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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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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小满
釜山集市从公鸡打鸣开始就热闹起来了。
瀚生的父亲毕竟当过官,即使三年前被免官,但凭借他的人品,在百姓之间还是小有名声。夏忙会当天,他喊上弟兄一起帮农民们搬运器具,也叫上瀚生的母亲帮忙给大家伙儿准备早饭。
虽说釜山是港口,经济相较内陆更发达一些,但农民还是占主要人口。拉着板车的农民在不宽的街上往来交错,富一点的人家还把牛车拉出来,地面上尘土飞扬。
金瀚生从知府走出,这次他穿着官服,身边还跟着几个小卒。小卒是他问崔书的兵房借的。待他走到集市中央,不远处两个身影十分熟悉。
“爹!娘!”
“范儿!”两位长辈异口同声。
瀚生见着父母在搬东西,便急忙跑到跟前接过箱子,心中感慨:这两人还真是每年夏忙会都爱凑热闹。他们或许只是想助人悦己,也说不定是想来给自己儿子举办的集会捧个场呢。
农民们已经热热闹闹地开始购置东西了,瀚生让小卒们前去巡逻。自己同父母一起逛着集市时,他却张望着在寻找某个身影。
“爹,张伯今年没来吗?”
“对了,你还不知道呢,你张伯的地租给别人了,今年他只在家门口种了些小菜。”
“租给别人了?”瀚生讶异地抛出疑问,但是想想也是,张伯已是古稀老人了,他作为农民一辈子,不过是为了让子孙念上私塾。
“租金要了多少?张伯的地那么多,可不能亏了。”
“你张伯才不会吃亏嘞,他们谈好四两银子,一年一结。”
“那还可以。”张伯的小孙子在瀚生管理的私塾里上课,孜孜不倦的模样惹人怜爱,对得起张伯辛苦务农供他读书。
一家人逛得差不多了,瀚生便提出回家吃饭,说是他来掌勺、服侍双亲,两位长辈欣然地接受了。而这时,墙角后露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视线停留在一身官服的瀚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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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夏至
釜山又来了几艘客船,下来的都是从头到脚都光鲜亮丽的日本人。千铉在码头与他们擦肩而过。他是在港口等船,在等一箱货物,里面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船来喽!卸货喽!”一艘中等体量的船靠近码头,一位健壮的青年正在号召边上的帮手,三五成群的人一起迎接新来的这艘船。这个港口不愧是朝鲜最大、最热闹的港口,每天都至少会有五艘货船进港。
千铉掏出怀表确认时间,应该就是这艘船。卸货时,他慢慢迎上去,寻找着自己的那箱货。
“请问,您在找什么呢?”
身边传来一位女性的声音,千铉顺声看去,是一位朝鲜姑娘,她的皮肤呈古铜色,穿着粗布衣服,是码头卸货的人。不过,她在用日语和自己对话。他有些吃惊,可能是因为自己穿着西装的原因吧,也用日语回应。
“您好,我在找我的货物。请问您有看见写着英文JH的箱子吗?”
“这边货物刚卸下来的时候是不允许认领的,您可以在半个时辰后去那家店的二楼。”
“哦,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啊。”
“不客气。”
他看着这位姑娘又钻到货物堆里忙碌起来的身影,还有她那古铜色的肌肤,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一个姑娘家会做这种苦活。
同时他意识到,她应该是为了在码头工作才学习的日语,而且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日本人而害怕。
但是朝鲜人和日本人是无法和平相处的。
??金瀚生是喜欢独酌的人,经常会穿着便服去酒馆喝酒。然而,自不久前的夏忙会以后,有时夜晚从酒馆出来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近半个月以来,自己一定是被跟踪了,那种背后发凉的感觉很不好。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已经认为自己是障碍,在蠢蠢欲动了。因此,他这几日晚上都在崔书那里练剑法。
“崔宗豪!你出来!”一声粗旷和尖细相间的呐喊,把正在兵房里睡午觉的崔宗豪吓得不轻,他可是很少听见金瀚生喊自己的大名的。除非……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崔宗豪依然一头雾水,盯着金瀚生摊开的手心,发现他手指根部的关节处有好几个茧子,这让他更迷糊了。
“不就几个茧子吗,我比你更甚。你这几天这么练法,是要有茧子的呀!”
“问题是你在我的剑柄上绑了绷带,说这样不疼,可是没和我说这样会起更多的茧子!你不知道我今早拿笔写告示废了多大力气。”
“哎呀…对不住了,我光想着你细皮嫩肉的可能会怕疼。没事的,你用热水泡一下,然后将硬的部分剔除就好了。”金瀚生听罢只是摇摇头,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崔宗豪。
“真是糙汉子。”
“呀!你今晚还练不练!”
“练练练!”瀚生摆摆手跨出了大门,他还要去学日语呢。
半个时辰后,金千铉来到陈放货物的店,他要取的是私人货物,因此需要上二楼。二楼比一楼昏暗一些,也有几位西装革履的日本人在这里取货,但彼此都没说话,每一个人都是拿了东西就沉默地下了楼。
轮到了他的顺序,他靠近柜台,说道:“老板,我的是一个用英文写着JH的箱子,这是票单。”
店家听到千铉说的是朝鲜语,吓得打了个哆嗦,毕恭毕敬地把窗户那边的一个箱子递了过来。
“大人,这个应该就是您的。”
“谢谢。”
提着沉甸甸的箱子,千铉回到了金樱堂,藤田迎了上来,接过他的外套,而一泽正在院子里清扫着地面。
“哥,今天瀚生哥也问了你的去向。”千铉没回应,只是径直走向里屋,可身后又响起一泽的声音。
“他不是轻易罢休的人。”
停下脚步,思索片刻,他开口:“我知道,只是,我还没准备好。一句话,会改变很多。”
金千铉坐在待客室,手中握着小巧精致的茶杯,里面泡着甘露茶。他喜欢一个人饮茶,在日本的时候就是这样,因为他觉得两个人共饮时,那么是谈生意,要么就是敞开心扉。
他觉着这两个月左右的生活过于枯燥乏味,而且自己在朝鲜完全就像个陌生人。自从军队哗变后,好多事物都变了。他打算回家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家人一眼。
家在西边的城镇,步行要将近半个时辰,因此他很少有机会前往。
他穿着一件从李启珍那儿借来的黑色贵族服饰,带着高帽,脸旁垂挂着几串珠链。只要这样,就算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也不会有异样的眼光。
不知道家附近有什么变化没。他一边走一边这样想着。
在徒步半个时辰后,进入了西城的入口,路两旁的景色和自己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儿时自己偷偷去的煎饼店、给母亲买生日礼物的珠宝店、和姐姐一起捏糖人的小摊贩,还有……
一幅熟悉又亲切的画面映入眼帘。两位妇女正在浸泡织物并将其晾晒,那是给织物染色的工序。千铉踱步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漫长,就好似,他正在这一小段石子路上欣赏着最美的景致。
终于,直到仅有二十米远的距离,那两名妇女的面容明朗清晰,他却愣住了。年长的妇女发丝呈银白色,几乎抢夺了黑发的地盘,眼尾皱纹层层叠在一块儿,略显憔悴;较为年轻的妇女小腹微凸,是少女的面容,身体却略显笨重。
他微张着唇,再闭上。又张开,再紧闭。正在原地踌躇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和他对视。
“千铉……”话音刚落,伴随着另一人的叹息。
“素丹呐,怎么又念起你弟弟来了。”
“娘,你快看,你快看看啊!”年轻妇女用沾满染料的手拉扯着中年妇女的粗布衣服,整个身体突然轻盈,已经要跳跃起来。
这一头的金千铉再也忍不住了,他迈开大步冲上前去,尽全力伸展双臂,他要好好地、紧紧地拥抱住两位至亲。
“母亲!姐姐!千铉回来了,我好想你们啊!”
“儿子……真的…是你吗?”
“娘,真的是我,这么多年,你和姐姐受苦了。”
“我的好弟弟,你才是受苦了吧。快让我看看。”
素丹抚摸上他的脸颊,从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她都悉数打量了一番。瘦了,憔悴了。她能很明显地看出来。姐弟两将额头靠在一起,仿佛再也不愿分开。
母亲在一旁以惆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亲爱的儿子,要知道,当年毕竟是自己送他离开的,她不知道千铉如何看待自己、是否怪罪自己。看着自己亲爱的两个孩子久别重逢,她默默潸然泪下。
回到家中,母女过问了千铉回来的原因和生活情况,他一一回答,但都掺杂着善意的谎言。
“姐,说说你吧,这是……?”他看了看素丹隆起的小腹。只见素丹还害羞起来,把头微微低下,给金母投去一个眼神。金母一副自豪的表情,轻轻搂住自己的女儿。
“儿子,你姐姐今年四月刚成亲,现在怀着身孕呐。”
“姐,恭喜你啊!我要是早点来就好了,这真是大喜事!”
“千铉呐,现在孩子的名字还没起,也不知是男是女。你帮我们想一个吧。”
“姐夫那边呢?这件事应该你们商量吧。”千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
“我夫君正在军队里,在夏至前被征去了汉城,他的双亲也说这事交给我们就好,你就放心吧。”
“姐你真是嫁了个好人家,我真是为你开心。姐夫叫什么呀?”
“他姓张,名谦勇。”千铉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感叹真是个好名字,希望姐夫的为人也如名字这般优秀。
不知为何,千铉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幸福感,他觉得现在岁月静好,让人留恋。突然,某个字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紧握住姐姐的手。
“就叫张璟迎怎么样?男孩女孩都适用,祝愿他能迎接一切美好的事物。”
“好,真是好名字。”母女俩也相视一笑。
“今天就住在家里吧,明早吃了早饭再走。”金母轻拍着千铉的背,语气和眼神中带有挽留的意味。千铉微笑着点头回应,牵住了母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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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未时,瀚生正坐在一泽对面。自四月以来,他已经学习日语有两个月了,在自己的努力和语言天赋的支持下,他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日常对话。
“今日もいないの?(今天也不在吗?)”
“桜山さんは仕事に行った。(樱山先生去办公事了。)”
“一沢、この文はもう役に立ちません。(一泽,这句话已经没用了。)”只听见一泽一声叹气,从座位上站起。
“瀚生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千铉哥的,但是,他现在的处境也很难,我对于他一开始就接纳你来学日语这件事很惊奇。正因如此,我也不希望你一直好奇我们的事。”
听完一泽这一段说辞,瀚生微微皱起眉。
“不如这样,我们问题交换。你问我一个问题,我给你答案,然后我也问你一个,如何?”
“行。那我问你,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只见金瀚生从袖中取出那块腰牌,将镶嵌着蓝宝石和官府标记的那一面展现在一泽面前。
“釜山知府,礼书。”
一泽瞪大了眼睛,伸手夺过那块牌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惊异的表情对上了金瀚生悠然的面容,他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的思维和架势根本不像是普通书生。
“那么换我了。你们后院的仓库里,装的是什么?”
一泽突然觉得自己上当了,那间不愿让外人知道的仓库还是被这人所怀疑了。他咽了口口水,现在千铉哥不在身边,他也只能老实交代了。
“是火药,我们为了炸矿储存了很多火药。”
“火药还有没有别的用途?”
“你只能问一个问题哦,瀚生哥。”
咬了咬下嘴唇,瀚生有些不甘心,但至少确定了那间仓库存放的东西。最近和千铉寥寥无几的见面,让自己不得不怀疑他。如果金千铉真的是日本军火的协助者,那自己应该尽快和他断绝关系。
在走出大门前,他抚摸了一下樱花树的树干。夏季的樱花树是翠绿的,即使没有盛开时的盛大与美丽,现在平静的样子同样让瀚生安心。或许,这才是他经常拜访金樱堂的原因。
见那人离去,一泽摘下笠帽,缓缓坐在椅子上,思绪杂乱。
他在想。
我们不告诉你是因为不希望引起你的怀疑,毕竟,你在我哥心中似乎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我哥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当年在樱花树下的男孩,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也或许是因为他下定决心不想。
如今街面上的店铺和住房都越来越日式,金瀚生走在街上,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他并没有什么依托,因为他知道要自己奋斗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得到自己想要的。
儿时的他有很多朋友,但渐渐地大家各自散去,有在其他县做官的;有考了武官进军队的;也有开了茶馆的,生意还不错。偶尔节日里还能见上从其他县回来的朋友,一起聚一聚,可是却感知不到以前朋友能够带来的快乐。
旧时好友终究是不同路的人。
因此,他深刻感受到现在的自己是一个十分匮乏的自己。在朝鲜这片土地上,能见的都见过了、能试的都试过了。直到遇见金千铉,那种亲切好似是熟悉的朋友,可是在和他的沟通中又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他不希望失去这个“朋友”,即使是在知道他有许多秘密的情况下,他想知道对方的想法,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想继续这份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