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之夙愿》泫鹣于月

4、疑心

　　夜晚，金樱堂内，千铉将双臂支撑在栏杆上，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院中的樱花树。

　　“哥你怎么了，从那个书生走后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饭也没好好吃。”
　　“我只是觉得，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
　　“额，你遇见心动的人了？”
　　“别闹。你哥这三年清心寡欲，像我这样连身份都不能大方承认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心动。”

　　一泽圈起手臂，扬起下巴看着身边年长的人。“那像你这么说，我不也一样！但是啊，心动这种感觉是抑制不了的，你可以抑制自己去追求的欲望，但是喜欢一个人是无法控制的。”
　　“你这小鬼，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
　　“噢！果然是有心动的人吗！快说来听听！”
　　千铉一个手掌把一泽的小脸挡住，惹得那人双颊发红，嘴里一直愤愤不平。过了好几秒，千铉才把手拿开，视线又回到了樱花树上。

　　“小时候我遇见过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当时就是在这里，皮肤很白，嘴唇嘟嘟的，一副机灵的样子。甚至，他对我说了一段话，那个时候我或许没有完全理解，可等我大些了，竟觉得受益匪浅。”
　　“是那个书生？”
　　“我还不确定，但是，刚才他在樱花树下的身影和我记忆里的重合了。”
　　一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也看了看在风中摇曳的樱花树，便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藤田走进屋子，见一泽一脸失望地坐在席子上，便询问发生了什么。一泽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哥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又开始自怨自艾了，明明不是任何人的错。我真替他担心。”
　　见藤田好像一脸不知情的样子，一泽更无奈了。“唉，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翌日，在客栈起床的金瀚生打了个冷颤，打开窗，原来是下雨了。暮春的雨布满在铅灰色的天空中，淅淅沥沥。
　　不是悦耳的声音。他只好在客栈等雨停。

　　辰时三刻，金瀚生走出客栈，天还是阴沉沉的，但想着马上就能拿到镶嵌着自己生辰石的腰牌，走起路来都感觉轻飘飘的。他已经很熟悉这条路了，从客栈到金樱堂，用不了一刻就能走到。

　　“您好，有人在吗？我是金瀚生。”他对着敞开的大门喊着。突然有什么将他的注意全部引走，正中的三颗樱花树的枝桠大多是光秃秃的，满地都是凋零的粉色花瓣。一定是因为今早的雨。
　　瀚生顿时失语，忍不住上前抚摸那些凋零在地的花瓣，丝绒的触感早已消失，瓣片上晕染着棕色斑点，剩下的是溃败、腐烂。

　　“因为花儿凋落而伤感吗？”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看见向自己走来的人，瀚生摇摇头。

　　“不，我是想告诉它们，这样就已足够。它们已经度过了属于它们的，完整且灿烂的一生。”
　　听完这句话，那人愣在原地，盯着瀚生的脸迟迟没有收回视线。随后，他听他继续说。
　　“春天很短暂，万物在数日里萌发，绝大多数的花儿都能够坚持两季。虽然春天的樱花仅仅半个月的花期，但几乎所有人提到春天的花就会想到樱花。作为它要走过的一生，是属于它绽放光彩的花期，这是我喜欢樱花的原因。”

　　他愣愣地点了下头，深深叹出一口气。
　　“是啊，你说的也对。”两人相视一笑。
　　“您能赞同我，我很高兴。樱山先生，我来拿腰牌了。”

　　走进待客室，藤田端了一壶茶上来，并对千铉说了几句日语，瀚生这个日语半吊子也拼凑不出那些话的含义。
　　“瀚生，腰牌要巳时送到，昨天我安排的这个点，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先喝点茶吧。”
　　“好，没事的，我呆得住。不过先生你可真不把我当外人，把我请进屋后直呼我的名。”
　　“在日本没这么多讲究，我们生意人往往称兄道弟，而年龄相近的朋友可以直接唤名。如有冒犯，我先在这里给你赔不是。”眼看金千铉就要90度鞠躬，金瀚生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臂。

　　“慢着！没这么严重，朝鲜的礼节属实有些多，我只是略有不习惯。您昨日说过，您的朝鲜名是…？”
　　“千铉。你把我当朋友称呼为千铉就好。”
　　“可是您应该比我…”一根食指忽地挡在瀚生的唇前，千铉知道他要说什么，对他摇了摇头。

　　朝鲜十分注重长幼分明，一定要同年同岁的才能叫做朋友，才能用平语或半语对话。而大一岁就不能称呼为朋友，一定要表示尊重，用敬语说话。
　　在瀚生管理的私塾里，一些上课的公子们如果遇到比自己小几个月的人，也会区别对待、施以拳脚。

　　金千铉的确比金瀚生大一岁，可是这些条条框框实在是麻烦，他希望从此刻开始，不再听到瀚生称呼自己为樱山先生。在朝鲜这片土地上，他想再次成为金千铉，从面前这个人的口中听到“千铉”这两个字。

　　“好吧，我知道了。”瀚生浅浅品了一口茶，那茶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是从未喝过的味道。
　　“这是什么茶？十分甘甜柔和。”
　　“这是日本的甘露茶，你喜欢喝就好。”
　　他又仔细闻了闻茶的味道，闭上眼享受着沁人心脾的清香。茶香仿佛抹去了天的阴霾，他露出愉悦的微笑，“雨后喝一杯绿茶最适宜了。”
　　千铉也抿了几口，面带微笑地看着面前享受的人。

　　两人没怎么多聊，喝茶的期间瀚生一直打量着这间屋子。
　　“我可以在金樱堂内逛逛吗？”面对瀚生突然抛出的提问，千铉迟疑了几秒，但还是点点头以微笑回应。
　　“让一泽带你参观一下吧。”

　　瀚生走出待客室，先往西边的屋子走去。门是虚掩着的，轻轻推开，里面是一个柜台，柜台后的架子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种宝石，看得他眼中散发光芒。
　　“这都是最近开采出来的吗？”
　　一泽回答他：“是啊，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和我们合作的李先生才是主要贩卖的商家，他那儿还有更多宝贝。”
　　瀚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观察着那些最原始形态的宝石。

　　“可以上二楼吗？”右手旁有个楼梯，应该是通往二楼的，他有些好奇。
　　“哦可以，跟我来吧。”

　　走到二楼，这里像是另一个会客厅，有茶壶，还摆放着红木桌椅，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暴露出屋子里灰尘的踪迹，一副不常使用的样子。
　　瀚生简单看了一圈，发现墙上贴了张纸，扫了几眼后，便又拉着一泽走下楼去。
　　诶诶，你松开啦！”

　　两人来到南边的屋子，据一泽说，这是他们三人的寝室。听到他这样说，瀚生也不愿以外人的身份进入人家的寝室，便又拉着一泽往院子东边的小木屋走去。
　　院后有树木遮挡，暮春的桑树枝叶繁茂，很是阴凉。那间小木屋的门上了锁，瀚生不解地看向一泽。

　　“我可没有钥匙啊，我从来就没见过钥匙。从我们搬进来开始，这里一直是废弃的仓库。你也看到啦，这么大一个院子，我们三个日本人根本享受不过来。”
　　“是这样啊。”瀚生低头仔细想了想，“先生，为何您一直穿的是朝鲜服，而不是像樱山先生那样的服饰呢？”
　　“哦，因为樱山先生希望朝鲜人能放下戒备，走进我们金樱堂来买东西，所以就让平时看店的我穿成这样。”说完，一泽将笠帽取下，顺带取下的还有假的发髻，而他真正的短发就藏在那下面。
　　瀚生略显惊讶，点点头，若有所思。

　　突然他看见了什么，又抬头望了望，眼神弥留在头顶绿油油的桑树上。
　　“是桑葚，我可以采一些回去吗？”
　　“当然可以，那边有木棍，我去拿给你。”
　　不一会儿，瀚生抱了一堆紫红色的桑葚，甚至忍不住先吃了起来。“好甜哦，而且汁水很多！”
　　“是吗？我也尝尝。”一泽放了一颗进嘴巴里，“真的诶！入口即化。”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吃着桑葚。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千铉起身迎接两人，并指着桌上一个物件说道：“瀚生，你们这么快逛好了？腰牌送到了。”
　　瀚生欣喜地快步走到桌前，竟看到一个没见过的人，不过看他的穿着，一副商人模样。
　　“请问，您就是李先生吗？”他试探道。
　　“正是在下，看来樱山先生向您提起过我。”瀚生将桌上的腰牌拾起，感受到了与以往不同的重量，眼神闪烁，细细打量起来。
　　“不知…书生你就是这腰牌的主人吗？”
　　“是的，这块腰牌是我的。这实在太漂亮了，感谢李先生帮我镶嵌宝石！”
　　“小事小事，生意愉快。那么我就不打扰几位喝茶了，不过呢…”只见李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真丝制成的囊袋，轻轻弹了一下其中躺着的文钱，囊中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哎呀，瞧我这脑子，因为拿到腰牌太兴奋了都忘了付钱了。这里是800文钱，请收好。”
　　“是，那么我就告辞了。樱山先生，二位，告辞。”李启珍先朝着千铉浅浅鞠躬，随后向一泽和瀚生鞠躬行礼，迅速离开了房间。

　　金千铉见金瀚生对这块腰牌如此爱不释手，露出了温柔的笑，但又立刻冷脸下来，在一泽耳边说了些什么，一泽也严肃地点头回应。金瀚生沉浸在喜悦之中，根本没注意到两人的一系列动作。

　　“之后我何时来学习？”金瀚生笑着问，而金千铉把手插在裤口袋里，侧着脑袋看着还沉浸在愉悦中的金瀚生。
　　“你安排时间吧，因为平日里都是我和藤田会外出，一泽基本都在看家，即使出门也不会很久的。”
　　“喂，哥你又这样说我！你给我点事做我也不至于这么闲！”听到金千铉那样说自己，一泽又不乐意了。
　　“现在不就是给你事做了吗？”千铉坏笑起来。

　　虽然见过这两个人小打小闹如兄弟般的模样，但这还是瀚生第一次听到一泽用朝鲜语称呼这人为“哥”，平日都是听他叫樱山先生。更何况，同一个国家的人应该不会如此自然地用别国语言喊“哥”的。

　　“一泽先生，您称呼樱山先生为哥吗？”只见一泽张着嘴顿时没反应过来，偷偷瞄了身边的千铉一眼。

　　“这便是商人之间的称兄道弟。”千铉插了一句，盘着手臂笑着看向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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