜托我,我却感觉到全身遍布着疯狂跳跃的羞耻感。我埋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想说话。我知道他现在正在压抑着让我抵挡不住的怒火,我不想打开那扇门,让里面的咆哮钻出来。从他没跟我商量就给我申请了住校,更说明他想远离我的事实。学校离家也就半个小时的脚程,只有把我关在学校才可以避免让他每天看见我。

      正如他所说,他已经帮我实现了非要达成的目的,不管是任性的也好,恐惧的也好,总之我逃脱了并且得到了。现在我没有任何资格来反驳他,连想要博取他的同情的资格都没有。他带着没有缓和之余的态度离开了,而我的身后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即不愿意面对他的离开,也不愿意看向那几座陌生的校楼,我把自己罚站在原地呆了不知道多久时间,直到我逼迫自己接受现实,去面对未知的一切。

      我是在下午第一堂课铃响之后被班主任带进教室,老师在介绍我的时候,我已预知接下来的一步就是让我做自我介绍,我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安地焦虑,即使我低着头也害怕被人看穿内心的怯懦。听到老师说“接下来请新同学做自我介绍时”,我感觉自己被极速冷冻了,冻成了僵硬的冰块。要死!我非常磕磕绊绊地说:“我,叫陈冰心,很高兴,认识,大家。”这时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出:“大点声!”我听闻像是挨了一巴掌愣住了,一些从过去钻出来的记忆开始痛扁我,拼命想要在我身上留下些淤青。在那段画面里,底下的同学虽然在笑,可他们笑的很狰狞。他们有的边笑边骂,有的带着嘲弄的眼神看着我。正当我记忆飞絮的时候,班主任出来圆场:“哎哎哎,温柔一点,人家新同学比较害羞嘛。”说完这句,她换了一个方式让我做介绍:“你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哦。”我心想这样比较好,于是低着头去找桌上的粉笔盒,又低着头抽出其中一支,最后找了一个我能平视的位置留下自己的名字。

      老师用逐字停顿的方式念出我的名字,又开口问道:“陈冰心啊,你家长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喜欢作家冰心,还是希望你的心可以像冰清玉洁?”她的语气是开玩笑,但我很窘迫的摇了摇头,关于爸妈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我一直都没问过他们。面对我的无知,老师还是以明朗的态度对我说:“哈哈哈没关系的,虽然我的偶像不是冰心,但我很欣赏她在作品里很敢表达的态度。好吧,那就换我来做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说到这里她特意停顿了一下,将手掌伸向底下的同学们,于是下面一片非常整齐地响应:“牛惠!”牛老师十分满意地笑开了,享受完同学们的力捧才做补充:“我是这个班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接下来有任何学习上的问题,欢迎你随时向我提问。或者你来找我帮你参考一下情书里面有没有错别字和语病也是可以的,前提是我不会帮你转达,只会没收。”说完底下哄笑一片,老师让大家安静下来之后继续说:“未来也拜托你们这些底下的洋葱照顾一下新同学,不要欺负人家,要和平相处,OK?”说完又是齐刷刷的一声“OK”从摆满课桌的位置飘向到黑板这里。

      我不知道牛老师为什么要给学生起外号叫“洋葱”,我不敢问也不敢跟他们一起笑。只有等她安排我坐到教室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我才有种如释重负的解放。可是在我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时,却看到左邻右舍全是男生。我想逃跑,假如老师不同意我换座位,我就冲出去追我爸爸的车,这跟把我送到全是男兵的训练营里有什么区别?我装恐慌的情绪慢慢走到了座位上,屁股还没坐热,右后方就传来一阵小声的噗呲噗呲声,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胖胖的男生正在叫我:“心心,你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说完邻近的几个男生一起跟着笑。我脸一沉,扭头去找书包里的教材,可是我的沉默换来他更加放肆的打趣:“不要这么高傲嘛,心心。”还有几个男生跟着他一起心心、心心的叫,我心你#了个!忍着头大上完了一节课,那个胖胖的男生一听到下课铃又冲上来:“心心,我在后面看你的头好大哦,我可不可以叫你大头儿子,我愿意当你的小头爸爸。”说完飞速地笑着逃走了,这段感受我是无法用文明的语言来描述。但我当下想的是,与其被这样嘲笑,也好过被刀子一样的话刺进心里,被扔垃圾在脸上,甚至被推到垃圾桶里去。看着窗户外面的树,阳光让那些叶子有了鲜艳的底气,我好像终于有点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个时候,一帘轻微得只有皮肤上的绒毛才能觉察到的动静,捻着脚步轻轻散落到我脸上。坐在我前排的男生转过身定定的看着我,静等我视线收回,问道:“同学,能借下你的橡皮吗?”他的声音比那个时期还没经历过变声期的大部分男生要浑厚一些,不算特别有磁性,却能让人产生一股奇怪的定力。跟他一对比,我像是一个脆弱且神经敏感的病人在应付:“啊?哦,好的”,然后快速在笔袋里翻出橡皮递给他。他不急不慢地接过,并说了声“谢谢”,就扭过身去使用从我这里借走的工具。对于陌生人突如其来地介入到我的世界里,无论发生多少次,我都无法镇定自若地应对。

      在往后的人生里我才看透这一点,我努力给自己建造了高高的壁垒,想要把自己好好的保护在里面,并要忍住我的好奇心不向外面的世界张望。然而总是有外面的人试图翻过你搭建的围栏,进来满足他们的猎奇心理,顺便再踩踏一番,让我陷入“连自家的大门都看不好”的窘状。而在我无法承接的各种僭越行为中,偶尔会发生一些让我感到后知后觉的幸福感的意外。

      前桌的男生没隔多久又推到了我的围栏,他“给”了一声将工具还到主人手里,我“嗯”了一下准备取回自己的工具。这个交接仪式并没有因工具回到主人手里而结束,前排的男生敲了敲我的课桌,逼迫我看向他,我和他的视线对齐时,他用极为正式的语气表明来意:“我叫元亮,你呢?”“陈冰心。”我的音量很弱,他没听清,他回头拿来了他的工具,将纸和笔递到我面前,说:“你写一下”。我就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笔记本的右下角,他拿过去看了眼,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的正中间写下了他的名字,举起来边向我展示边说:“陈冰心,你好,这是我的名字。”说完他向我伸出一只手,他想跟我握手。

      他的举止很有章法,表情很严肃,这跟他的外表极为不符。他在那个年纪就穿上了沾染了潮流气息的深色外套,拉链的包边用荧光绿镶嵌了一遍。他的皮肤像茶色的琥珀那样散发着健康的光芒,脸型、鼻头和嘴唇都是圆圆的,茂密的眉毛和寸头被雕塑成锋利的英气,整个五官凑在一起是乖巧大于帅气,然而他说话给人的感觉和他的气质像年长我许多。我在这种并未给我造成不适的压迫感下,也是基于人性本能地反应和他握了手。对于礼貌的邀约,哪怕是不在你意愿之内的邀约,很多人往往都抱着一种“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态度选择妥协。可是当我握上了那只手以后,没有原来以为的刀片一样的触感,里面也没有藏掖着我不知道的黏糊糊的东西。传来的只有温暖的触感,除了血液在里面流淌再无其他。自己只喜欢待在黑暗里面的想法在那一刻发生了倾斜,原来我也会这样贪婪温暖啊。

      记忆里,这是第二次跟异性握手。第一次发生在我更小的时候,当时父母带着我一起去看演唱会。原本我们一家三口坐在离舞台最远的看台上,爸爸在演唱会开始后没一会儿就起身离开,起初我还能在远处看见他在和另外一个叔叔聊天,聊着聊着他们就一起消失了。等他再回来时,就把我和妈妈领到了离舞台最近的正中间。虽然只看到闪着灯光的舞台上有一根火柴棍大小的身影,这样的画面也足以震撼我的世界了。可当我清晰地看到舞台上的人是个英俊的大人,他手舞足蹈的动作我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开口时我能更加清晰的听懂他正在唱:“我爱的人她已经飞走了,爱我的人她还没有来到。”我好兴奋啊。更加神奇的是,我爸又动用了他神奇的人脉,让我去给舞台上表演的人献花。爸爸为我争取来的荣誉把我推向一个未知的深渊,尽头里的主人看我迷茫的止步不前,他的表演没有停下来,而是蹲下身来向我招手。在这种奇怪魔力的牵引下,我走到了他面前。他从我怀里取走了那束花。我忘记他是怎样做到一边拿着麦克风唱歌还要抱着我带上来的花束,还能伸出一只向我发出握手的邀请。我很感谢他,在我害怕犹豫的时候他花了些时间等我,等我终于鼓足勇气将手覆在他的大手掌之上,才有力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不想放开那只手,它有种强大并且充满善意的力量。虽然我当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想一直被他牵着。我跑下台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找爸爸要花,他递给我的时候是从一个大纸箱子里薅出来的,里面躺满了用漂亮的塑料纸包好的花束。

      那一刻我仿佛变成了追赶神明的信徒,我想用最快的速度向他献礼,这样我们之间的纽带就不会断开。可是神明的信徒太多了,和爸爸一样拥有神奇人脉的大人也有好几位,他们也都把自己的荣誉加冕给了自己的孩子。我再抱着鲜花冲上台去的时候,还有另一个男孩也冲了上去,他不同我的犹豫,而是果断的跑到了帅气的叔叔面前,连和他握手的动作也都轻快完成了。再次轮到我时,那个叔叔只是礼貌的接过了花。我不甘心,又跑下台去向爸爸要了一束花,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的。代入那个时候的我再来回想这件事,神明是不是想要给每个孩子予以公平,才去约束那个贪婪的孩子呢?我不得而知。总之那个时候不能理解“适可而止”这四个字的我,只能一直重复着之前的行为,直到爸爸跟我说:“好了好了,花送完了,真的没有了”,并指给我看空空如也的箱子。看到地上躺着的那只箱子,里面还有散落的叶子和没有被完全带走的花瓣,我才终于从追逐者的动态变成了凝视者的静态。

      或许那时也是这样的想法吧。元亮向我伸手之前我从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旦握住了就希望能一直被这样包裹在里面。反之,我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被那样握住。人对一件事产生了执念,她的周身就自然升起了地狱。不过那都是我意识到这些事之后了。在当下,我只是感到好奇。明明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为何又被问起。他有着和外表不符的严谨,却是我人生中第一个那样和我做正式的自我介绍的人。他和我握手后留下的触动,与其说是与异性皮肤接触时产生的悸动,不如是对一个奇怪的人对另一个奇怪的人,做了一件奇怪的事而产生了好奇。还有那种温暖的触感,既陌生又让我感到莫名的亲切。

      不过这些好奇的心理也就维持了两三天吧,在那之后他加入了叫我“心心”和“大头儿子”的阵营。起初他还问给我起外号的胖男孩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在他得知所指后他们一起围着我唱《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原本我小时候挺喜欢看这部动画片,可自从他们给我起了这样的外号,直到现在这首歌的旋律在我脑海里浮起,我都会忍不住地打个冷颤。人吧,接收到了来自外界不好的讯息,这些讯息传达完以后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变成囚徒脸上的刺青,这些刺青平时不会显现,只有在阴雨天气才会浮现出来。我有时听着元亮和他们一起叫我“大头儿子”时会想,现在和他们一起拿我当靶子的弓箭手,和当时跟我握手的元亮还是一个人吗?

      虽然我和这些邻居们相处的不怎么样,但是和宿舍的同学们相处起来却格外融洽。刚来到这个宿舍的前三天,我只是以一个临时租客的身份混居其中,假装自己是透明人,并悄悄悄悄地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室长张婷婷声音像男孩子一样粗旷,性格更像男孩子的不修边幅,她经常大声讲话来逗大家笑。她楼上的魏舒玉,从表面上看属于温婉类型,但每次被张婷婷踹了床板之后,她便风风火火的爬下床,把张婷婷按在床铺上就是一通揍。我后来才得知,跟张婷婷床铺相邻的女生不光跟我一个姓,我们的生日只差了两天。她叫陈卓君,留着一头挂耳的短发,身材纤瘦,皮肤黝黑,她是整个寝室里性格最沉稳的人。我还得知她的下铺是最不能碰的。有一次我和张婷婷聊天坐到了她的床上,幸好她当时还没回来,但是张婷婷的反应很大,吃惊地对我说:“哦莫,乖乖呀,这个床可坐不得,快起来快起来。”说完还毕恭毕敬地帮她整理了下床铺,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她的洁癖有多严重。陈卓君上铺的那个女生叫许怡,大家都叫她一一,她是半走读生,只有中午的时候才住在这里。而我这边楼上的女生叫蔡思齐,听张婷婷介绍她学习成绩很好,再加上她不偏科,让她成为了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不过蔡思齐的猎奇心理很强,不管张婷婷讲什么睡前故事,她都是积极性最高的听众。住在我旁边的女生叫郝丽雯,是个性格乖巧长相甜美的女生。有天晚上我睡不着,想着应该不会有人再把腐烂掉的水果扔到我床上,以至于睡梦之际梦到褥子上冰凉一片再被惊醒。这个时候郝丽雯轻声的喊了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听歌,并向我递来一只耳机。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后,她又拍了拍隔在我们两个脑袋之间的栏杆,我不明所以地伸出手,以为她又要递给我什么东西时,她用冰凉的手牵着我,我们就那样一起睡着了。不过这都是住了一阵子之后才发生的事。在郝丽雯上铺住着的女生叫李梦恬,她的长相比较老实憨厚,话也是这个宿舍里面最少的,而她一开口必是惊天大瓜。

      张婷婷每天午休的时候都会给大家念她从家里偷来的“睡前读物”——全是知音、故事汇一类的杂志,每次念到有关情爱的片段,她会用矫揉造作或是模仿主持人念口播时不苟言笑的语气,读着让我们面红耳赤但又想要继续听下去的成人故事。有时候念着念着,大家会被她逗的爆笑不止,连我都忍不住蒙在被子里颤抖。张婷婷趁着混乱突然大声点我:“那位新同学,不允许你躲在被子里偷笑,给我笑大点声!中午没吃饱吗?”说完这句我彻底憋笑失败了,第一次和大家一起放声大笑。有来有回了几次,有时候我还会跟郝丽雯偷偷讨论张婷婷刚刚讲故事的样子,越说越觉得故事更有意思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埋在被子里偷笑。被张婷婷听到了,她又把脑袋从蚊帐里钻出来对我俩一起控诉:“你们在笑什么?我也要一起笑!”她的动静让整个上下铺猛烈地晃动了一下,魏舒玉也伸出头来对着床下的张婷婷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通骂。这时陈卓君忍不住发话了:“闹够了没有,你们两只蛆害得我这里也在摇,等会把生活老师摇过来了!”终于,一切的喧闹都止于这句话,整个宿舍因为陈卓君才得以回复平静。

      就这样被笑声打破了隔在小女生之间的那扇屏障,我从不怎么敢讲话,到后来跟着她们的队伍一起进出宿舍,被她们经常约着一起去食堂一起用餐,洗衣服、打水的时候也会有人邀我作陪,慢慢的我也有了胆量。在晚上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的时候,也会问有没有人要跟我一起。被快乐填充的宿舍生活让我顺利地渡过了新学校的第一周。

      周日在家打包的时候,我卷走了一半我妈放在厕所架子上的杂志。到了宿舍,郝丽雯、蔡思齐、陈卓君、魏舒玉已经在里面了,我兴奋地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我带来的睡前读物。郝丽雯、蔡思齐、魏舒玉都齐刷刷地“哇”了一声,陈卓君也向我投来了认可的眼神。这时候张婷婷冲进来对大家说:“亲爱的室友们,我可想死你们了!”说完发现大家都把我围成一团,张婷婷也凑过来看热闹。她看见我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沓杂志,除了大家常看的那两本,还有其他家的杂志。张婷婷震惊地猛吸一口气说道:“从此以后,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然后又拉起我的一只手,害我怀里捧着的杂志差点散落在地,幸好郝丽雯和蔡思齐抢先一步接过,张婷婷这才又拉起我的另一只手,将我的两只手一起放在她的胸口上对我起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你的恩情我将无以回报,要不这个室长给你当好了。”面对她炽热的宣言,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其实我只是想报答大家能接受我的融入,并且还对我那么友善。

      对于一些人来说,释放善意就像呼吸和走路一样轻松,但对于当时做为接受者的我而言,那是一种恩德。一种需要隐藏,不能被照见的恩德。有了室友的陪伴,走进教室对我来说,也变得相对轻松了许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