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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绿柳依依4 每天昼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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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着绿柳离开护江大堤,原路返回,下了大堤,穿过街道,走进滨江公园,走在来时的那条林荫大道上。
夜已经很深了,公园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不见,幽静极了,树上的鸟儿在窝里做着梦,草里的虫儿也都睡去了,只剩下路灯还在头顶不知疲倦地亮着。
走出公园,来到街道,午夜的街道同样空荡无人。
“接下去干嘛?”绿柳轻轻向上揪起我的耳朵,笑嘻嘻问我,“你打算把我背去哪里呀?”
“太晚了!该回去睡觉了。”
“早就该睡了,我来选一家!”
我回头看看绿柳,她的目光正在街道两旁的旅馆招牌上搜寻挑选。
“你误会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臭屁!谁稀罕!”
最终,绿柳并没有听从我的建议,彼此分手,各自回家,而是继续折腾我,而且一直折腾到了天亮,把我折腾得天旋地转,死去活来。
当然!此折腾非彼折腾,不是旅馆里的颠鸾倒凤,而是酒桌上的推杯换盏。
绿柳说,我背了她一晚上,太辛苦了,为表感谢,要好好犒劳犒劳我,请我去小酌几杯。
我们打车去了酒吧街,绿柳带我走进“猫头鹰酒吧”。
酒吧招牌上是一只由发光线条勾勒出的猫头鹰,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尖尖的嘴巴,两只眼睛轮换着一睁一闭,睁成一个圆,闭成一条线,看上去很是风趣可爱,仿佛是在冲顾客不停地撒娇抛媚眼似的。
酒吧很小,十分幽静,已经后半夜了,客人不多,我们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
女服务生走过来招呼,和绿柳有说有笑,看来是老相识了,我靠在座位上,把头转向一边,四处打量,装作听而不闻。
眼睛的余光一瞬间扫过她们,女服务生瞄了我一眼,然后弯腰附在绿柳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随即两人呵呵笑起来。
一定不是什么正经话!我猜。
“她说你,眼珠子到处乱转,不像什么好鸟!”等女服务生离开后,绿柳笑着告诉我说。
“等她再来,我把眼睛闭上好了!”
“那倒不必!原来是我一个好姐妹——”
“改邪归正!”我突然打断绿柳,“从良啦!”
“真生气啦!”
“没生气,说得对,我不是好鸟!”
“她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咱们三只都不是好鸟!”我冲绿柳冷笑一声,心里突然觉得挺无聊,挺没劲,“我不是,她不是,你也不是!”
那只“坏鸟儿”又飞过来了,把酒瓶酒杯小吃果盘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然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酒量如何?”绿柳笑着问我,拿起酒瓶给我倒酒,“放开喝,管够儿,一醉方休!”
“够啦!够啦!”我连忙阻止,抢过酒瓶,已经倒了大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微微荡漾。
绿柳又从我手里夺过酒瓶,把自己那只杯子倒得满满当当。
“加冰吗?”
没等我回答,绿柳就夹起两块冰丢进我杯子里。
“干杯!”
绿柳端起杯子,看着我,等待着。
我慌忙举杯,绿柳把杯子伸过来,在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一声清脆,紧接着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我二话不说,仰头灌下去,一股辛辣刺激的怪异感觉在喉咙深处胡乱翻涌,瞬间有一种呕吐感直顶上来。
我紧闭嘴巴,暗中努力压制,终于憋了回去,眼泪都给激出来了。
千万不能让一个区区女流之辈在酒桌上看我笑话,瞧我不起!
“平时不喝酒吗?”绿柳瞅着我笑,看来这一切并没逃过她的法眼。
“不常喝!”我尴尬地笑着,一脸狼狈相。
“苏格兰威士忌,外国洋玩意儿!”绿柳把酒瓶拿在手里晃了晃,“管它什么中国的外国的,红的白的啤的,反正我喝着都一样!”
“看样子不便宜吧?”
“我请你,怕什么!”绿柳故意说笑,又给我倒酒,而且十分善解人意,只给我倒了小半杯,又加了一块冰。
“怕你破费!”
“我不破费!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
绿柳小手一挥,嫣然一笑,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端起来咕噜咕噜又一口气干了。
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慢慢适应这种洋玩意的古怪猛烈滋味。
“头一回见女孩子这么喝酒,酒量真好!”
看着一个女孩子家家如此豪饮,仿佛梁山好汉似的,我不由惊奇赞叹佩服起来。
“还凑合!”绿柳脸上的表情很自豪,口气却很谦虚,“看家本领,喝得越多,挣得越多啊!”
“喝酒就像喝水一样,好像你会魔法,手指一碰,杯子里的烈酒就变成清水了。”
“真的吗?”绿柳听了我的恭维话,非常开心,翻来覆去打量自己的手指,“试一下!”
绿柳突然伸手过来,手指插进我的杯子里搅了搅,随即端起来送到我嘴边。
“试试看,变水了没有。”
我接过杯子一口干了,味道一如既往的古怪猛烈。
“真变成水了,一点味道都没啦!”我玩笑着回答。
两人对酌,推杯换盏,一杯一杯复一杯,绿柳云淡风轻,一点感觉没有,我暗自逞强,不甘落后,很快一瓶酒就见底了。
我喝了大概三分之一,剩下的全进了绿柳肚里。
我已经晕晕乎乎,头重脚轻,脸如火烧,醉眼迷离,再看绿柳,面不改色,两眼放光,神采奕奕,反倒越喝越精神了。
绿柳问我还能不能喝,我不想被一个女孩子笑话,点点头,于是她又要了一瓶,我只好死要面子活受罪,打肿脸充胖子,奉陪到底。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个酒吧吗?”
我摇摇头,感觉脑浆好像化成了清水,在脑瓜里直晃荡。
“因为我就像一只猫头鹰,”绿柳剥了一颗开心果,丢进嘴里嚼着,咯咯笑起来,“白天呆在窝里睡觉,晚上出来找食儿吃。”
“哦哦!”
我低头盯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发呆,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麦当劳门口刚见到绿柳的时候,泥鳅就把她的底细偷偷告诉我了。
绿柳在一家叫做“丽水伊人”的会所上班,白天休息,夜晚上班,陪酒陪笑陪聊,是正经人眼中那种“不正经”的女孩子。
每天昼伏夜出,日夜颠倒,好像一只猫头鹰,在各种各样男人组成的茂密丛林里四处飞翔觅食。
绿柳这个名字,古怪新奇,一听便知不是她的真名,应该是她上班时的“艺名”。
“还不知道你女朋友叫什么呢?”绿柳突然问起这个,不知她意欲何为,“方便告诉我吗?”
“白雪!”
我的内心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嘴巴却不听指挥,抢着主动交代了。
大概是酒精作祟吧!
“白雪?”绿柳小声嘀咕着,“是冬天那个雪吗?白色的雪花!”
“嗯嗯!”我点点头。
“名字很好听!”绿柳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盯着我笑,“人也一定很漂亮吧!”
该怎么回答呢?
我端起杯子,假装喝酒,笑了笑,没有作答。
“一定很漂亮!”绿柳拿起一小片西瓜吃起来,“还不好意思说呀!”
“不不是!”
酒精让我的舌头打结了,说话变得磕磕巴巴。
“是她不漂亮,”绿柳看来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还是你不好意思说她漂亮?”
“没你漂亮,行行了吧?”
“什么行不行的,跟我有个屁关系!”
“那你问个屁?”
“不问啦!”绿柳剥了一颗开心果,丢进我的杯子里,学我磕巴说话,“吃颗开开心果,消消消气儿!”
我仰头干杯,开心果在嘴巴里使劲儿嚼着。
“怎么认识的呀?”绿柳又给我倒了小半杯,试探着问,伸长脖子凑近我,满脸兴致勃勃,“跟我说说!”
“跟你有屁关系!”我心里有些不耐烦。
“说说嘛!”绿柳盯着我,两只眼睛笑眯眯的。
绿柳的眼神仿佛有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我坦白交代,就像电视剧里禁不住诱惑的叛徒一样,放弃了对白雪的忠诚,叛变投敌了,把自己和白雪的恋爱经过讲给她听。
我给她仔细讲述了大学一年级冬天的那个初雪之夜,我和白雪的定情之夜,那天夜里操场上空漫天飘舞的白色雪花,还有旅馆白色床单上印染的那朵红色雪花。
过量的酒精让我的嘴巴失去了控制,变得像是一匹脱缰发疯的野马,我夸夸其谈,该说的,不该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无所顾忌,全都说了。
瞒着白雪私自把独属于我们之间的私密感情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孩和盘托出,对于白雪是一种卑劣的冒犯与侮辱!
等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向绿柳交代完了,覆水难收,驷不及舌,悔之晚矣!
“是真的吗?”
绿柳伸着脖子凑过来,这次凑得非常近,她的鼻尖都快要碰到我的鼻尖了,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她唇齿之间呼出的温热轻柔气息。
“什么真的?”
“白雪真是第一次?”绿柳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怪异神情,我看不懂其中的含义。
我沉默不语,不屑回答。
雪白床单上绽放的红色雪花,就是白雪不容置疑的纯洁鉴证!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倒了大半杯。
“感觉如何?”绿柳悄声问。
我懂得她的意思,拒不回答。
“不好意思说?”
我端起杯子,假装喝酒,仍旧不作回应。
“不说拉倒!”
绿柳不再追问下去,手指伸进杯子里,沾了一点酒,隔着薄薄的丝袜在小腿上一下一下涂抹着。
烈度的酒精刺激着蚊子留下的伤口,痛得她唇齿微张,倒吸凉气,发出细细的嘶嘶声,听上去就像是一条大蛇,吐着信子嘶嘶低鸣,准备对猎物实施最后的致命一击。
“是你不行吧!还没开始就草草结束,没来及好好感受!”
绿柳说完,瞅着我放肆大笑起来。
“我喝醉了!”我只好装醉,假装没听见。
况且我也并不是装醉,而是真得醉醺醺了。
“你也是第一次吗?”
绿柳突然探身过来,贴在我耳边悄声问,猝不及防,牙齿在我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
一场风暴侵袭而来,自头顶直达脚跟,摧枯拉朽,肆虐席卷,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醉醺醺地放声大笑,每根汗毛都醉醺醺地摇摆乱舞。
我不由自主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白雪确实是我坦诚相见深入接触的第一个女孩子。
“恭喜!”绿柳冲我举杯庆贺。
“恭喜什么?”我端起酒杯,一脸茫茫然。
“恭喜你长大成人!”
一声清脆的碰撞,绿柳的酒杯撞上了我的酒杯。
我们两个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柔滑液体沿着喉咙一泻而下的瞬间,我的头重重地栽倒在了桌子上。
死去了?还是睡着了?
好像突然掉进一片什么都感知不到的黑暗虚空之中,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瞬间失灵,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