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摸一下下

7、第 7 章

　　过完年，春寒仍料峭。万物复苏，草色渐绿，新芽也抽得青翠。从远郊赶来的鸭子嘎嘎叫着,阔步一溜游进河里，摇摇荡荡凫着水。年纪大的还裹着过冬的袄子，走一步缓一步，可算又捱过了一年；年青的小伙子早穿了春衣，赤着膀子，在码头上挥汗如雨地卖力气；小姑娘们则绑了新辫子，换上绿的、红的绒头绳，挎着篮子，步履轻盈地穿行在市集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临近清明，天气回暖。人们都换上薄衫，将冬衣压在了箱底，等着来年再拿出来穿。对于他们来说，一年复一年，一日复一日，无非是脱了冬衣，换上单衣，然后再添上厚衣裳。如此这般，人便同衣服一起在一年又一年中慢慢老去了。

　　然而，城中总会有些新鲜事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为人们闲聊的谈资：警察抓了一个码头工人，因为他当街犯浑砸了老爷的车；警察又抓了一群寻衅滋事的学生，因为他们在街头游行抗议，要求政府抗日抗战，这其中必定有革命党在撺掇。而清明一过，警察就要枪毙那些革命党了，就在升州路南的恒康当铺前面。

　　清明当日下了蒙蒙微雨，草色渐新。远远望了，细雨落在草梢上，仿佛是冒着烟的。家家户户都提了香火上坟。死人大多埋在城外，街上人走得匆忙，提着黄纸抱着纸扎。等到了坟头，照例是烧香点酒，哭号一场，给死人讲讲他的父母儿女还有家里的鸡鸭猪狗，数数落落，事无具细。那点烟的香火味飘进城里，像是从忘川河上吹来的，教人心里悲凉。

　　李婆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她前一个男人死了就埋在城外的土坡上。等她爬上去一看，那坟头已然塌了，又陷了几个洞，只剩一块木碑竖着，使她彻底忍不住放声大哭了——他们的儿子如今生死未卜，她又有什么脸来面对他呢？但等她回去了，便要装作无事发生。她不曾去上过坟，也不曾哭过，对她那个北上抗日的儿子，她也不曾念过。

　　厨房的炉子上正烧着一个瓦罐，里面沸水直翻白沫，李婆拿长勺搅动了一下。她说：“我刚从外面回来，听到许多人在说常春，说他砸了张老爷的车子，如今正在牢里哩。”

　　一旁的刘玉关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张老爷？难道是莺莺姐嫁过去的那家？”周言问道。

　　李婆促狭一笑道：“小姐还不晓得吧，那丫头怀孕了。”

　　“不是说张家的二儿子是个傻子吗？”周言有些吃惊。

　　李婆的笑意更深了，却并不回答，转而说:“傻儿子总比傻姑娘好，有钱就能娶上媳妇。莺莺丫头不也有个傻子哥哥嘛，听说前些时李老头还接了一个小姑娘回去，十一二岁，长得干净齐整，可惜是个聋子，不过给他儿子做团圆媳妇正好了。”

　　李婆将药汤盛好了，周言刚想伸手便被她挡了回去。

　　“让刘丫头端着吧，别烫着小姐您。”李婆招呼刘玉关过来，将药汤递给她，然后对周言说：“夫人这是心病，整天担惊受怕的。小姐啊多跟夫人温存一些吧。”

　　秦夫人一开春就染了风寒，身体一直不见好转，日渐枯瘦憔悴。但她一听闻要在升州路南枪毙革命党便吵着闹着要去看。她还专程托人去打听了要枪毙的是哪些人，当知道都是抗议游行的男学生时，她才算彻底放心了。

　　几天后，她们又不得不陪着秦夫人去看枪毙人。当时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挤满了来围观的人。人群中让出一条道，一辆敞车缓缓开过来。等车停到中间，从车上下来一个警役。他手里牵着绳子，站在车下回头看，一面使劲地拽了拽绳子。这绳子后面牵着的是五个人，他们一个挨一个地下了车，靠在一起，双手被缚到背后，脖子上也套了绳，身后背着一个长木条子。紧随其后下车的是一个体态富余宽阔的警官，他一下车便将嘴里叼着的烟吐到地上，又踩上一脚，然后挺起自己的大肚子以一种轻蔑的眼神扫视着围观的人群。最后，他冲着领头的那个警役喊了一声。此时，围观的人们开始躁动起来。

　　刘玉关的目光落到五个将死之人身上，她突然惊呼一声，周言连忙对她摇了摇头——那五人之中竟有着顾晚照。他形容瘦削苍白，未戴眼镜，头发蓬乱得遮住了眼睛，身子却挺得笔直，神情坦然而倔强。

　　五个人被粗暴地推倒在地上，他们后背朝上地趴着。顾晚照正扑在了刘玉关和周言跟前，他从地上抬头看了一眼，猝然一怔，随即笑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情。

　　大肚子警官慢摇慢晃地走到他们中间，举起了枪。这时，四周一片寂静，围观群众都不敢作声了，连大气也不出一个，既恐怖又兴奋，心提到了嗓子眼。

　　五声枪响，地上的人都挣扎起来，有的后脑勺破了血窟窿，有的后背中弹抽搐着，有的打中了大腿流着血。大肚子警官也不着急，斜着眼睛看了一圈地上的人，看着他们的身子像铁板上的肉一般弹跳着，听见他们因为疼痛呻吟、呼喊着。他似乎很是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再一次举起手中的枪，扫靶子一样地一阵射枪。片刻间，一切都安静了，只有地上慢慢涌流的红，以及血泊中抽动了一下的脚。

　　他们的尸体被拖上车，拖了一路的血——他们被运到城外扔掉，野狗会吃掉他们的尸体。

　　周言和刘玉关搀扶着秦夫人，她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站都站不稳了。但她们往回走的时候，正撞见傅云祥从街角拐出来，他的神情看上去很消沉。傅云祥也看见了她们，然后一脸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周言刚想叫住他，他立马转身跑了。

　　街上到处是血印子，人人都不敢靠近，绕着路走。恒康当铺的柜台后面坐着掌柜的，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因为没人敢往他的店门口走了，于是他破口大骂道：“天杀的革命党！死得活该！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