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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童谣 ...

  •   “朝求东,暮拜北。

      抬龙头,跪龙尾。

      七月半,时辰到。

      鬼门开,猫儿叫。

      长生殿里阎罗笑。”

      甜水巷子里,马车们横七竖八地趴在一起,慢腾腾地以龟速挪动,缓慢前进着。

      几个车轱辘高低的小孩儿蹲在路旁,正一边堆着雪人,一边唱他们才学来的童谣。

      南市鱼龙混杂,这路况也繁复得很。

      各种七拐八扭、纵横交错的小路不消多说,那种嵌套在一起的宽窄巷子还极多。

      就是经验再老道的车夫来了,对着这种“有的进,没的出”的巷子,也只能回天乏术。

      一时间,平日里来去自如、便宜轻快的马车们齐齐坐了蜡,堵得那叫一个结结又实实。

      路边的小孩儿们唱得正高兴,其中一个梳着朝天揪的小胖子突然跳起来,大声叫嚷道:“不对不对,咱们都唱错啦!”

      “怎么不对?刚才那癞子就是这么教的!你说不对,那肯定是你记错了!”

      他旁边,穿花布袄的小丫头一听,急了,一叠声地叫嚷着,嘴快得像串噼里啪啦的炮仗——方才就数她嗓门儿最尖最亮,唱得最起劲儿。

      “你、你!我、我——”

      “我我你你!”

      小胖子被呛呛得红了脸,可嘴又笨吵不过那花布袄,急得是一身肥肉都直颤。

      “好啦好啦,不要吵,都安静!”人堆儿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小子颇有架势地一挥手,正吵得急头白脸的两个人立时收了声,一齐转脸看向他。

      显然,这还是他们这一小撮孩子里面的小头头呢。

      “你俩谁都没有错!那癞子是这么教的,蒋春花唱得对。”花布袄一听,得意地一翘下巴。

      还没等小胖子急眼呢,就听那半大小子话音又一转,“可现在正是正月半呢,歌里头唱七月半也不合适,所以钱二胖也没说错。”

      “对哩!就是这个理儿!”小胖子闻言也嘚瑟地挺了挺肚子,可转念一想,又为难道:“那……那咱们该怎么唱啊?”

      “瞧你笨的,”蒋春花一挥巴掌,又红又利的指头尖儿直直戳在钱二胖的俩眼睛正当间儿,朝着对了眼的钱二胖嫌弃道:“小满哥都说了现在正月半呢,那就改成正月半来唱呗!”

      “对对,就这么唱!”一旁的小孩儿们听了,拍着手纷纷应和。

      于是改过歌词的童谣又响了起来,“朝求东,暮拜北。抬龙头,跪龙尾。正月半,时辰到。鬼门开,猫儿叫……”

      不多时,一个半人来高的雪人就堆好了。

      那雪人白胖白胖的,脸上拿烧过的碳灰画了两道弯弯、一个月牙,打远了瞧,是个不大齐整的五官正呲着牙笑。

      脑袋大,肚子也大,再衬着这么个颇具诙谐的笑脸,活像个乐呵呵的弥勒佛。

      可那圆鼓鼓的身子前,却刚巧摆了两个方才搓好没用上的雪球。要是谁一不小心晃了眼看过去,就像是人的两个膝盖骨。

      这雪人还是个……跪着的。

      堆好了雪人的小孩儿们在领头孩子的带领下站起身嬉闹着一窝蜂往前疯跑去。

      这窄巷对高马大车们来说吧,是拥挤了些,但对于这些身量尚小的小崽子来说却是刚刚好。

      他们七拐八绕地,就穿过了一众趴窝的马车,轻轻巧巧地跑到巷子口。

      那叫钱二胖的小孩儿往前跑了没多远,又一拍脑袋,转身折回来。

      “钱二胖——要走啦,你干嘛去?”蒋春花也站住身,转回头来看向他。

      “不干嘛,这就来!”钱二胖应着声儿,脚下步子却没停。

      他跑回来立在雪人前头,摸着肥嘟嘟的小下巴瞅了一会儿笑着的雪人,突然一伸双手,把雪人的脑袋摘了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身子前面。

      然后倒退一步,叉着腰再仔细看了一下,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嘛,应曲儿!”

      说罢,又颠着一身肥肉跑过去,拉起蒋春花去追人。

      钱二胖虽人如其名,长得颇为圆润,身形却灵巧得紧。跟在蒋春花边上,就像一颗球一样,叽里咕噜地就滚过马车间的空档。

      两人手牵手蹦跳着跑上前,赶上同伴们。

      几个小孩儿嬉笑着你追我赶,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倒是笑声和歌声还远远地传来。

      孩童的嗓音,清脆稚嫩,本应该透着无限生机和美好。

      可配上那诡异可怖的童谣,却是平地起了三分惊悚,叫人听了,直觉得一股凉意打脚底心儿直冲到天灵盖儿。

      连着周遭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森森的鬼气,瘆人极了。

      堵在正当中的一辆马车里,楚蒙放下窗口的棉布帘子,吓得是直搓胳膊。

      他觉得自己现在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清早他们饭都还没吃完,管家楚福就领着乌泱泱的一群人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管家楚福的一句话,更是如同平地炸响的一道惊雷,震得园中三人俱是又惊又骇。

      伴随着楚福话语而来的,则是京兆府遣来跑腿的衙役。

      他进了庭院,二话不说,越过楚福就径直冲向他们。

      跑到楚越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双手捧着一卷皱巴的文书颤微微地举过头顶——

      请大理寺少卿,小楚大人过目。

      楚越接过文书,一边往外走一边展开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越看面色越沉。看到最后,竟是直接脚下生风地跑了起来。

      楚蒙和沈铎不及多想,连忙跟上。

      可就算他们这般知道了消息立时动身、一刻都不曾耽搁的光景,也还是在南市的宽窄巷子里,和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大部队狭路相逢,堵得密不透风——

      原是那京兆府遣来递送移交文书的衙役年岁实在是不大,早被这骇人听闻的命案吓得是三魂飞了七魄,彻底慌了心神。

      京兆尹要他将文书交到“能管事的大理寺少卿”——小楚大人的手上。他出了京兆府,直不棱地就往大理寺奔,根本没想起来现下尚处在年节里,府衙都还没开印,官员们也还未上职,大理寺里压根儿寻不到什么小楚大人这件事。

      等到了大理寺,他又磕磕绊绊的学不清楚话,只一个劲儿重复着要找少卿大人。

      好在留值的差役里有识过字的,能看得懂文书,知道事态紧急,连忙带着他往帅府去找楚越。

      可楚越昨夜逮了楚蒙之后就回了自己的住处,根本没在帅府住,他们就跟昨夜里的沈铎一样扑了个空。

      于是几人又只好马不停蹄地往西市的楚府赶。

      这从西市的京兆府到东市又到西市,绕了整整一大圈,衙役差不离跑了小半个京城。

      待楚越接到文书知道此事时,业已经耽搁了太久时间。“纨绔少爷横死南市,捧头跪尸肖似长生太子”这件事,早已如同肋下生翅一般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就这样,和蜂拥而至凑热闹的闲人们一齐堵在了半道儿上。

      冬日里,马车都遮了厚厚的棉布帘子挡风寒,人坐在里面实在是闷热得不行。

      这一路上马车行得又急,免不了颠簸。楚蒙被晃得是心也慌头也晕,好容易才趁着堵车的当口,撩开帘子透个气儿。

      可谁成想,他就透个气的功夫,还能看见这般“颇有童趣”的一幕啊!

      回想起棉布帘外,那端端正正摆在雪人前头,弯着眉眼、咧着嘴笑的雪脑袋,楚蒙又是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俩手对着胳膊搓得是更使劲儿了。

      一抬头,还朝坐在他对过的楚越“委委屈屈”地撒娇道:“吓死我了大哥,你看,我寒毛都立起来了!”

      可楚越却没理他。

      只是兀自收敛了方才望向车窗外的目光,撑着额头,垂眸思索了一下,倾身一掀门帘,屈指在车辕上轻叩两下。

      在马车后头坠着的大理寺差役闻声,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道:“少卿大人?”

      “带几个人跟上去,”楚越拿下巴往前支了支,正是方才那几个小孩儿离开的方向,“盯着刚才那三个孩子,尤其注意那个穿花袄的小姑娘。”

      “是!”

      为首的差役应声而动,转身又指了两个差役跟上,三人循着方才小孩儿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楚越松开挑着的车帘坐回身,才转回头,就迎上楚蒙一张放大的脸,凑到他眼前近处,正瞪大了一双眼睛、神情疑惑地看着他。

      楚越看着自家近在咫尺的傻弟弟,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退,才伸出一根指头,戳在楚蒙脑门上。

      “坐好,别一惊一乍的。”

      楚蒙捂着脑门坐回去,“大哥,你说那个小胖子和劝架的有问题我能明白。方才我瞧得真真的,那小胖子掰的雪人脑袋,劝架的小子提起的‘正月半’。可那小丫头有什么问题?”

      楚蒙皱了皱眉,还是想不明白,“她不就顺着这两人接了句改歌词的话吗?”

      他旁边,沈铎抱着剑回答道:“那雪人身前的两个像膝盖骨一样的雪球,就是他们蹲在那儿堆雪人身子的时候,那丫头特意摆的。还仔细调整了位置。”

      楚蒙一惊,失声道:“什么?我怎么没看到!”

      沈铎笑了笑,“那会儿你正扒着车窗,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堵到哪儿了。”

      说完又转向楚越:“我也想不明白,玉京你也不像我跟幼安一样坐在车窗前……”

      那么看不见小孩儿们蹲下时发生了什么的楚越,又是怎么会怀疑起这小丫头的呢?

      楚越靠在软枕上,抱着手又开始闭眼养神,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那女孩儿唱童谣时声音响亮、吐字清晰,其他小孩儿都是跟着她先顺了几遍才敢放声唱的。”

      “‘刚才那癞子就是这么教的。’才学会的歌,怎么可能一开始就唱得这般流利——”

      “除非她原本就会。”

      说到这里,楚越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睨了楚蒙一眼,“我倒是也有了一个好奇的问题,楚幼安——”

      “在!”楚蒙条件反射一般腾地坐直身,神色认真严肃,以备“聆听教导”。

      只见楚越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又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靠在软枕上,这才半撑着头看向他。

      “你小时候不还和那顾清明打过架么。当时哭得山崩地裂的,从此再没听你提过他。什么时候和他变得这般要好了?”

      “听到他死讯时你惊得跳起来大叫,反应这么大?”

      “……”

      楚蒙咬了咬舌尖,抬手挠下巴。

      “嗯……其实也还好,大家同是太学里的学生,这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关系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更何况昨天白日里才见过的人,活生生的,能走会笑的,一夕之间突然就……”

      楚蒙踌躇一下,才又说道:“其实昨夜里……是我们几个同窗组了局,想趁着万华楼办芳菲宴选花魁的机会,撮合卓哥和清明他俩和好来的,去岁时……他俩不是闹得不怎么愉快么。”

      “……谢凤臣?”楚越闻言,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神色晦暗不明地问道:“谢小侯爷何时与顾清明——”

      话说了一半,楚越话音便顿住了,他已然想起了那所谓的“闹得不怎么愉快”的始末缘由。

      去岁春日里,安乐侯与大理寺卿家的公子为争抢一个青楼女子,大打出手,割袍断义。

      此事在京中轰动一时,广为流传。

      直到几月后他调任归京之时都还尚有绕梁之音。

      楚蒙小心觎着他大哥的脸色,谨慎地琢磨了一下措辞,才开口为他卓哥辩解。

      “其实卓哥平时真不这样的,平日里遇到这种事他向来都是坐在一边喝酒看乐子的那个,你也知道他喜欢热闹么。”

      “……不过去年花朝节那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那花魁出来弹琴唱曲儿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待那花魁甫一摘了面具,他就跟失了魂魄一样。然后突然发起疯来跟清明争着叫价,再后来……他们两个就打起来了……”楚蒙在他大哥愈发阴沉冷淡的面色下,越说越小声,最后默默地闭了嘴。

      一旁,原本看楚家兄弟阋墙“梅开二度”看得正起劲儿的沈铎听见“谢凤臣”这个名字,身形猛地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声:“玉京你说的……谢凤臣,是不是一个叫谢卓的……十七八岁的小公子?”

      “辞安你怎会知道——”

      楚越神情狐疑地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划过沈铎衣领,而后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寒,坐起身笃定地说道:“ 你昨夜见到他了。”

      “是见到了,”沈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去帅府的时候,路过洒金街,便正巧碰见这位谢公子,喝得……醉了些。”

      “许是……将我认作了旁人……就,就……”

      “就怎么……不会就调戏你了吧?!”楚蒙大惊失色。

      而后又像是才认识沈铎一样,把面前的人从头到脚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这才笑嘻嘻地一抚掌,朝着沈铎呲着一口白牙笑道,“也难怪,沈大哥你和我大哥一样生的好看。”

      “我卓哥,最喜美人!”

      “不是、那个……”沈铎尴尬地直摆手,脑海中忽然电光火石地一闪,他蓦的正了颜色,看向楚越:“玉京,这位谢小侯爷与顾公子素有旧仇,昨夜我遇到他们时,他二人亦发生口角,是否——”

      楚越神色越发凝重起来。

      “所以昨天晚上他们两个还是没能和好啊,”楚蒙遗憾地感叹道,可随即便又想起如今再说和不和好已经无甚意义。

      毕竟,其中一人的顾华已经……

      楚蒙悻悻地抬手蹭鼻尖。

      正欲说话间,却见楚越似是再也听不下去,拧着眉头,理了理衣襟领口,而后一捋衣摆,便掀了帘子下车去了。

      “哎?大哥你做什么去——”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下车,我们走过去。”

      楚越的声音透过没合拢的车帘缝隙传来。

      楚蒙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朝着沈铎疑惑道:“怎么还突然急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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