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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头尸首 ...

  •   楚蒙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白布不动。

      他与顾华并非至交好友,顶多能算是有些平日上学时见了面会打声招呼的同窗之谊。

      可如今甫一见这昨日里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般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蒙在白布下。顾华过往时的举手投足,他们上学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却又如同走马灯似的,一股脑地涌到他眼前,一遍又一遍的浮现着。

      哪怕是从前他从来不曾注意到过的细微之处,在此刻,都是如此的清晰明了。

      清明生性喜洁,寻常若是发现衣衫上蹭了灰尘,都要暗自生上好久的闷气。

      可现在,他却躺在这样脏兮兮的泥里。

      ……

      就在楚蒙这片刻出神的功夫。

      他身侧,楚越在陪着京少尹从“京官俸禄也就那样”,聊到“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再聊到“恩师寿辰将至贤弟你备好寿礼没”的这好一通天南地北的胡侃之后。

      终于,将话茬引回了案子。

      只是不提还好,一提案子,京少尹的神色又愁苦起来。

      “这些个世家少爷们啊,一个个的,都穷讲究又爱干净。为兄真是如何都想不明白……贤弟啊,你说说看,这顾家公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能跑到这南市来!还能——唉!”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连连抬手去抹额上沁出来的冷汗,吊着眼角眉梢,哭丧着脸,唉声叹气地给楚越介绍着具体情况。

      “最早发现尸首的是夜里打更的更夫。那更夫睡眼朦胧的也没看清路,走过的时候还撞了一下。那顾公子的……就从他手上掉下来了。”

      “正巧滚到那更夫脚下,更夫看清是个什么之后,吓得一声大叫。”

      说到这里,京少尹忍不住就想啐一声都是这天煞的更夫。一个打更的,干的就是天天走夜路的活计,胆子怎的还能这么小。要不是他这一嗓子下去,也不至于会有那么多人瞧见尸首,害得如今是谣言四起、妄生事端。

      可他转念又一想。在大半夜里,黑洞洞、静悄悄的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撞上了这样的事,那更夫没有立时昏死过去,还能叫出声来,而且还声音嘹亮——

      这胆子哪里小了?这胆子可真是太大了!至少他是做不到的。

      “当时已经是五更天后,要临近清晨的光景。”

      京少尹回忆了一下最早赶到现场的衙役们所说的情况,不由牙疼似的“啧”了一声,“贤弟你也知道,南市多贫贱,在这里住着的人大多都是起早贪黑、要卖力气讨生活的。就算是在年节里,五更天也是到了他们要起早的时候。”

      “听见更夫叫喊声的人们都纷纷出来查探情况,就看见顾公子他……顿时便都乱作了一团。”

      说着,京少尹抬手朝着这块见方的空地囫囵画了一圈儿,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和泥泞皱着眉道:“这现场就算原本还能留下些什么痕迹,如此这般的,也都被破坏殆尽了。”

      “而且昨夜里又下雪,实在是静得很。所以那更夫一声惊叫,才能引来泰半个南市那么多人。”

      “照理说,这地界儿昨夜里要是真发生了什么,哪怕闹出那么一丁点儿的动静来,都会有人能听见。”

      “可最早到这儿的衙役们把围观的邻里街坊都问遍了,又都说昨夜里没有听见任何异常的声音,连风吹的声响儿都没有。”

      京少尹说完,长叹一口气,“这案子啊,是找不到半点线索——难办啊……”

      楚越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问道:“那是如何确定这死者的身份就是顾公子的?”

      “喏,就那小子——他是顾公子身边伺候的小厮。”

      京少尹伸手一指,“他家就住在南市里,听到信儿跑出来凑热闹的时候给认出来的,吓得直哭,问他话也说不清楚。衙役们知道之后就去了顾府,探查到昨夜里顾公子确实没回去,便叫了稳妥的人来再认一遍。”

      “死者的长相和身上的衣裳都是能对上的。哎,那小子——”

      楚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见正跪在白布前的两个小厮里,那个穿着件半旧棉布短袄的少年闻声吓得一哆嗦,忙往边上挪了挪,朝着两人颤微微地伏到地上行了个礼。

      这才抬起头,面带惊惧地答话道:“回贵人的话,小的家就住、住在附近的……猫儿巷里,今早听见尖叫声、出来查看……却、却看到,公、公子他……呜呜呜——公子、他死了!”

      “呜呜呜呜——”

      棉布短袄回着话,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他旁边那个年纪更小些的本就没停,这下有了个“哭伴儿”,嚎得更起劲儿了。这两个小厮还都是半大不小、正好处在变声的年纪,说起话来都嘶声哑气的,哭起来的声响更是熬人。

      听得京少尹眉头紧皱,刚要张口训斥,就见身旁楚越提步走了过去。

      楚越走到他俩跟前,一手一个,把这两个挡在白布前哭天抹泪儿的小厮顺手拎起来放到一边,自己则蹲下身去掀白布。

      可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

      楚越抬眼看向那棉布短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了一圈,而后直直看向少年的眼,“你是顾公子身边的小厮?”

      楚越问话的语气其实还挺和气的,只是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这位高权重的,本就气度不凡。现下他又是蹲在地上,抬着眼往上去看棉布花袄,正巧迎着棉布短袄身后初生的日光,便不得不半眯起眼来。

      于是气势非是不减,还因为他这半眯起的眸子而更是慑人了。

      “嗯……嗯!”棉布短袄忙不迭地点着头。他被楚越利如刀割的眼神盯得呼吸一窒,两条腿都直打摆子,跟弹琵琶似的。听到楚越问话,竟是连先过脑想一遍的胆子都不敢有,心里怎么想,面上就怎么答了。

      见棉布短袄应下,楚越又问道:“那你昨夜怎么没跟在他身边伺候?”

      棉布短袄闻言,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恍然大悟般的明白过来楚越的意思,陡然变了脸色,面上青白一片。

      他嘴巴嗫嚅两下,又动了动喉咙咽了口唾沫,才哑着嗓子怯怯道:“前几日小的家中老母病重……就跟府里告了假,回家中侍、侍奉老娘……”

      末了,又带着哭腔补充道:“……我、我昨日,不、不当差的,不、不是我……”

      “嗯。”楚越点着头,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见棉布短袄还是僵立在那里,挂着满脸泪痕,面带惊惧地看着他,楚越朝着少年和善地笑笑,安慰道:“别怕,我就是随口问问,好多了解一些你家公子,也好早日破案抓住杀他的人不是?”

      说完,楚越便低下头去检查白布周遭的脚印和拖擦痕迹,又一边端详着露出白布的半只手,一边拉家常一样地随口问着话。

      “顾府的工钱如何?主人家好相处吗?我听我小弟说你家公子性情最是豪爽大方,平日里给的赏钱应该也不少吧?”

      “公、公子平日里待我们很好……我娘生了病,他就让我回家了。工钱……工钱也挺好……”

      “嗯,这样啊。”楚越边应着,边伸手撩开白布。

      “啊——”

      正盯着白布单发呆的楚蒙猝不及防,与顾华瞪着的眼珠子来了个四目相对,登时吓得嗷一嗓子,整个人猛地蹿起,跳到沈铎身后,死死扒在沈铎背上不松了。

      沈铎原本正认真听着楚越和那小厮的问话,猛不防被楚蒙这么一扑,脚下错开一步。他颠了两下,没能把身后的“大包袱”抖搂下来,反而让人扒得更紧了。

      楚越也没回头,只是蹲在那里轻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挪了一下位置。

      他身形高颀挺拔,蹲着也是不小的身量,从沈铎的方向看去,就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将尸首的上半身和头颅挡得严实。

      沈铎见状缓缓地眨了一下眼,背着百来斤的“包袱”也跟着挪了挪位置。

      楚越正拧着眉看尸体。

      白布下,顾华的尸首被垫在一床草席上,身上还穿着昨夜里沈铎见到他时的那件青色的衣裳。

      衣服很新,上面也无甚褶皱,只在袖口、膝盖和衣摆几处位置沾染了些泥浆痕迹,看这痕迹的位置和形状,倒更像是衙役们将尸首搬起放到草席上时剐蹭上的。

      领口处裸露出来的皮肤透着一种瘆人的惨白,再往上便是脖颈处的断口,断口处刀痕整齐,露出鲜红的肉色。

      头颅被端端正正地摆在身体一侧的手边,身体就像是一个睡着的婴孩般微微蜷缩着,带着点被故意摆放成这个姿势的刻板和诡异。

      “这是之前衙役们将人收殓起来时展平的,原本是这样蜷得很紧的。”京少尹走过来解释道,边说手上边比划着。

      楚越伸手在尸首袖口处露出来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捻了捻手指。在雪里冰了一夜,尸首冻得很硬,有些粗糙。

      他站起身,将整块白布都掀开扔在一边。

      原本遮在白布下的靴子露了出来,浅色的缎面上只在靴子的前半截上有些被雪水泅湿后沾着灰尘的水渍。

      沈铎背着楚蒙走近了些,看着顾华的尸首直皱眉:“鞋底一点儿泥印都没有,处理得这般干净?”

      楚越点点头:“凶手应该是在别处砍了头,把尸体收拾干净再搬到这里来。”

      一旁的京少尹也赞同道:“这里只是个抛尸的地方。”

      “清明有没有可能是冻死的?”

      楚蒙从沈铎身后探出脑袋,往地上的尸首瞄了一眼又连忙缩了回去,躲在沈铎背后闷着声音说道:“那衣服上干干净净的,要是不把人先冻住,怎么能一点儿血都没有流出来?”

      楚越紧了紧眉,没说什么。

      到是沈铎好脾气地给楚蒙解释道:“也有这种可能。不过一来将人先迷昏然后冻死再对其斩首,费时费力太过麻烦,而且顾……死者也会有中途醒过来的可能,凶手这么做太担风险。二来‘下雪不冷化雪冷’,若昨夜里是个化雪天,先把人冻死,再处理好尸体抛尸到这里,一夜的时间大致够用,可昨夜里却是下雪天的头一夜。”

      也就是说,要在昨夜里那么紧迫的时间里要把人冻死,温度是不够的。

      “现在下结论太过武断,还是等仵作验过之后将尸体搬去殓房解了冻,看看尸体泛不泛红再说吧。”楚越淡淡地道,抬眼看向京少尹:“李师兄,仵作在哪里?可能让他过来验尸了?”

      “这……”京少尹迟疑了一下,面露难色,“贤弟有所不知,府衙的仵作……年前他老子娘生了重病,请了亲病假回乡去了。之前我们大人还念叨着,说等过了年节就再寻一个仵作来先顶着。”

      怎么就能这么巧,那小厮的娘和这京兆府仵作的娘,都病到一块儿去了。

      楚蒙躲在沈铎身后,听了京少尹这话,眉头皱成了一团。他探出头刚要张口,就见楚越朝他瞥了一眼。

      楚蒙一噎,瘪瘪嘴,又讪讪地缩回去。

      楚越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这时,先前回大理寺调遣人手的差役快步走来:“大人,大理寺的人到了,正在清理围观的人。属下也已着人去通知谢仵作了。”

      说话间,大理寺的仵作谢诚领着两个仵工急匆匆地赶来,连呼带喘地就要朝楚越行礼。

      楚越摆摆手,问道:“来的还挺快,你身后跟的那小孩儿看着眼生,是新收的徒弟?”

      谢诚喘匀了气,点着头笑道:“属下家离衙门不远,接到消息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了。”又一指身后,“这是我家的三小子,书没念出来,也没什么能糊口的本事,就打算过了年节就跟着我学手艺,提前来瞧瞧,大人您看?”

      楚越颔首应下:“去验尸吧。”

      谢诚走到草席边蹲下,身后的另一个仵工连忙跟上,两人开始验尸。

      一旁的三小子看着尸首分离的尸体白了脸,猛地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截炭笔准备做些记录。

      “死者头颅与脖颈沿着颌骨处斩断,切口平滑整齐,由此推测凶器应当是刀斧一类。凶手手法熟练,一刀斩断,干净利落。”谢诚捧着头颅在手上转了一圈,细细端详后,看着切口处道。

      谢诚将头颅放下,开始验查尸身。仵工帮着他把尸身的衣物解开。

      “死者身上并无血气,衣物间有隐隐的酒气和脂粉味……方才闻头颅发间的酒气要更重些。”

      “尸体被处理得委实干净,血都被放尽了,只在切口处留有渗出的血印。躯体部分……躯体部分的脖颈咽喉处有几处隐约的痕迹,观其形状疑似扼痕。现在还不太能看出具体情况,要等到血坠再明显些时就能清晰了。”

      京兆尹皱紧了眉头:“你说顾——这死者是被掐死的?”

      谢诚摇头,“还不能断定死者是被扼住脖颈致昏迷而后斩首放血,还是致死后再冻住尸体被斩去头颅。死者皮肤上虽呈现处鸡皮状,但很多尸体在死后被冷冻时也会出现鸡皮,故不能以此来判断死者是否是冻亡。”

      “但可以断定的是,死者至少在雪中冻足了三个时辰以上。”

      说着,谢诚抬起尸体的胳膊。

      “腋下已有较明显的血坠,根据痕迹推测……死者应当是在昨夜亥时至子时间亡故。”

      “还有吗?”楚越问道。

      谢诚又摇头,“躯体上并无其他致命伤,有无中毒迹象要等到之后用药来验。”

      “亥时到子时间……”沈铎凝着眉回忆,“我昨夜大概是戌时三刻进的城,到西市时差不多就要亥时了。所以昨夜在万华楼前那——”

      楚越点头道:“那最后一个见到顾公子的人嫌疑很大。”

      沈铎正要接话,打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高亢尖锐的嘶鸣。

      而后便是马蹄声由远及近。

      楚越轻声叹了口气,应声望去。

      果然。

      就见谢卓一身大红披风,银鞍白马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无头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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