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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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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启珍最近可是赚了不少,和山口先生的合作很顺利,釜山开采出来的天然矿石,小部分在朝鲜都城内售卖,绝大部分运到了日本,销路畅通。
几个月前,珠宝和矿石类还都只是贵族以上的人才能买到,而且宫中的宝贝很多都是从清国进来的,百姓们不仅看不到,还买不起。如今自己人有能力开采,一些给官府打工的百姓也愿意掏空口袋,就在家里收藏着一两颗宝石。
“宥宁,今天上午的收入有多少?”
“除去王老板赊账,总共是六两银子。”
“好啊,这几天真是赚大发了!”李启珍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露出欣慰的笑。
“父亲,刚才从樱山先生那里收到一样物件,他说交给您处理。”
接过木盒,里面竟然是一颗10克的一等蓝宝石,李启珍细细打量,频频点头。木盒里还有一块腰牌和一张信纸,上面写道:
【明日巳时前,将其打磨好并镶嵌于腰牌上,款式就还请李先生自由发挥。——樱山】
得知樱山先生的意思,他将腰牌拿了出来。“这、这不是知府的腰牌吗!有官府里的人找日本人做工艺,难道是开化派那些人?”
“父亲,怎么了?”
“哦没事,如果账目没问题的话,宥宁你就先去吃饭吧,辛苦我的宝贝女儿了。”
“没事的父亲。您也赶快来吃饭啊。”他笑着点头回应,又将视线转移至这块令牌的姓名上。
金瀚生…从未听过的名字,这样张扬却从未听说过,真是怪事。
金瀚生走进一家小饭馆,事情办好他十分开心,而且竟然能免费学到日语。不过还是不能盲目相信那人的话,毕竟是他国人,而且是日本人。
日本一直都在挑拨朝鲜与清国的关系,这次还逼迫自己国家签订恶劣的条约。或许樱山先生只是为了做生意才装作如此这般和善。想到国家层面,他便不太敢相信那位,让自己叫他千铉的人了。
金樱堂内,一泽买了几沓宣纸和好几瓶墨汁,是因为金千铉让他去购置这些,因为一个时辰后那个书生要来。
“哥啊,你为什么要邀请那个书生来学日语啊,你又不是开私塾,你是个商人啊!”
“都是一国人,学习日语也不是什么难事,既然我们有能力那为何不做?而且我看那位书生不是一般人,我想趁此机会观察一下。”
“是吗?我看他就是一般的读书人,还是那种一点苦都吃不了的,看他细皮嫩肉的,皮肤白得像是没晒过太阳。”
“你这小鬼。”金千铉抓起旁边的宣纸就朝一泽头上敲。
“哎哟!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一会儿好好教他还不成吗!”
申时,金瀚生刚走进院子,一泽就极其热情地迎上前。他看到站在屋檐下正憋笑的千铉,十分疑惑。两人来到里屋,摆好纸墨笔砚,一泽便有模有样地拿起毛笔,写下两个汉字和四个平假名。
“先生两字就是老师的意思,日语读sennsei。”
“sennsei…是,以后我便要称呼您为先生了。”
一泽内心窃喜,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称呼先生,这种感觉还不错。
金千铉透过门缝往里看,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竟让他想起自己学日语时候的样子。
记得刚和一泽偷渡到日本的时候,两人没少挨打,语言不通,还留着长头发,在日本人眼里就是另类。不久后日本商业巨头山口先生的下属,在漆黑隐蔽的角落找到他们俩,见两人是朝鲜人,便给出了诱人的条件:只要往后为山口先生效命,一切都不愁,甚至会很有尊严。
他们的嘴角流着血,几乎体无完肤。当时的他们为了生存,想也没想就答应了。22岁和25岁的朝鲜青年就这样进入了日本商人的领域。
两人学日语都是用当地孩童的书本自学,一泽学得快,便主动教千铉。两人的生死之交如此这般巩固下来。再看看现在,好像过去的痛苦不堪都兑换成了安定,只不过,他们已然不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朝鲜人了。
“好,我们来复习一下。这几个怎么念?”
一泽的一句话将千铉的思绪拉回。屋内二人正学着五十音图,看样子已经学到第三行了。
“se ka i。”金千铉在门外露出欣慰的笑,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吧,就算他外表伪装,但一定是淳朴的朝鲜人。自己也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
“很好,sekai的意思是世界。”
“sekai…世界…我记住了。”
一个时辰过后,课程结束。金瀚生走出屋子,手里抱着一沓纸,他要拿回去复习。金千铉迎了上去。
“下课了,你的老师一泽呢?”
“他有点受打击,在里面瘫着呢。”金瀚生的嘴角露出一抹难隐的愉悦。这让金千铉搞不懂了,他走进屋子。
“一泽你怎么了?教的不顺利?”
“哥…这学生太聪明了…一个时辰啊,就一个时辰,他几乎把五十音图全记住了!那些浊音促音,我提了一嘴他就都会了!”
“这不是好事吗,你可以轻松些。”金千铉转头看向门外,想去门口送送那人。
“话是这样说啦…我的确很佩服,这样不出三天基础就能打好了,你说是吧?”
一泽见他哥没回音,抬起头发现他的视线冻结在了某一处,一脸惊异和难以置信。
“哥?”
院中央,樱花树下,他站在那里。在千铉眼里,树下的身影好像与某个记忆中的身影重合了。
青绿色的瓦片上慢慢染上了橙红色,那是夕阳的晕染。那人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凋落的花瓣。他抬头,仰望锦簇的花树,欣赏着这般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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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跑到一个不知名的院中,在樱花树下抓住面前另一个小孩的手臂问道。
“我当然是男孩子!”另一个小孩甩开手臂,转头回答。
“那你为什么涂着胭脂和唇脂?”
“我没有涂胭脂!我的皮肤就这么白。”那少年很自豪地拍拍自己的脸蛋,而且他身上的红衣衬得皮肤更白了。
“那你嘴上红红的唇脂哪儿来的?”
“我拿的我母亲的,我母亲涂了唇脂可漂亮了。”
那男孩挠挠头,又开口问道:“你也要漂亮吗?我父亲告诉我,男孩子以后要么做商人,要么就是当兵去,最厉害的可以进王宫,要漂亮可没用。”
白皮肤的小孩朝一旁的石阶走去,他也跟了过去,两人一起坐在了石阶上。
“你父亲只说对一半。男孩子可以要漂亮,但是不能只有漂亮。有些公子哥哥也很漂亮,他们还十分聪明,通过科举直接进了王宫呢,我也要像他们一样,又聪明又漂亮!”
男孩被说的哑口无言,思来想去也觉得不乏道理。
“我叫金千铉,你叫什么呀,漂亮的男孩子?”
“哼哼,不告诉你。”
青绿瓦片慢慢染上了橙红色,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了。那白皮肤的男孩从石阶上跳下,走到三颗樱花树旁,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凋落的花瓣。他抬头,仰望锦簇的花树,欣赏着这般美。
石阶上的那个男孩因这般景色出了神,眼前一袭红衣的少年在涂了殷红的唇脂后,让自己不得不感叹一个男生也可以这么漂亮。
他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想法后,拼命摇了摇头。待他再次抬起头,那个白皮肤的男孩不见了。他跑出院子,也看不见那个身影了。
之后的日子,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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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过,眼中进了沙,金千铉眨巴着眼睛,一时半会儿睁不开。等他再一抬头,却不见那个书生了,唯有满地被风吹落的樱花瓣。
一泽起身拍了拍他。“哥你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哦,没什么。”等他明天来拿腰牌的时候再问吧。千铉这样想。
藤田从厨房走出来,通知二人开饭了。一泽伸了个懒腰,一蹦一跳地往客厅走去。待一泽离去,金千铉对藤田说了这样一句话:
“大通りに笠帽子をかぶった朝鮮人、ついに一人が入ってきた。(满大街戴着笠帽的朝鲜人,终于是走进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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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天黑前,金瀚生找到一家小酒馆,简单地点了几个小菜后,独自斟酒。
他早已离家三年,宫中生活安逸悠闲,收入不菲,他唯独放不下的便是父母。
四年前,他父亲担任学政,负责科举考试,一家被分到了较好的房子。本以为生活就这么平淡和美地度过,没过一年,王宫的军队哗变之时,他的父亲被指控和军队私下有勾当,说是让不轨之人上榜,帮助篡权,瀚生受到牵连,被带到了宫中作为替补兵。
金瀚生跟着军队训练了两个月,完全跟不上。家中都是学文的,他的体力根本无法支撑他成为一名士兵。
记得两个月后的清晨,国王莅临军营点兵。瀚生所在的那一阵队在展示剑法时,唯独他动作错拍最突出,便被军官提出来拉到王面前。
他战战兢兢地跪在国王面前,听着军官报着自己的大名,不敢直视那尊贵的人。
“草民叩见陛下。”
“你是新招来的兵,这两月在这生活得可还好?”
这该怎么回答,自己觉得真的一点都不好。如果实话实话是否能保命?他不愿意撒谎,决定换个方式回答。
“回陛下,军队培养的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平日里自然是训练强度高、时间也长,士兵兄弟们也都严格律己。小人在军官的培育下,第一次接触兵器,还不太擅长。只不过……”
见跪着的人迟迟不说下去,王忍不住问:“只不过什么?”毕竟作为一国之君,又经历了军队篡权,他还是打算听取一下士兵们的想法。
“只不过,小人是文官的子嗣,家里从未让我习武,身体素质向来不行。今天在陛下面前出丑,小人任您处置!”
“哦?令尊是哪位官员啊?”
“家父叫金诚烨,在釜山担任学政。”
“什么!你父亲就是金诚烨?你可知,军队篡权与他脱不了干系?”
“恕小人无礼,家父负责管理地方官学。官学虽是官办的学校,但学生都是当地百姓,何来的帮助不轨之徒篡权。家父一辈子清清白白,望陛下明察!”
瀚生将脑袋埋得深深的,估摸着这番话至少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君王看着眼前振振有词的年轻人,也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最初被告知说金诚烨帮助篡权,全是开化派的一面之词,金诚烨本是自己的亲信,如今,竟然是自己害得他丢了职位、牵连子嗣。
王示意随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准备离去。随从走下台阶,朝着金瀚生丢了块东西。
“半个时辰之后,整理好东西,凭这块腰牌进宫。”
“啪嗒”一块木牌掉落在面前,瀚生气定神闲地捡起。
他知道这把是自己赢了。还没等着打量那块牌子,他就被军官拉回了队伍里。
东风带来一阵暖意,其他士兵准备继续上午的训练,唯有他,什么也没拿走,头也不回地走出军营。
“爹、娘,瀚生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之后的三年,他定心地在王宫安居,但他也时常意识到,待在君王身边免不了危险。自己突然出现在王宫,而且受到王的信任,随之增加的不仅有猜测,还有心术不正的人的威胁。这也是为什么,对习武从不感兴趣的瀚生,还是在宫中练起了剑法,以备不时之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