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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昨夜里落了一晚上雨,屋檐下滴着水,啪嗒啪嗒打在青石板上。街缝里的苔藓湿得鲜翠。灰墙上爬着绿藤,抽出细弱的卷须,尖尖柔软嫩黄,一点点遮蔽了窗户。从窗户里望去,黑洞洞的看不清。

      秦夫人自从前几日去大街上看了枪毙,一回家就病倒了。她躺在床上,浑身都是汗,嘴里碎碎念着,却总不睁开眼来,像是在做着永无止尽的梦。周言跪在床前,握住秦夫人发烫的双手,感到她身上的热度灼烧着自己的手心。

      刘玉关端了一盆水进来。她把水盆搁在架子上,从里面捞了一条毛巾拧干递给周言。

      “小姐,去吃点东西吧,李婆给你做了馄饨。”

      周言沉默地接过毛巾,将秦夫人的手慢慢摊开,动作轻柔细致地帮她擦手。这时,秦夫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怔怔地盯了周言好一会,然后伸出颤抖的手,嘴唇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声音,好像想说些什么。周言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秦夫人嘴边,只听到她沙哑的声音在说:“语辞、语辞......”

      周言握住秦夫人伸出的那只手,对她说:“姐姐快回来了,再等等吧,她快回来了。”

      说完,周言便把秦夫人的手放进了被窝,然后理了理她鬓边的头发,轻柔地哄她道:“睡吧,醒过来,姐姐也回来了。”

      秦夫人慢慢地闭上眼睛,从眼角滚下一滴泪来,嘴角却抽动着勾起了一个笑——她在半梦半醒的时刻感到即欢欣又悲痛。

      刘玉关走到周言身后,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肩头,却还是收回了手,只对她轻声说:“小姐,你头发散了,我帮你梳一梳吧。等会老爷请的医生就要来了,瞧见了可不好的。”

      周言仰头冲刘玉关笑了笑,却是一脸的疲惫。她坐到镜子前,但坐得有些偏,镜子里只照见了她的半张脸。

      刘玉关松开周言的发绳,慢慢地将她的头发顺到前面去。她看见那些发丝仿佛流水一般淌过梳齿的缝隙之间,然后滑过周言的肩头,落到她的胸前。而等刘玉关想要伸手收拢那些散发时,她才发觉自己的两只手颤抖得与她此刻胸腔里的心跳一样,在寂静无声中如此震耳欲聋。

      刘玉关慌乱地缩回手,抬眼看到了镜子里的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的一只眼睛在半明半晦的光里闪烁着泪水。蓦地,那只眼睛对上刘玉关的目光,立马闪过去不见了,就连那半张脸也消失在了镜中。

      刘玉关不做声,伸手到前面去抓那些头发,指尖被悄然落下的一滴泪打湿了。

      王管事先跨进院里,他身后跟着三个奇怪的人——他们穿着花裙和长褂,怀里还抱着红布和圆鼓。刘玉关正站在门边往外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言便从屋里冲出来,将王管事一行人拦住了。

      “王叔,这是怎么一回事?父亲不是请的看病的医生吗?”周言脸色阴沉地质问王管事。

      “哎呀,小姐啊,这请大神来不也是为了治病吗?”王管事点头哈腰、低声下气地说。

      周言皱了眉头,问他:“父亲让你请来的?”

      “是啊,”王管事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老爷也是心里着急的呀。”
      周言冷若冰霜的脸上已然无法再呈现任何多余的颜色,她对王管事说:“那我要是非让你把人请回去呢?”

      王管事听了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道:“那可不行的呀,请大神来了怎么还有请回去的道理啊。”说完,他一副诚惶诚恐的畏缩模样,合上手掌左右拜了一圈,生怕触怒了路过的神仙鬼怪。

      他的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周言。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回到房里,一把关上了房门。

      周言坐在桌前,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放在桌上,怒声骂道:“让他们唱,让他们跳,让他们吹,看看能不能招回魂来!”

      天一黑,院子里先是响起了鼓,随即便听到有人跳舞了,还叽里咕噜地说着话。不一会便闹了起来,打着鼓,乱跳着,乱骂着。烧香点酒的味道飘进屋里来,教人闻了嘴里发苦。

      半夜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落到窗前。一阵风夹着雨吹进来,刘玉关连忙去关紧了窗子。恰巧这时,院子里幽幽唱了起来,那词调响在夜里的雨中,仿佛是从几十丈远的地方传来,冷森森的。

      刘玉关回头看到周言伏在桌上睡着了,于是拿了条毯子给她披上。她又站着听了一会那大神的唱调,愈发觉得夜里寒凉,身上发冷。然后她也坐到桌前,手撑着下巴,盯着桌上烧着的半截蜡烛发愣。闪烁的烛光后面映着周言睡熟的面庞。

      清晨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院子里安静极了,满地的落花,墙外响起菜贩子的吆喝声,窗前走过去一个人影。周言动了动自己有些发僵的身子,然后她睁开眼,看到了桌上的一滩白蜡,而白蜡后面有一双瘦削粗糙的手。周言的手指不自觉地往前勾了勾,却没能碰到那双手。

      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了,阳光照进来,亮得晃眼。李婆端着一碗东西进来了,她一踏过门槛便兴冲冲地喊起来:“小姐,药来了,药来了!”

      刘玉关一下子惊醒了,她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周言凑过去看,但还未看清碗里的东西,她便先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她捏着鼻子问李婆,“哪里来的药啊?”

      李婆却喜笑颜开道:“是跟大神请的药,可是好东西啊,包治百病的。”说着,她便走向秦夫人的床前。

      周言一闪身拦住李婆,那碗药便抵在了她的胸前,腥味直冲进她鼻中,差点让她吐了出来。周言向碗里瞟了一眼,振荡的黑色汤水中浮出了一个□□。她立马将碗从李婆手中抢过来,拿了汤匙子把那□□舀出来,放到眼前仔细一瞧,竟是已经腐烂的人手指。

      周言放下手中的药碗,声音颤抖着问李婆:“这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是黑狗血和人血。这人血可不好得,就说这人指头,还是大神去城外收的。”李婆想到什么似的,嘿嘿笑了两声,“你们不是去看了枪毙革命党吗?那些人也算是死后行善积德了。”

      说着,李婆便要去拿桌上的药。周言一把将碗抢过去,抬手砸了个粉碎。黑色的汤水溅起来,染红了白的鞋邦子与灰的裤管。那半截子黢黑干瘪的人指头也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咕咚咚滚到门边。

      李婆吓得差点跪倒在地上,她几乎是悲嚎着喊道:“这可是夫人救命的药啊!”

      刘玉关伸手想拉一下周言,被她挡了回去。周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攥进手里,然后冲了出去。她跑到前厅,果然看见她父亲与那几个大神坐在一起说话。于是她走进去,站在大厅中间,以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盯了一会,似乎是想将他们的模样看清楚。最后,周言对她的父亲说:“这些就是你请的医生?”她并非是为了质问,而是感到既失望又疲倦。

      周老爷不为所动,坐着仿佛一座威严的塑像。他抬起搁在膝头的手,重重地落在桌子上,然后怒声斥责道:“像个什么样子!”

      周言向后退了几步,似乎是想让在座的人看得更清楚——她的手心被割破了,满手的血,而从她的血手中亮出了一截子碎瓷片,刀刃一般尖利,上面还淌着血。周言将那碎瓷片递到自己的脖子边,恼怒、悲痛、绝望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让她的胃中翻倒着酸水,一低头就要吐了。她眼里有泪,眼前模糊一片,却忍着泪,甚至都不敢眨眼睛。

      “父亲,”周言开口说话了,眼角滚出一滴泪流到她嘴角,她以一种哀求的语气说:“你会害死妈妈的,求求你,送她去医院吧。求求你,救救她吧!”

      周言知道,她的父母之间并无感情,只是循了男当娶女应嫁的规矩。而一个家里的女人就像这家人的财产一样,是拿彩礼换来的。她只在年轻的时候、能生能养的时候才有着用处,她只能一辈子安守本分,绝不能让丈夫与祖宗蒙羞。

      周老爷瞟了一眼几位大神,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嘴角的山羊胡子哆嗦着,胸膛也如迎风的船帆一般剧烈鼓动起来。忽然,他跳到周言面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极响的一声,落在脸上极大的力气。周言被打歪了身子,踉踉跄跄地没站稳。她手上的瓷片甩出去,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口子。周言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抹得满脸是血,她的一双仇恨的眼睛在殷红的血迹中如此锐利而明亮——她恨自己的父亲,恨他的无知和自大,但也恨自己,恨自己无法违逆和反抗那些永不被撼动的权力。

      周言一只脚迈进院子。午后的阳光洒满院子,鲜红翠绿的一片,仿佛一起都是崭新的了。院墙上落了几只黄颈黑背的鸟,啾啾叫着。墙根下面有几丛绣球花,却是颜色憔悴,落了一地。

      刘玉关从屋里迎出来,她扶住周言摇摇欲坠的身子,看见她脖子上淌血的伤口,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颤抖着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周言身形一晃,似乎是要倒下去了。她艰难地张了张嘴,目光游移到被风雨打落的绣球花上,带着无限的疲惫说道:“母亲的花也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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