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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明说了要做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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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千铉在离开家之前,留下了一袋文钱,并保证会定时来看她们,毕竟他不能在这里久留。母女二人表示理解,只要得知他的安全和健康,也就无他所求。
回去的途中,他在儿时常去的糖糕铺子买了三块糖糕,打算带给一泽和藤田尝尝。走着走着,却发现最靠近港口的地方已经和日本没什么两样了,他默默摇了摇头。
“哥,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刚一进门,一泽就冲了上来。
“什么事这么紧急?”“你先进屋,我慢慢和你说。”藤田给两人上了一壶茶,在这期间,千铉将身上的朝鲜服脱下,仔仔细细地折叠好放进衣柜。
“我还是直说了吧。瀚生哥,是知府的礼书。”
正喝着茶的千铉稳坐如山,没一泽想象中的那么惊讶。这让一泽不解了,推了推他的肩膀。
“哥?难道你早知道了?”
“不是我,是李启珍说的。”
“李商人?他怎么会……”
“自从把腰牌给他镶嵌蓝宝石开始,他就发现瀚生是知府的人了。”千铉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哥你一直没向瀚生哥求证身份就是因为已经知道了。”
“嗯。”
千铉突然起身,走向某处。正当一泽想继续询问,千铉掀开一块丝绸,一架红木古琴显现在眼前。古琴上细腻的纹路、光滑的表面、精致的琴弦,无一不体现着这架古琴的品质。
一泽没想到昨日从港口搬回来的不让碰的东西,就是这架古琴。只见千铉轻柔地抚摸着琴弦,拨动了第一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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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初和李启珍谈生意的过程中,金千铉总觉得他在旁敲侧击着瀚生的消息。有时问起来两人有没有来往,有时问起来他的近况。金千铉不解为何李启珍这么关心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便让他敞开说。
“樱山先生,我怕您还不知道,金瀚生他其实不是书生。”
“关于这一点,我早有认识。”
“不过,您应该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对。”
“为什么这么说?”
“咳,因为,如果您知道,应该不会邀请他去贵府才对。”
“什么意思?”金千铉只觉得话里有话,谈生意之外的文字游戏他不喜欢。
李启珍从座位上站起,从抽屉中抽出一个卷轴,解开绳结,画布顺势滑落,上面赫然出现一位男子。墨绿色的官服上绣着山河、日月。画像被命名为“釜山知府?礼书”,而画中人,正是瀚生。
“我相信如果您知道他是知府的人,应该就不会再有接触了,除非…”
“李先生,您到底是想说什么。”千铉有点不耐烦了,这难道不是自己的私人事情吗,为何他要进行评判。
“除非您想拉他入火坑,让他背负上叛国贼的名号,那你们还可以继续来往。您觉得,我说的对吗?”
语毕,仿佛晴天霹雳。是啊,为何自己没想到这一点,明明是想要成为朋友,明明是想拾起儿时不可思议的回忆,却忘记了身份会带来的麻烦。
他不希望让那人陷入困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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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铉演奏着,乐曲进入到第三个小节,变得逐渐低沉。
他承认,自己在逃避金瀚生。
如今,除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他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了。他从小就是乐府的孩子,古琴老师是他的良师,也结交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成年后,他在乐府教课,会和旧事好友写信交流近况和乐曲,但都身处异地。
金瀚生是他所剩无几的记忆。
他也纠结过,到底要不要就当彼此是个过路人,可是每当他的脑海中浮动着瀚生的面孔,耳边回荡着儿时他说过的话,他便会心悸。他不知道为何,但是,不想错过。
“我从没想过交朋友会是这么难的事。”
音乐停,一泽还沉浸在乐曲之中,却被这句话拉回现实,只好无奈地笑了笑。他走近,将手搭在了千铉肩上。
“哥……”
“我想见瀚生一面,明天我没事,但愿他会来。”
金瀚生这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傍晚两人明明在练剑,可崔宗豪发现他有在撒气的嫌疑。
“呀呀,金瀚生,我的剑要被你打断了。”
“切,你不是说这是最牢固的剑吗?”
“是啊,但天下所有的剑在你发脾气的时候都不够坚固。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发这么大火。”
瀚生一边收回剑一边调整着呼吸,宗豪见他这标准的收剑姿势还十分赞赏地点点头。
“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生气。”
“既然不重要干嘛要生气,我一直以为礼书都是温文尔雅的,直到见到了你哈哈哈。”话刚说完,崔宗豪就被某处投射来的极寒视线冻住了,只好装傻地笑了笑,拿起架子上的毛巾丢给那人。
“我很不喜欢突如其来的陌生感,明明是下定决心要变得亲近,却一直躲避,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嗯…我也很不喜欢这样,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好像是……优柔寡断!对,就是这个词!”
瀚生对面前的人投去一个“你是对的”的表情,双手朝后撑在石头上,头仰起望着晚霞,缓缓开口:“说实话,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已经很难再交一个真正的好友了。”
宗豪坐到瀚生身边,也拿起自己的毛巾擦起汗来。“为什么我听下来,这个人对你来说还蛮重要的?”
“才不重要。我走了。”瀚生抓着自己的毛巾,朝着住所返回了。
他在想。
是你自己给我们的关系定义了“朋友”,而且如果真像一泽说的那样你目前的处境困难,为何不找我聊聊?
金瀚生快恨死自己这样无休止的思考了,他可从来没有为了一件事情如此纠结过。
翌日,他还是午饭后来到了金樱堂,即使前一日和一泽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对话,但这并不影响他学习日语的目的。待他走进院子,随后推开待客室的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在面前。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慢慢靠近。
“千铉,你终于是,愿意见我了。”
“我真的很抱歉,瀚生,最近有太多事忙不过来……”千铉眼神晃动着,任谁都不难看出那是赎罪的眼神。他试探着靠近瀚生。
“你在说谎。”他躲过千铉的靠近,往旁边走了几步。
“我只是…我不希望你被说成叛国贼,和一个日本人呆在一起会引来非议。”
“这便是你所处的困境吗?如果是为了我,我希望你可以直截了当地和我商量。”
“我真的很抱歉。”
“这好像不是我原来认识的樱山先生呢。千铉,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我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想帮助你啊!”
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了千铉,躲在门后的一泽也有些震惊,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瀚生哥这么生气。
那句话明明在嘴边呼之欲出,千铉还是选择磨动着牙齿,闭口不谈。几秒过后,瀚生主动靠近,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就在他的手即将要搭在千铉肩膀上的时候,手被拍开了。
“别说了,我承认一开始是我太主动想和你结交朋友,但你也不过是我在朝鲜做生意的一枚棋子罢了。我话放在这儿了,我早就知道你是礼书,才有意接近你的,既然瞒不住了,你最好尽快与我们断绝关系。”
门后的一泽都听傻了,这是自己哥在说话吗?这是他的真心话吗!金千铉这是要干什么!
愣住的不只有一泽,还有一直不为所动的金瀚生。但这段话,非但没有让他伤心和失望,反而是认定了金千铉在隐瞒什么的事实。
“既然樱山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今日学完这节课便不再打扰。”
躲在门后的人实在忍不住了,一下子窜出来,拉住瀚生的胳膊说道:“瀚生哥!别信我哥的鬼话,你可不能不来啊!”
天知道如果瀚生和千铉就此别过,一泽就要天天看着千铉愁眉苦脸的样子了,他才不要。但没想到,瀚生偷偷地给一泽使了个眼色,一泽呆呆地眨了眨眼。
蝉声肆意,金千铉愤愤地离开屋子,留下一泽和瀚生继续上着日语课。
过了一刻钟不到,两人听见对面屋子传来的阵阵琴声,面面相觑。
“是我哥。”
“原来他会弹古琴啊。”
“我哥在日本也算是有名的乐师吧。”
瀚生仔细听着,那是狂浪亦优美的旋律,时而暴起,时而舒缓。
金千铉,我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那个被你隐瞒如此之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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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宁啊,过来看看。”
李启珍正在家中同女儿盘点货物,他从手边的柜子中抽出一个卷轴,放到女儿宥宁的手上。宥宁轻轻拉开卷轴,一位翩翩公子出现在纸上,她有些看呆了,乌黑的瞳孔中泛着亮光。
“为父是不是给你找了个很优秀的夫君呀。”
“父亲!您瞎说什么呢…哪有现在就称呼夫君的呀……”
“哈哈,这位公子是知府的人,十分聪慧,还会用剑。”李启珍摸了摸女儿的头,十分温柔。
“那的确是一位很优秀的人呢!”
“为父会找机会让他来我们家见你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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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藤田看着彼此不说话的千铉和一泽,一头雾水。他将饭菜都准备好后,尝试做一个调解员。
“まず ご飯を食べなさい。ゆっくり話ができるよ。(先吃饭吧,有事可以慢慢说。)”
终于,那两人拿起了筷子,但还是没有说话,藤田在这样尴尬的氛围中也动了筷。
瀚生吃好晚饭后,在知府花园里散步,身上带着崔宗豪送他的那把所谓“世上最坚固的剑”。
吹着釜山独有的湿热夏风,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今天他竟然被金千铉“赶出来了”,可自己又怎会就此别过。金千铉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他感受到了。正因如此,他一定要知道那被他如此隐藏的真相。
突然,他感觉草丛里有动静,于是右手迅速地握住了剑柄。安静了几秒后,另一阵风刮起,草丛再次晃动起来。瀚生一个激灵朝一旁跳开,一枚黑色的手里剑几近擦过瀚生的右脸。
“谁在那里!”
只见一个黑影嗖嗖地朝墙外逃去,立刻不见了踪迹。刚才差点命中自己的那枚手里剑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或许明天一早会被侍卫们找到并被认为是府中进贼了。
瀚生立刻回到屋内,打算禀告这件事。他已有一周没收到王寄来的信件,深思熟虑后起笔写了简短的一封信。
【陛下,请您派人多留意开化派的人,臣怀疑有开化派的死士在暗中行动,欲陷害与其主张不同的人。】
心中十分混乱,国家大事和私事同时发生了危机,这可让他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