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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

  •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天定三年,元月十三,月朗星稀。

      沈铎走在官道上。

      曲调缠绵婉转,夹杂着丝竹,自河中央的画舫上飘飘袅袅传来。

      护城河绕着京城一周又自城中穿过,河上浮着盏盏花灯,星星点点,向天穹连起一条曼妙星河。

      沈铎沿着河畔自南门进城,伴着星光一路前行。

      他穿过南市,才转过街口,便恍若换了天地一般。

      只见一街之隔的西市装扮得花团锦簇、灯光绚烂。一眼望去,是好一幅烟火人间的盛景。

      虽然这要一连闹上三日的上元灯会,须得等到明日入了夜时才算拉开大幕。可社火百戏的台班子们却已然等不及,这就敲锣打鼓地演练起来,为着明日灯会的大演做最后的准备。

      沈铎也不急着赶路,便跟在人群里慢悠悠地晃,左顾右盼地瞧热闹。

      洒金大街上,百戏队伍吹吹打打,当街而过。

      京中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万华楼里,刚刚结束了一场芳菲盛宴。

      要说这万华楼的花魁大选,每年都会赶在这时候办上一回。可今年这场,办得是尤为盛大,更是乘着新皇亲政要开恩科的东风,三比四选的,择出来一个花魁状元。

      万华楼前,一群醉酒的少爷们将将见证完那花魁娘子折桂枝,也赴过“琼林宴”,正勾肩搭背地打花楼里晃悠出来。

      醉鬼们颠三倒四地相互搀扶着,映着门前那高挂的两排花灯,生生走出了对酒当歌、气吞山河的架势。

      这一撮自比风流的雅士们。

      有的好奇讨论着那状元娘子传说中比她颜色还要再胜三分的妹妹该是何等容姿。

      有的摇头叹息好友家教实在太严,错过此等盛景真是一桩憾事。

      有的醉到不省人事,靠着兄弟所剩无几的义气才好悬没被扔在里头自生自息。

      也有的,正叫嚣着,要回家起义——

      “……所以我就说,还是我叔叔最疼我。你且等我叔叔明日回来的,我非跟那老头儿叫个板不可!不然我顾华的名字就倒过来写嗷——”

      恰逢一击铁花上天,漫天银花四溅。

      星辰坠落间,那打头走着的青衣公子,只顾扭头和同伴们大放厥词,大喇喇地阔步前行,是一头冲进了百戏队伍,与那正耍得火热的二鬼摔跤撞了个正着!

      他年纪轻,脚力足,撞得猛,又喝得多。

      于是几番摇晃也立不住身,跌跌撞撞的,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从旁边突然斜插出来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刚巧随着百戏队伍逛到此处的沈铎伸手一把将人托住,才好悬没让他一屁股坐到地上。

      “嘶——”顾华扶着沈铎站稳身,手上一用力,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眼方才撞上人偶的手臂,皱着眉狠狠地甩了两下,这才拱手要向沈铎道谢。

      可还未张口,便听身后的狐朋狗党们突然大声地叫起好来,随即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好像,是对他这一下儿没坐下去有多扼腕似的。

      于是顾华也不急着道谢了,呲牙瞪眼地就要回头寻晦气。

      却见身后的混账们竟是没有一个看向他的,全都扎着脑袋、瞪大了眼地望向街中央。

      原是那摔跤的“二鬼”也被顾华这突来一下撞得不轻,打原地转了两圈、倒退了三步也愣是没停稳,又直直地朝后栽去,一连滚了四五个跟头才撞到了鼓上,“咚”的一声终于停了下来。

      那人偶上的两个鬼头,也早在“二鬼”与他相撞之初就纷纷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满地滚着,看着实在是精彩纷呈!

      “……”

      草了。

      看热闹比少爷他的安危还重要是吧?

      不能要了,这群混账是一个都不能要了!

      顾华当即便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崽子们!往哪儿看呢?你爹我在这儿呢!”

      纨绔们闻声,齐刷刷一回头,又是好一阵鼎沸的喧嚣。连那歪在同伴身上、尚还醉生梦死着的,都被这哄闹声吵得消去了三分醉意,皱着眉头鼻尖儿地“活”了过来。

      顾华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侧,就见扶住他的,是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侠客,没搀着他的那只手上,还执着一柄剑鞘古朴又大气的黑色宝剑。

      白衣侠客瞧着二十来岁,剑眉星目,模样十分的俊朗。许是练武之人肝火旺盛的缘故,这还未出正月的光景,他便已然穿着一身单薄的春衫,站在那里,就好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沈铎单手一挽剑花,将剑背在身后,朝着众人潇潇洒洒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后,是腾云驾雾的火龙正戏着游曳翻涌的龙珠。

      于是纨绔们连着周遭的过路人都是一阵惊叹声得荡起伏——

      好景、好剑、好容貌!

      有人还在心中暗自叫上一声儿苦:坏菜了,这京中怕是又要添上一位邻家才俊,日子啊是更难熬了。

      众人正闹腾着,打纨绔堆儿里突然就窜出来一个身影。

      那人在血色火光中,扒拉开搀着他的同伴,踩着轻飘飘的步子朝着沈铎两人走来。

      尚还离着几步远,就踉跄着猛扑过去,一把扯住沈铎的袖子。

      沈铎一时来不及反应被扯了个正着,还扶着人的手也跟着一甩。

      顾华被劲儿带着猛地一个趔趄,结结实实砸到地上。

      “少爷啊——”

      人堆儿里,两个小厮抱着满怀的东西,好容易挤过人群来到花楼前,便瞧见这一幕。

      忙的惨叫一声,向他扑去。

      沈铎惊讶着扭过头,朝拽住他的人看,就见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浑身的酒气,可一双眼中又没有丝毫被酒气熏灼出来的混沌,反而是点漆一般,又黑又润,十分的干净漂亮。

      身后的纨绔们一瞧他恶虎扑食一般的架势,还以为这是遇见了仇家要寻仇呢,便又勾肩搭背、你拉我我扯你的,好整以暇地立立好,擎等着看热闹。

      却见这少年松开沈铎,一捋袖摆,朝他一拱手,见了个礼。而后弯着眼角眉梢,指着沈铎笑眯眯、脆生生地开了口——

      “这位公子好生面善,我曾见过的!”

      正翘首以盼着的纨绔们登时是目瞪狗呆,噎了好大一口气。

      那追着他从人堆儿里跑过来的同伴也猛地站住身,一脸的菜色。

      沈铎闻言惊了一跳,又惊诧地看过去。

      这回才算看清楚。

      这少年身材瘦削,游龙戏凤的绣金大红箭袖外面,裹着件毛茸茸的雪白色狐裘。却也不显他臃肿,反倒是衬得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马尾高束,上压一顶精致小巧的嵌宝鎏金冠。

      鬓边簪花,眉目如画。见沈铎又瞧过来,还朝着他抿嘴笑笑,左半边脸颊上一颗不大不小的梨涡,无端地透着几分稚气,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总之,是个让人见之心喜的少年郎……如果他开口没有这么惊悚的话。

      “谢——卓!”一旁,顾华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他在小厮的搀扶下好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

      因着方才这一下儿摔得着实是毫无防备,扎扎实实地扭到了脚,起身时脚腕子上疼得他差点没再栽上一跤。

      抬头一看,见害自己摔倒的,竟然还是他向来不对付的死对头,便更是气急。

      名唤谢卓的小公子却像是才看到眼前还有这么个人一般,惊讶一声道:“哟,这不是顾公子么!”

      而后又一挑嘴角,勾起坏笑,“顾公子这是做什么?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你现在给我行礼,我也不可能发压岁钱给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醉昏了头的纨绔们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现下里见这两个老冤家将闹起来,更是喜得眉飞色舞,一个个笑得是花枝乱颤、东倒西歪,叫着好儿地起起哄来。

      “你!”顾华闻言,直觉得一股无名的怒火蹭得就窜了上来,登时涨红着脸,撇开两个小厮就要朝谢卓冲去。

      方才追着谢卓到人前来的同伴见状,连忙上前阻拦,“清明,凤臣他——”

      “宫元慎你起开!”一把拂开挡到面前的宫谨,顾华伸手指向谢卓。

      “谢卓!你他——”

      话未说完,就被身后小厮伸手一扯衣袖。

      顾华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谢卓是他们这一行官宦子弟里头身份最高的一个,乃是当今圣上嫡亲的表弟,泰安长公主与镇国大将军谢砚的长子,更是上皇在位时,亲封的安乐侯。

      在宫里头如珠似宝地养到十五岁,才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人出了宫。

      谢卓虽不曾在朝为官,可哪怕是自家祖父这个做当朝宰相的,见到他时,也要礼让三分。

      他方才这一张嘴,若是没有小厮打断,便是要骂到谢卓的娘,先长公主——这位当今圣上的姑妈兼舅妈身上去了。

      险些祸从口出,顾华登时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急忙闭上嘴,把将将要脱出口的“娘”字又给咽回去,情急之下狠狠地咬到舌头,痛得顾华直冒泪花。

      谢卓却在这时突然转过身来,朝着顾华懒懒一掀眼皮。

      他面上还是笑岑岑的、蒙着层迷离的醉意,看上去,就是个不谙世事的矜贵小公子。

      那一双眼睛却是陡然一凛,斜睨过来的时候,目光锐利逼人,像是盯准了猎物的毒蛇在吐着信子。

      直看得顾华心中一颤,被酒水淹了一整晚的脑海中,终于回想起这位煞神往日抄家伙揍人时的神情,和被他揍过之后那浑身的痛意。

      见顾华面色煞白,谢卓这才哼笑一声转回身,眼波流转,又神情热络地看向沈铎,语气殷切地问道:“敢问公子尊名何如?小弟要如何称呼?”

      又凑近些,“公子可是初进京城?想来还未有落脚之地吧?”

      “小弟不才,在京中添有那么几处宅院,公子若是不嫌弃,不若跟着小弟家去!”

      谢卓一句一晃悠,边晃边靠近,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要上手拉着沈铎“这就家去”了。

      沈铎被这一连串的问话和谢卓步步逼近的身影吓得是险些一蹦三尺高,忙僵笑着推脱了几下,趁着宫谨指挥侍卫们上前搀扶谢卓的功夫,一拧身,绕过众人,飞也似地跑走了。

      “哎?公子?公子!你别走啊——”

      纨绔们目光随着沈铎转动,看着沈铎那一身白衣、手持宝剑,本该潇潇洒洒、却随着谢卓一声呼唤猛地一僵、步子越迈越大、有些狼狈的背影。

      一时之间,也不知是该感叹这大侠就是大侠,连逃跑都能这般行云流水、潇洒帅气;还是该感叹谢小侯爷荤素不忌,节操碎了满满一地——

      这还站在花楼大门口呢,就开始勾搭起俊俏郎君了。

      这边谢卓被宫谨指挥着侍卫们团团围在当中,七手八脚地往车驾上扶,一边挣扎还吵嚷着要侍卫去查那公子姓甚名谁,此等美色啊不人才需得结交才是。

      车帘子临盖下来前,还扑腾着朝外面的一干人等招手告别:“回见!”

      一众纨绔也哄笑着挥手与他告别,目送马车列队向东驶去。

      一时间,这烟花之地的门前,场面煞是温馨。

      倒是才从万花楼里踱步出来的几位中年人,朝着离去的车队面色难看地直摇头。其中一人还连连痛斥着安乐侯当真不像话,男女不忌不说,父母忌日居然还出来胡闹云云。

      纨绔们闻言哄笑着作了鸟兽散,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开。

      风中还能听见他们说起方才那位指天骂地的中年人,便是朝中专盯着谢卓上谏告状的言官。

      瞧这情形,怕是明日一早谢小侯爷又要被参,又要惨咯。

      方才热闹非凡的万华楼前突然空阔下来,与一众同窗一一告别的宫谨面带歉意、无奈地转身看向还青着一张脸的顾华,思忖着是不是要上前先帮自家好友打一下圆场。

      顾家小厮见状,连上前耳语一番。顾华这才面色稍霁,朝宫谨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别过,领着两个小厮往西走了。

      宫谨摇摇头,上了马车,也吩咐随从往西——

      明日凤臣进宫时怕是又要挨训,他还是先去买些那家伙爱吃的蜜饯果子备着,省得他从宫中出来又乱发脾气。

      东市的明月街上,长长的车马队伍在公主府前停下。

      为首的华丽马车一旁,侍卫将车帘挑起。

      谢卓从车里钻出来,也不等人来扶,一撑车辕,身手矫健地跳下来,轻巧地跑上台阶。

      他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身形不摇也不晃,没有一星半点儿方才万华楼前那副醉到要当街拦人调戏的模样。

      正门前,公主府的大总管正领着一行人等候。

      瞧见谢卓下了马车,还不等大总管动作,一个挑灯的小太监自他身后先一步上前。

      他殷勤地迎向谢卓,就要去扶谢卓的胳膊,“小侯爷,奴婢扶您进去。”

      谢卓侧身避开这小太监伸来的手,垂眼一瞥他手中挑着的白灯笼,面色蓦的阴沉下来,像是才化开的墨团,拧着眉,语气不善:“新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大过年的能不能吉利点,拿个红灯笼来不会啊,你给谁奔丧呢?”

      本想讨个巧的小太监登时被吓得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总管走过来,挥手让小太监退到一边,朝谢卓躬身行礼道:“侯爷,鸣鸾姑娘已经在园子里等候了。”

      “嗯,进去吧。”谢卓这才收回目光,神色淡淡地应了声。

      见谢卓点头,大总管这才上前迎了谢卓进府。

      抄手游廊上,大总管扶着谢卓,边走边细细讲了那小太监的来历。

      原是白日里谢卓进宫陪上皇听戏,前脚才从宫中回来,后脚上皇就从新进宫的小太监里拨了两个赐到公主府。

      是特意遣来照顾谢卓的。

      谢卓闻言,面色陡然晴朗起来,展颜嗔笑道:“舅舅也太操心了些,我身边还能缺了伺候的人啊?只是那小子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的。”

      “嗯——”谢卓思索一下,“就先放到老徐那儿调教着吧,等人学机灵了再带回来。”

      “那便这般安排。”大总管点头,应承下来。

      转过抄手游廊,待身后的随从们都各自散去,大总管才又轻声道:“下午时,还有林姑娘的丫鬟送了东西过府。”

      谢卓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倒是忽然想起万华楼前的艳遇来,“对了武哥,我方才在万华楼前遇见一位持剑的白衣公子。”

      说着,谢卓扭头看向大总管,眸中一点星光,在如墨的夜色中极亮。

      “那公子生的好看,我见之心喜,与他一见如故。”

      大总管闻言,脚步微顿。

      谢卓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转回头边走边感叹那美人真是令人见之难忘,又调笑一般地朝大总管吩咐着,“武哥帮我去寻一寻,此等美人、怎能不结交一番呐。”

      “是,主子。”

      “属下这就去。”说罢,大总管朝谢卓行了个礼,也退下了。

      谢卓一路穿过水榭亭台走到园前,才进了垂花门,远远地,就瞧见紫衣美人怀抱琵琶端坐园中。

      溶溶月色下,鸣鸾姑娘抱着琵琶,幽幽叹气,“侯爷今日实在不该叫妾来。”

      谢卓不答语,只笑着走过去,执起桌上拿红泥炉子一直烫着的银壶,为鸣鸾斟了一盏酒,推到她面前。

      而后便拎着酒壶,兀自往不远处的竹丛走。

      待在竹下的躺椅上躺好,谢卓才笑着开口,朝鸣鸾遥遥一举酒壶道:“姐姐不想唱曲儿,便弹弹琴罢。弹些热闹的,公主府里静得慌,我心里难受。”

      鸣鸾颔首应下。

      “琤琮”一声,琴弦拨动。

      轻盈又欢快的琵琶声在园中响起。

      谢卓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边听曲儿,边仰着脑袋眯眼瞧月亮。

      那圆月这会儿半隐进云里,澄黄的月亮多了层灰蒙蒙的纱,倒是衬得一旁原本暗淡的星子都闪亮了些。

      斗转星移,这竟已是她重生的第十一年。

      十一年前的一切,都好像还近在眼前。

      人类实在是种奇怪的动物,有时竟会将悲伤和痛苦当作种享受。

      就好比是美酒,合该细细品味。

      谢卓轻笑一声,高高举起酒壶,仰着下巴张开嘴去接壶嘴里流出来的酒。

      温热的酒水出了酒壶,入了这冰冷的夜,再落进谢卓嘴里时已然泛着凉气儿,谢卓冷不防被呛到,咳了两声。

      “咳……咳,哈哈——梦耶,非耶?”

      “侯爷,您说什么?”鸣鸾按住琴弦,轻声问。

      “我说,”谢卓举着酒壶,吃吃笑了一阵,才朗声道:

      “敬,上元佳节!敬天定三年!敬——”

      武安郡主谢卓宜,上一世时没能度过的第一夜。

      鸣鸾听不懂,只好垂眸接着拨弦。

      又一曲终时,天上开始飘起雪来。

      谢卓已经倒在躺椅上睡熟了,连拎在手中的银壶跌落、酒洒了一地都没发觉。

      月光下,鸣鸾朝谢卓看去,竹子斑驳的影映在谢卓的脸上,也映在他赤红的衣摆,像是一簇簇静默燃烧着的火焰。

      她知晓这位千尊万贵的小侯爷为何独独对她另眼相待,她本该借此牢牢抓住他的。

      可她却不知为何,不想这么做。

      就像她不知,明明谢小侯爷得宫中贵人万千宠爱,被无忧无虑地教养长大,明明他每日里都活在喧嚣热闹中,身边没有一刻不跟着一众好友侍从,可为何她却还是会莫名觉得他形单影只、满身孤寂,好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雪落在手背化开,鸣鸾被猛地一凉,回过神来。

      她抱起琵琶,朝谢卓行了个礼,默默离去。

      雪意渐浓。

      园子里四下寂静,像是被定格在一幅画中。

      唯有晃动的灯影,和雪纷纷簌簌地落下。

      不多时,黑衣劲装的侍卫入了画。

      那侍卫走上前来,朝谢卓单膝跪下,轻声道:“主子,查到了……”

      “另外,我等买蜜饯的时候,见到了元慎公子也在铺子前给主子买果子。元慎公子托属下将果子带回来,秦淮送公子家去了。”

      顿了顿,他声音更放轻了些。

      “梧桐巷子,无人出入。”

      “嗯,知道了。”谢卓合着眼,懒散地点点头。

      雪粒纷落,黏在她的眼睫,坠得睫毛轻颤两下。

      谢卓皱了皱眉,睁开眼,目光清明,“怪道我觉得冷呢……原来今晚还下雪了。”

      她站起身,拢了两下狐裘,背着光往园外深浓的夜色中走。

      “天寒地冻——冷的紧。长安啊,去帮我端碗姜汤来。”

      “天寒地冻——”

      “咚——咚,咚,咚,咚!”

      冬日里天亮得晚,李更夫敲过五更,完成了一夜的忙碌,正拎着更鼓,打着哈欠往家走。

      他转过街角,一不留神,就撞到了路边一个跪在雪地里的人。

      正月未半,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上一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更夫惊了一跳,瞌睡也醒了大半,连忙摸着黑上前查看。

      可没走两步却又惊觉不对——

      那人被他撞了一下,非但不声不响,还依旧那般直愣愣地跪着,一动也不动。

      倒是两只手上捧着的一个圆不隆冬、瓜一样的东西,从朝上托着的手掌中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骨碌碌地滚到李更夫的脚下。

      晃悠两下,翻个面,立住了。

      李更夫低头定睛看去。

      却见地上哪里有什么瓜——

      那分明是一颗人头,正瞪着一双眼珠,直勾勾地看向他。

      李更夫像是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半晌,他才似将将反应过来,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喑哑凄厉的尖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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