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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天刚翻白,周言便醒了。她下床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板向外望了一眼,院子里还是黑的。忽然东边的屋子里亮了灯,将四下照得影影绰绰了。

      吱呀一声,那屋子的门开了,刘玉关走了出来。半圆月亮挂在她头顶上,照着她慢慢穿过院子。

      周言转过身,借着微茫的天光看到门窗上映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踌躇了半晌仍拿不定主意,有些焦急了,在门外来回踱着步。

      周言拉开门,冲刘玉关一笑道:“你也起得这样早么。”

      她们昨天入夜了才到,只二更天,徽县的人家便都闭门歇息了。街巷曲折幽深,两边是灰瓦白墙,几处灯火,偶有扛着挑子的小贩从前面角落拐了过去,到底是十分寂静的。

      一个五旬的跛足老头给她们开了门,他是赵老伯。赵老伯住在门房里,被敲门声吵醒后披上衣裳起来开门。夜里起风有些凉,赵老伯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夹衣裳,声音悄悄的,像是怕吵醒别人。

      “二小姐,你怎么回来了呀?”

      周言愣了一瞬,随即问他:“外婆还好么?”

      这时,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孩子的啼哭声。一个穿着灰麻布衫的农民模样的中年男人肩上担着挑子,沉默地从街那头走了过来。他挑子里是个刚出生的女婴——他是来走街串巷卖孩子的。他在门口驻足朝里望了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张黑瘦的脸孔皱着,像是要哭了。

      赵老伯赶紧将门闩上,一闩就将那男人含泪的眼睛闩出去了。闩了门,他才跟周言说:“老太太是受了些风寒,养着病呢,不过她已经睡了,你明天再去看她吧。”

      周言落脚在后院,刘玉关睡在院子东边的屋里。

      天光渐明,太阳从云霭里露出一点头来,将天空染得黄灿发亮了。突然从院子传来一阵爽朗的咯咯笑声,那笑声仿佛长了脚,愈来愈近,穿过院子来到门前。

      刘玉关打开门,眼前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她一身轻俏,水蓝的香云洋纱裤褂,头顶上拧了两股麻花绕成一个发髻,青翠的玉珠子卧在那髻上,像是绿孔雀的尾巴尖尖。她一偏头,扁平清秀的白脸上立马显出一个笑来,嘴边还有一个酒窝,随着笑打旋。

      她先是往屋里望了一眼,随即笑眯眯地说:“呦,都在这呢。”然后她平了平衣襟,拂开刘玉关的手,一扭身子就进屋了。

      “柳姨娘,你怎么来了?”周言回头看了一眼,惊讶道。

      周言是知道柳姨娘的,她是镇上老财主刘根生的二房,十八岁就从戏班子出来做了妾,可那老财主如今也有六七十岁了吧。

      柳姨娘轻车熟路地走到周言身边,拿起桌上的梳子就开始给她梳头。

      “年轻多好,瞧瞧这头发,真是漂亮啊。”说着,她弯下身子,将脸贴到周言的鬓边,手指绕过她的耳朵撩起了她的长发。

      周言感觉到落在自己耳边的刘姨娘温热的吐息,她瞥了一眼刘玉关,有些局促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离柳姨娘远了些。

      刘玉关沉默地走到二人之间,将梳子从柳姨娘手中拿过来,有些闷闷不乐地说:“给小姐梳头是我该做的事情。”

      柳姨娘看了一眼刘玉关,嘴角往上一勾,讪讪地放下手,往后退远了些。

      “好了就去前面吃早饭吧,多么大一个家也就只剩赵叔还在。”她说完,唉声叹气地走了,就像她也是这家的人,为着这家的事操心了。

      前厅,周言刚一落座,赵老伯便端着盘子一瘸一拐地进来了。

      “赵老伯,外婆起来了么?”周言问赵老伯。

      “老太太还在睡,你吃完了再去吧。”赵老伯回答。

      周言点点头,然后她看了一眼赵老伯的已经弯曲变形的双腿。他的膝盖骨头向外突出,将裤子顶了两个大包。于是她问道:“赵老伯,你的腿病是更严重了么?”

      赵老伯笑着说:“树老根多,人老事多,我这腿上的老毛病也成坏毛病啦。”

      这会,刘柳姨娘也进来了。她一来就坐在周言旁边,从饭桌上拿起一个煮鸡蛋剥了起来,鸡蛋壳辟叭辟叭掉到地上。

      周言皱着眉,有些不适地望旁边坐了坐,然后她又转头问赵老伯:“锦年姐姐呢?我都还没见着她哩。”

      这一问,赵老伯竟支支吾吾起来。他一边拾掇着饭桌,一边慌慌忙忙地说:“嗯、唔,锦年啊,她在自己屋里呢。”

      周言和赵老伯说话时,柳姨娘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们两个一眼,又咳嗦了几声,她才把手里剥好的鸡蛋送进了嘴里。

      赵老伯似乎很不想再说话的样子,慌慌忙忙地跛着脚走了。

      “哎呀,二小姐。”柳姨娘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周言,眯着眼睛,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说:“你还不晓得罢,锦年丫头啊,她着了魔。”

      周言听了,显然吃了一惊。

      柳姨娘似乎很满意周言的反应,继续说:“她啊,跟着一个读书的学生跑了,说是要去南京,结果一个月不到自己一个人回来了,还大了肚子,这是多么丑的事啊,闹得这城里的人都晓得了。”

      “那孩子生下了么?”周言问道。

      柳姨娘摇头叹了口气,用十分同情的语气说:“孩子不小心没了,不过这也算是个好事——小姑娘还年轻哩,有了孩子倒是拖累。”说到这里,柳姨娘啧啧叹息起来,“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因为个男人着了魔啊。”

      吃过早饭,刘玉关和周言一起去看锦年。她在跨院,那个读书的学生就曾借住在这院子里。

      院中间有一个漆红的大缸,缸里的水漫到了缸口,倒映着顶上的天空。突然,一条红鲤鱼从白云间冒出头来,红尾一摆,水波就将天空摇碎了。院里两边的花池子种满了花,繁盛非常,又井然地显出一种安静的美,一看便是经人悉心打理过的。南边院墙角落,老槐树的树荫里躺着一个人。

      锦年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的眼皮慢慢掀开,眼前先是遮蔽着她的绿荫,然后才看到了两张人的脸孔。

      “二小姐,你回来啦。”锦年认出了周言,对她露出了微笑。

      她从躺椅上坐起身子,拉过周言的手对她说:“你头发怎么这样乱?莺莺没帮你梳么?”说着她站起来,将周言按着坐在躺椅上。然后她冲一旁的刘玉关招呼道:“你去我屋里拿一下梳奁子,就放在一进门的桌上。”

      刘玉关赶紧取了来。锦年散开周言的发辫,手指没入她的长发。然后她打开梳奁子,将一支雕漆的牛角梳拿出来,但她的目光仿佛瞬间被什么吸引住了,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金腕表。

      “呀!”锦年惊叫一声,她像是忽然失了魂,嘴里念念有词地小声说着:“这时间,文希要来接我了,我得赶紧收拾东西去。”说着,她转身就进了屋子。周言的头发散着还没梳,她从躺椅上站起来,追着锦年进了屋。

      屋子里卧,锦年正将箱柜里的许多衣裳扔到床上,一副焦急忙慌的样子,口中还念叨着:“快些,快些,文希就要来了。”

      这时,刘玉关也进来了,她站到周言身旁,问她:“小姐,我们要帮帮她么?”

      周言沉默地摇摇头,然后她走到床前,从床头的枕头边上拿起一只还没巴掌大的小鞋,鞋上纳了红缎面。于是她问锦年:“这是你自己做的鞋么?”

      锦年望见这只小鞋,愣了一瞬,然后立马扑了上去,将小鞋从周言手上抢过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摸着自己瘪平的肚子。

      只一刹那,她整个人都呆住了,摸着肚子的手颤抖起来。她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了一句:“我的孩子呢?”随后她往后一倒,跌坐在床上,埋下头呜呜大哭起来。

      “我的孩子怎么没啦?文希呢?文希怎么还不来接我走啊。”

      周言走过去抱住锦年,摸着她的头安慰她。而锦年也紧紧地抱住了周言,将脸埋到她胸前,就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水面上的浮木。

      刘玉关默默地去关上门。跨院里很安静,虫儿不叫了,花儿也开得静悄悄的。红鲤鱼一摇尾巴,白云就如棉絮一般,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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