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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六月梅雨时节,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雨点啪嗒啪嗒打在屋瓦上,汇聚成一股股细流,冲刷着灰白的墙。这些湍急的水流落到地上去,打了个漩,从家门口向街那头远去了。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被雨水揉碎的青草的味道,它们钻进人的被褥里,钻进梨花黄的箱箧里,钻进生了绿锈的铜锁孔里,指尖一触,都是冰凉的了。曾经住着人的屋子里一切如初,却也冷清寂寞——秦夫人病去了。

      油纸伞撑来了一个又一个。许多人趟着水过来了,也有坐车子来的——他们是来吊唁的;雨篷车停在门口。车夫打着赤膊,吁吁喘气,汗水与雨水一起从他身上淌下。

      唯独出丧的那天出了太阳,而且热得很。一仗队的人,打头的是吹吹拉拉的秃头和尚,后面跟着举扎彩的半大孩子。抬棺的汉子们都穿着白裤褂,头顶烈日呼哧呼哧地走着,满身大汗,后背都湿透了。他们抬着的棺材可真重呀,三层的金銮宝殿多么气派。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满眼的艳羡,说着:“呵,瞧瞧这死人,死后多福气啊。”

      周言走在队伍的最末,她遥遥望着那金銮宝殿,嘴边露出一丝笑,眼中却是无限悲哀的。她心道,母亲即便是在死后也没能逃过那金銮宝殿的重压啊。

      没过多久,北平传来战事——卢沟桥的日本驻军对宛平县城发动了攻击。一时间,群情激愤,全国上下都掀起一股抗日爱国的热情。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大到有头有脸的人物,小到贩夫走卒和地痞流氓都在谈论抗日这件事。满街贴得到处是宣传报;游行的学生举着白幡条幅,高喊着激奋人心的口号;总统也宣布与革命党合作抗日了。仿佛整个中国、整个中华民族全都系于一心,前所未有的团结了。

      周言听闻傅云祥和春生都去抗日了,一个是政府军,一个是革命军。而她的父亲也变得活跃起来,整个人焕发出新的光彩,像是又迎来了一次青春——他热心地支持抗战,捐钱捐物,一派昂扬的斗志。但周言总会想到她已故的母亲,生死未卜的姐姐以及被以革命党头衔枪毙而埋尸郊野的顾晚照。

      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切又有多可笑呢?时代的洪流等不及任何人的生与死。

      八月的一天,王管事给周言送来一封信——周老爷已不再管许多家事,一心扑在了国家大事上。

      周言从王管事手上接过信,然后听他说:“这是从夫人老家徽县寄来了,怕是老太太怎么了。”

      周言展开信读起来,王管事则候在一旁,眉毛皱着,一脸忧心模样。过了一会,他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低声问周言:“信上说的什么事啊?”

      周言从信上抬起头,平静地回答道:“外婆病了,叫我回乡瞧瞧去。”

      王管事叹了一口气道:“果然是不好了呀。”说话时,他的手摆下去,碰到了腰间挂着的烟袋,“小姐要几时过去?”

      周言将信折起来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到刘玉关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捉知了,她嘴边浮现出笑容来。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低垂的天空,说:“早些去吧,刘丫头跟我一道去。”

      王管事退了出去,他走进院子里,问刘玉关:“刘丫头,抓了知了吃嘛?”

      刘玉关一脸的汗,她把手里的网兜放到树边,冲王管事一笑道:“我听说这东西可以治翳障,想着给李婆捉一些去。”

      王管事听了,捻了捻嘴边的胡须,喉咙里发出粗哑的笑声。他一只手背在后面,慢慢地穿过院子走到门道里。然后他坐在台阶上,拿出腰间挂着的旱烟,啪嗒啪嗒抽了两口,眼角湿润了。

      他老了,也见了世间许多事,几度悲欢离合,明白了这世间事终不得圆满,却还是只管活着,苍老着。

      天黑下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那封信还在桌上。刘玉关将放在床上的藤箱子合上后,她走到坐在梳妆台前的周言背后,把台灯拧亮了些,又拿起梳子,帮她梳起了头发。

      “你的行李收拾了没?”周言问刘玉关。

      “我的东西少,一会就装好了。”刘玉关回答。

      周言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好久。

      “小姐,你与以前不太一样了,话也少了。”刘玉关突然说。

      “你觉得这样不好?”周言轻笑了一声。

      刘玉关听了慌乱解释道:“没有什么好与不好的,倒是我自个想同小姐多讲讲话。”

      周言轻轻握住刘玉关的手,对她说:“我常常想起我的母亲。”然后她抬头问刘玉关,“你就不想你的亲人吗?”

      刘玉关将自己被握住的手抽出来,嘴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她的脸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更清瘦了。

      “爹爹和哥哥被刺刀刺死了,他们的人皮还被挂在村口的树上。娘与我一路南逃,她害病死了。只有我活了,但我过多也是贱命一条的。”

      周言站起来,她想搂住刘玉关的肩,尽量说一些温柔的话来安慰她,最后却只拍了拍她的肩头,出口的话也成了:“何人能免为草芥,我和你是一样的啊。”周言能向刘玉关表达的最赤裸的情感,不过是她站在了与她一边。

      半夜里,刘玉关从梦中惊醒。她梦里血流成河,村口的人皮和人脑袋都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她身上,是热的。她眼前一片猩红,吓得背脊发凉,浑身打战,却半点也不能动。

      原来是夜里下起了雨,哗哗雨声回响在梦里。刘玉关盯着躺在她身边的周言,一个人沉默地流泪了。

      周言与刘玉关从浦口火车站坐车去合肥,火车上人比往常都多,也更拥挤。过道上站满了人,都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背着包袱,一个个神色紧张,嘴巴抿紧,眉毛打结了,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相互打量着。顽皮的孩子在大人的双腿之间跑闹着,惹了一阵骂。还有些人甚至套着冬天的呢大衣,满头的汗,他旁边的人估计也觉得这身皮毛热得很,一直拿手推搡着他。

      与周言隔着过道坐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头发短平,戴一副圆眼镜,一身灰色长衫,脚下踩着一个小皮箱,手上拿着报纸正在看。他突然从报纸上抬起头,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向坐在他旁边的人说:“这可不得了啊,上海怕是要守不住啦!”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拿手指掸了掸报纸。

      他旁边的人正睡着觉,理也不理他,把头上戴着的圆帽的宽帽檐往下一拉,眼不见心不烦了。

      “小姐。”刘玉关向周言转过头,问她,“日本人会打到南京去嘛?”

      周言摇摇头说:“不会的,政府就在南京城里呀。”

      刘玉关下意识地握住了周言放在膝上的手,发现她双手发凉。

      下车后,她们二人随着人潮出了车站,这时一个油头白面的年轻男人拦住了她们,笑说着:“表妹,多时未见着,已经是大姑娘了呀。”

      刘玉关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从头到脚瞧了一遍,见他头发向后梳得油亮,穿着花西装好不俏皮,黑皮鞋擦得锃光发亮,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周言则一脸平静地对男人说:“那封信是你寄的吧。”

      年轻男人低下头呵呵笑了两声,说:“表妹确实聪明啊,因为老太太身边也没有别的可以传信的人了。”

      刘玉关略一颔首,“表哥如何称呼?”

      “唐秋风。”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路过的人挡远了些,免得他们撞到周言,“我先带你们去酒店把行李放下,然后我们就在这合肥城里到处逛逛。”

      “不了。”周言当即拒绝道,“我们立马回徽县,外婆不是还病着么?”

      唐秋风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着:“可我这都安排好了......”末了,他抬头笑了笑,“就依表妹说的吧,我去开车子过来。”

      车来了,是一辆新潮有派头的敞篷轿车。唐秋风帮她们把行李提上车。周言和刘玉关坐在后面,唐秋风在前面开车。忽然他把头转向后面,问周言,“表妹还在上学么?”

      “早不上了。”周言冷冷地回答。

      唐秋风点了点头说:“也好,女人不是非要读大书当女大学生的,不同男人,总有第二条路。”

      “哪里有的第二条路?”周言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立马反问起了他,“男人和女人,都是生死一条命,都是要为了自己活着的,怎么有的第二条路?”

      唐秋风梗言,自知自讨没趣,便不再说话。他心道,自己这个表妹可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温良娴静,竟也是个张口闭口为自己而活的女革命派啊。

      但唐秋风想与周言拉近些关系,于是过了一会又问她,“表妹最近在读什么书么?我正在看亚当·斯密哩,你知道亚当·斯密么?”说话时,他的表情有些神气。

      周言冷哼一声,“我不是林黛玉,你也不是贾宝玉,何必说这些呢?”

      唐秋风尴尬地笑了两声,然后彻底闭嘴了。

      车子开到坑洼崎岖的乡路,一路颠簸。太阳也从东边落到西边去了,橙红的夕阳照到两边开阔无边的田地上。但到县城还有几里路时,车子就停了。

      这时,斜阳晚照里来了一辆驴车。黑驴的两只耳朵摆来摆去。车上是一篓篓的茶叶。老乡扶着车辕走着,身子也随着车子摇来晃去,头上戴着的草帽在风里一翘一翘的。驴车晃晃悠悠地来到轿车旁,老乡探身问车边的三个年轻人:“大车不走啦?你们几个娃娃要去哪啊?”

      “老伯,我们要去徽县。”唐秋风回答他。

      “那好呀,我正要去城里。”老乡晃了晃身子,笑起来。

      唐秋风先是看了看老乡的破驴车,然后回头犹豫地看了一眼周言,话到嘴边了却没说出口。

      “老伯,还烦请您捎我们一程吧。”周言拉着刘玉关上了驴车,经过唐秋风时斜瞟了他一眼,留下毫不客气的眼神。

      驴车一路向东,周言和刘玉关坐在两边的车沿,面朝外,两条腿放下,脚底擦着地面,将一颗颗小石子踢远了,扬起一阵灰土。太阳西照,晒得她们半张脸热烘烘的。

      天边乌泱泱来了一群黑鸦,它们盘旋在田地上空,发出刺耳的呱呱叫声。

      “老伯,这都是你自己种的茶吗?”刘玉关将头探到茶篓子边上嗅了嗅。

      “那怎么能行呢?这都是东家的茶。”老乡回答,然后他问道,“你们两个是姐妹么?从哪里来的?”

      刘玉关刚想开口,周言抢先她回答道:“是了,我们从南京来徽县探亲的。”

      “南京好呀!”老乡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摇头晃脑地说着话,“当今的皇帝也在南京城里哩。”

      说完,老乡挥手甩了一下鞭子,用破锣嗓子喊道:“福庆啊,快些走呀。”

      他似乎是在跟那头拉车的矮驴说话。而那黑驴子挨了一鞭子,也不叫唤,黑黑圆圆的眼睛木然的,长耳朵耷拉着,四条腿吃力地一步步跋涉着。

      “咿?”

      刘玉关惊了一声,她信以为真了,语气有些失落地说:“我在南京城里还没见过皇帝呢?”

      周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没有皇帝了,南京城里的是总统。”

      老乡又甩了一下手里的鞭子,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说道:“我瞧着没什么不一样,也欺负人,也打仗,日子总不太平。”

      路尽头,月亮升上来了,朦朦胧胧隐在未熄的暮光里。田野里的雾气弥漫开来,地上红黄的一片,天上蓝紫的一片,颜色融合的那样好,水乳一般流动在眼前、头顶、身后了。空气清新而湿润,青蛙在水塘边上呱呱叫不停,草地被风吹得倾倒了。

      驴车一路向西,一路向着深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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