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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案 ...

  •   清晨,天方见晓,薄雾未散,与积了一夜的雪连成白蒙蒙的一片。

      京少尹与衙役顶着寒霜一路疾行,往京兆府衙赶。

      方才他还未起身,尚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时,便被外面砰砰拍门的声响吵醒。

      打开门,就见来人青白着一张脸,在扑面而来的寒气里哆嗦个不停,咬着牙几番挣扎,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

      “少尹大人,出大事了!”

      京少尹连忙回屋换上官服与衙役往府衙走,边走边问是出了什么事。

      可那衙役却像是受了多大的惊吓,连走路都两条腿直打摆子,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拉上一把,差点没一头拍进雪里去,根本说不清楚话。

      京少尹费心问了半天,也只问出是昨夜里死了个人。

      昨夜里死了个人?

      这有什么好怕的。

      京城地处北方,冬日夜里寒冷漫长。早些年别说是三九天里冻死个人了,就是一夜里连着冻死上好几个,都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京少尹心中纳闷,可也知再问衙役业已问不出些什么,只好打了个哈欠,继续赶路。

      待京少尹领着衙役一路穿过府衙的赋役房,一撩官袍进了二道门。打老远,就瞧见大堂上黑压压地立了一片,这府衙上下凡是能叫得上名字的,有一个算一个,竟到的比平日里逢五大点卯时都齐整。

      可这大堂上人虽然多,却是一片死寂,静得仿佛这一屋子的人连呼吸都被夺去了一般。

      京兆尹张恒通正神色凝重地端坐在正当间儿的官椅上。

      张京兆已是过了知天命的年岁,在宦海里沉沉浮浮廿二载,先不说这精明干练的办事能力练出来多少吧,这挺起的将军肚倒是看着分量足得很。

      不过他一身大红色的崭新官服,妥帖又剐挺。打远了瞧,倒也看上去有那么几分官威气派。

      只是那满面的愁容,和恨不得在左脸上写着“呜呼”、右脸上写着“哀哉”,脑门儿顶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并上他攒起的眉心一道竖痕、与两撇耷拉着的眉毛赶巧凑成一个“王八”的丧气样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夜里死的那个,就是他亲老子娘呢。

      不过,就算不是他老子娘,估计也差不离多少了。京少尹觑着张京兆那青里透紫分外精彩的面色,一伸腿迈进大堂,心下又暗忖起昨夜里死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来。

      瘦师爷抬手一擤鼻涕,颤着把灰白稀疏的山羊胡,抖搂着麻杆儿一样的身子,自一众人前踮着小碎步凑到张京兆跟前,未语泪先流,“大人啊……事到如今可如何是——”

      一通唱念做打才开了个头,就被张京兆阴沉的目光扫过,瘦师爷表情一僵,又埋下头灰溜溜地缩回去。

      瞧这情形,京少尹身形微顿,脚下步子陡然放轻,走上前去行礼请罪道:“大人恕罪,下官家离得远,来迟了。”

      张京兆抬眼看向京少尹,伸手颤微微地落在京少尹的胳膊上,也落下两行浑浊的老泪来,“观棋啊……事到如今,可如何是好啊……”

      京少尹虽丈二的和尚云里雾绕,可顶头的上司发了话,总是要回答的。

      正要接腔,两个年轻力壮的衙役就打门外一溜烟儿地小跑进来,边跑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大人,大人——”

      二人进了大堂就要跪下磕头。

      “快——快!快别行礼了!”

      张京兆努力地向前倾着身体,但奈何肚皮顶着公案没给他留下多少发挥余地,只好朝前拼命伸着脖子,像一只老龟一样地看向堂下衙役,“快说啊!到底是不是他啊——”

      这选年轻衙役去跑腿,要的就是他们动作麻利。

      还没等张京兆免完礼呢,他二人就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中一个埋着脑袋,颤声答话道:“回禀大人,是、是顾公子。”

      “……那个顾公子?”

      “那个顾公子,”另一个衙役点点头,小心谨慎地边往上瞄着边答复道:“大理寺卿顾大人的独子——顾清明,顾公子。”

      “认准了?没跑了?”张京兆还存着一星半点的希冀,再次颤声确认着。

      “回禀大人……顾府的人已经去认过了,确定是他们府上的公子无疑……听顾府的人说,顾大人和夫人闻讯……已经昏死过去了。”

      张京兆闻言,也好悬差点没撅过去。

      他深吸上一口气,平稳了一下情绪,才又接着问道:“那脑袋呢……也当真分了家了?”

      衙役们舌头打着结:“是、是大人,分家了大人。”

      “……还是跪着的?!”

      “据现场围观的人说,发现时确实是跪——”

      “不是说接到报案就赶过去了吗?”精准捕捉到最关键的字眼,张京兆怒气冲霄,一撑公案站起身,拍得桌子是“邦邦”直响,怒吼声在大堂之上荡气回肠。

      “怎么还能有现场围观的人啊——啊?!”

      “回、回禀大人,最早发现尸体的……是、是昨夜里打更的更夫……回家路上见到……吓得、一声惊叫……”

      “……属下们得了信儿赶过去时,那现场早已……人满为患……现下恐怕已经传得……满、满城风雨……”

      两个衙役在张京兆的怒视下渐渐消去了声音,跪在堂下蜷成一团抖个不停。

      要是可以,估计他们都恨不能在大堂上现凿出一条缝来钻进去,二人心中俱是叫苦不迭。

      南市贫贱,向来人口众多、鱼龙混杂,全京城的市井无赖差不齐都攒成堆儿住在那儿了。

      平日里偷鸡摸狗、打架斗殴,那都是常有的事。闹出条人命什么的,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可死了流民混混,能拿草席铺盖什么的一卷,扛到乱坟岗子上,就此草草盖过结案。

      死了官家少爷却不能够啊!

      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一定能想明白,那顶顶矜贵的世家公子哥怎么就能死在这么个破地界儿呢?

      还死得跟二十年前的那桩要命的案子一样,都是手捧脑袋,跪在地上……吓人的嘞!

      还有那作死的更夫哟,也不知是不是从前唱过戏。

      那嗓门儿,吊得老高!一嗓子下去,半个南市的邻里街坊都被他嚎醒了。

      这大年下里,这群人还都吃饱了撑得没屁事儿做,出了这等骇人之事,也不嫌晦气,个顶个地上赶着凑热闹。

      等衙门府接到报案他们赶过去时,那东西二市的闲人们也正闻了信儿往南市奔呢。

      那现场热闹得,就跟菜市口似的!

      张京兆两条四体不勤的胳膊终于撑不住他沉重的身躯,“咚”的一声,整个人倒回椅背,像一张厚重的裘皮一般瘫软在官椅上,浑身直冒冷汗。

      如今尚处在正月里,正是天寒地冻的光景。可就是这短短几句问话的功夫,张京兆身上的官服已然透着阴湿,深一块浅一块的不说,布料都拧巴了,再衬着他那一张色如死灰的残喘老脸。还别说,和府衙外那噼里啪啦响起的上元节鞭炮声倒也算交相呼应——

      怎么看,怎么“吉祥如意,出殡大吉。”

      这张京兆名唤张恒通。

      “恒通”、“亨通”,这取的便是“官运亨通”之意,打名字上看,就能知道这位京兆大人的远大志向。

      他自捐了官起,一路历经风雨,爬到京兆尹的位子上不容易啊。如今虽然年纪不算小,但也还没到要问上一句“尚能饭否”那么老。

      于是心中便也还存着一股年轻力壮的拼劲儿,打算乘着新皇登基之后首开恩科的这股东风,把自己的官职再走门路往上动一动。

      他自去岁春日里今上彻底亲了政时起,便存下这番上进的心思,自此每日里办差交际,那是兢兢业业又勤勤恳恳。

      京城里素来讲究一个“东贵西富”。

      于是张京兆每天清早一睁开眼,就开始跟这东西二市较劲儿,生怕这两边哪怕是路当间儿的哪块青石板子没铺平、惊了贵人们的车驾。到了夜里,更是恨不得睡觉都住到府衙里头,拿两只眼睛轮流站岗,一只眼睛照着东市、一只眼睛瞪向西市。

      现在可倒好,临了临了,眼瞅着马上就要到二月大考——

      这东西二市没怎么样,那向来吃糠咽菜、安分守己的南市,倒是不声不响给他来了个大的!

      “哎呀呀呀呀——”一时间,张京兆只觉得眼前是一阵阵的发昏,胸口是一个劲儿的闷疼。

      这府衙还没开印大吉呐——怎么就出了命案啊……还是这般骇人听闻的命案!

      这出命案也就罢了吧——怎么死的还是大理寺卿、堂堂三品朝廷大员的独子啊……这小少爷是吃饱了闲的呀,这没事儿干你往南市瞎跑个什么劲儿?

      这小崽子死就死了吧——怎么还和二十年前那要命的官司扯上关系了啊!

      捧头……跪尸……

      ……还闹得满城风雨!

      如此别说是再加官进禄了,他能在年后的考课里拿个“职务废缺”的下中,被贬去个苦寒之地,没有一撸到底,都已是菩萨保佑了!

      想到这里,张京兆捧着心口,哎呦得更起劲儿了。

      京少尹站在公案一旁,这番你一句来我一句往的听了,也总算是闹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听到“大理寺卿独子”这几个字眼,他心中便有了计较,见张京兆满脸苦涩,连忙上前献策:“大人,下官有一言。”

      “观棋有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张京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双手把上京少尹的手臂,神情殷切,目光里满是希冀。

      京少尹弯腰附到张京兆耳边,轻声道:“这京中出了命案,便是刑事案件……然此案又涉及到朝廷官员之子,正是符合大理寺的掌管之要。”

      “……再者言,那死者还是大理寺卿顾大人家的公子,不若——”

      京少尹这话说的并不隐晦,未尽之意明明白白:大理寺卿家的事,大理寺接管去嘛!

      张京兆闻言,登时精神起来,是头不晕眼不花、心口也不疼了。一撑扶手站起身,京兆尹的官威尽显,气势如虹,“观棋所言在理!事不宜迟,本官这就去写移交文书!”

      “老刘啊……让让、让让!你挡着道了——”

      抬手扒拉开瘦师爷,张京兆就要往偏厅走,可没走两步又转回身,“不对啊观棋,那顾崇明已经不省人事了,这案子就算移交去了大理寺,没人管不还是要再踢回来?”

      京少尹一捋袖摆,朝张京兆拱手行了个礼,笑道:“顾大人是昏了,可他的副职——那大理寺的少卿小楚大人,不还醒着呢么?”

      “他大理寺可不像咱们京兆府里,向来是大人您亲力亲为,殚精竭虑。小楚大人也不似下官这般有福气,能得大人您的亲自教导……顾大人啊,那可是向来不管事的!”

      张京兆被自家副职这一通清脆响亮而有力的马屁拍得是身心舒泰,迈着八字步,啊哈哈地就笑着进了偏厅去写移交文书。

      不多时,便拿着一卷文书出来,一叠声地唤着衙役给大理寺送去。

      末了,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要送到大理寺现下里能管事的大理寺少卿——小楚大人的手上。

      西市,楚府。

      楚蒙拎着袍角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过正房外的长廊,屏住呼吸回过头,望着正房等了片刻,见房门还是没有丝毫动静,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最要命的关头总算是过了。

      眼看着出门在望,楚蒙心中一喜,脚下步子陡然轻快,甩着袖子大摇大摆地就上了回廊。

      可谁成想,他才方一转过廊角,一柄斩/马/刀便自廊外朝他凌空刺了过来。

      那斩/马/刀裹挟着一阵劲风,掠过楚蒙直直地钉在廊柱上,入木三分。

      刀身还带着方才破空而来的颤栗蜂鸣,又细又长的刀柄正横在楚蒙眼前——他再向前挪上半步,便正好能抵住他的下巴颌。

      楚蒙被这突来的飞刃吓得是险些魂飞魄散,整个人猛地往上一蹿,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拿背顶着廊柱才算保住自己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待他抚着怦怦直跳的小心肝儿一抬头,却猛地呼吸一窒,连掌下心口的跳动都好似停了那么一瞬。

      只见廊外庭院里,楚越难得一身窄袖束腰的劲装打扮,在细雪晨光里长身玉立地站定,正抱着胳膊,眉眼含笑,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显然是将他方才那番做贼一般的做派尽收眼底了。

      楚蒙暗道一声不好,在心底飞快地琢磨了一下,一仰脸,谄媚地憨笑两声,“嘿嘿,大哥……你起了呀,挺早的,嘿嘿,嘿嘿……”

      楚越朝他施施然一点头,笑得如沐春风:“是呀,起了,挺早的。”

      在楚蒙觉得自己蒙混过关,正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又话音一转接着道,“你不也起得挺早么,这悄么稍的——又是想往哪儿去啊?”

      “额——”见装傻充愣不顶用,楚蒙干脆自暴自弃地耍起无赖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嚷开了,“大哥你刚才那一刀抽过来差点没扎到我你知道吗!”

      “差一点儿我就没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说着,还抬手捏了个鸡爪子的形状,朝着楚越比比划划。

      楚越挑着眉梢看他,哼笑一声,也不拆穿,而是顺着他的话茬可惜道,“是啊,怎么就差一点儿呢?”

      “就该扎着你的领子把你挂到柱上去,昨晚跑过一回,今天又来一出。”

      “一天天的你是半点好都不会学,就知道跟人鬼混……还不快滚过来吃饭!”

      “我……我,我就,就……”

      楚蒙“就”了半天,也没想好能“就”出个什么来。

      这要是放在平时,他倒还能跟他大哥论出个丁啊卯的,可是一想昨夜里他想去的地方吧……

      楚蒙只好塌下肩膀一撇嘴,翻过栏杆往庭院里走,嘴里嘟嘟囔囔,“……不就是去万华楼看个选花魁么,我就瞧个新鲜,又不干别的……连老爹都说多见识见识才不叫妖精骗……”

      楚越懒得理他,自顾自地走到凉亭里,一撩衣摆在石桌旁坐下,边分碗筷边招呼沈铎过来吃早饭。

      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兄弟阋墙”的沈铎,想起清早他离开帅府时,楚伯父拉着他那好一阵的叮嘱——

      要他来找楚越时千万看看楚蒙叫他大哥揍得怎么样了,昨夜里人可是被楚越拎着耳朵带走的,别揍出个好歹来。

      说着,还一声长叹。不就是去青楼凑个热闹么,这也值得动气,楚越在外面呆了两年真是越来越古板了。他劝两声儿吧连他也训上了,个臭小子到底他俩谁是爹啊云云。

      一早上瞧了两回热闹,这一家子爹不像爹、哥不像哥的,整一个颠倒个儿。沈铎抬手握拳抵着唇轻咳了一声,掩去嘴边笑意。

      正撒泼的楚蒙瞧见沈铎猛地打住话音,惊喜道:“沈大哥?”

      走过来朝沈铎拱手行了礼,楚蒙才坐下笑嘻嘻地问好:“沈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比你早一点儿,”沈铎一挑眉梢,冲楚蒙开口笑道,“我路上走得快,昨夜赶在门禁前进了城,就往帅府去了。本想着能和玉京抵足而眠好好聊一聊吧,可谁知道他不在、你也不在。”

      “这才一大早巴巴地问了地址就赶过来,帮楚伯伯看看他的好大儿有没有把弟弟揍出个好歹来。”

      楚蒙顶着沈铎戏谑的目光,蓦然觉得某个正挨着石凳的部位又发起烫来,他坐立不安地扭了两下,“那怎的大清早就动起手来了,还,还使那么老长的斩/马/刀——”

      “辞安回乡守孝一去三载,我与他久不切磋。正好这院子里还没来得及修整,空旷得很。我俩就拿刀剑叙个旧。”

      楚越剥了个直流油的咸鸭蛋,拿筷子挑了蛋黄夹到楚蒙碗上,“赶紧吃,就你话多。别一会儿吃凉的肚子疼。”

      雪渐止,天愈晴。

      三人在庭院里边吃边聊。

      外面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管家楚福领着几个小厮衙役急冲冲地跑进来。

      其中一个衙役手上还捧着卷文书。

      “大少爷——顾家的清明公子昨夜里死在南市了!”

      楚越闻言头皮一炸,霍然站起身。

      “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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