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小传》盖老千

5、第五章 琼花一眼便

　　琼花再一次看见游离的时候，他站在街角，望着天空。

　　他被雨水湿透，他白色的长袍似浸泡过地上的泥水一般，有了一种诡异的棕色。他及腰长的长发三三两两地飘散开来，贴在同样湿透的衣物上。
　　他站在那里，一如四年一般，是一个活着的死物。

　　琼花一眼便认出他来，即使如今的他是一身男子打扮。

　　仿佛这个人的样子已经搁浅在了脑海的深处，就算丢失了记忆，也依然会记得他。

　　她有些犹豫，不确定游离依然会记得他，可看到他这个样子，琼花的心中又有了一阵强烈的刺痛。她最终还是撑着伞跑了过去，唤住了他。
　　“游离！”

　　面前的人没有回答她。游离的双眼没有焦距地看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游离。”见他这个样子，琼花又是一阵心疼。
　　依旧没有回答。

　　“走吧，游离，跟我回家。”琼花不知怎么办，只好先将他安置在自己那儿。
　　游离不答话，却任由琼花搀扶着。

　　那如琼花一般盛开的女子撑着伞，身旁的少年一身傲骨，却有些四分五裂的凄凉。

　　游花这名，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的眼中。

　　追着游离而来的萧杞，看见那绝色女子搀扶着游离离开，顿然有一种淡淡的失落。

　　今后的何去何从。命运选择了这般的分裂。

　　琼花请了醉春楼的杂役为游离清洗身体，换上了新的衣服。她到底是醉春楼的未来的头牌，比寻常妓子多些杂役也是正常的。

　　看着睡在自己床上的游离，琼花莫名地觉得有些脸红舌燥。

　　她知这样的事是不合情理的，自己也从未这般做过。但是不知为何，看到游离这般，她又觉得这样做是应该的，并无什么不妥。

　　琼花便这样坐在床边看着游离的睡颜，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便是这样地看他。

　　他长得可真美啊！

　　比四年前更漂亮了些。他的面容越来越出尘，比寻常女子还要漂亮许多，亦比自己漂亮。琼花向来是不太注意自己的容貌的，只是世人说她漂亮，她自己便也觉得自己是漂亮的。但是看着游离，她便又觉得自己的容貌太过普通了，胭脂水粉的面容，无法比上面前这人干净精致的样貌。
　　他长高了许多，但身子却一如既往地清瘦。他的肤色如玉一般，有些许的白，却又不像女子那样的纯白，带着透明，很脆弱一般。

　　这样出尘，在我心目中如同仙人的你，又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的境地呢。

　　游离清醒的时候，看到面前的女子轻轻叹气。

　　“你是……”游离想坐起来却头痛欲裂，只好躺在床上。

　　“游离公子，我是琼花。”琼花见他醒了，连忙倒了杯水给他。
　　“琼花……”游离隐约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琼花见他的样子，默默地叹气。他果然是不记得她了。

　　“这里是哪里？是你救了我吗？”游离接过杯子，却并不立刻喝下去。他有些警惕地环顾四周，语气淡漠。

　　“此处是醉春楼，我是醉春楼的艺妓，在路上看到你昏倒在地，便将你带了回来。”琼花轻声细语地答。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游离对她微微一笑。

　　琼花颔首，随即道，“公子家住何处？需要小女为您通知贵府么？”
　　游离听罢，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琼花见他愣住，心道不好，唯恐自己问了些不该问的东西。

　　“呃……公子刚才淋雨了。现在身体可有不适？”她连忙扯开话题。

　　“这倒没有，我自幼身体强健，并没有过多的病痛。”游离活动了一下，方才初醒时的头痛也渐渐消失了。

　　琼花的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若是寻常人，淋过这般的大雨定是会有寒热的。公子可真是奇人啊。”

　　游离淡笑。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亮。
　　“你说你叫琼花？”

　　“是的。”琼花一愣，不知游离为何突然这么说。

　　“同你八岁时相比，这一年的琼花，真的很漂亮。”游离望着她的眼睛，笑。

　　那一刻，琼花看着他的眼睛。骤然觉得那一双眼里，有着值得自己去追逐一生的东西。

　　就算多年后，她站在桥边，看着自己深爱的男子划船而过。也依然想起今日的这双眼，有着游离为数不多的柔情的这双眼。
　　那时候她想，是的。杨广是我一生挚爱的男子，可你游离，是我生命中追逐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