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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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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诶,出来玩灯
不要你的红,不要你的绿
只要你的一只洋蜡烛,你不给,我就哭......”
正月十五正月正,秦淮灯会,闹元宵。
南京夫子庙位于秦淮河北岸的贡院街,其江南贡院在明清时期是当时规模最大的考院,各地考生都到此求取功名,随之兴起了许多营生来——魁光阁的五香茶叶蛋、永和园的蟹壳黄烧饼、奇芳阁的麻油乾丝等秦淮风味;剪纸、空竹、绳结、皮影等手工技艺;更有着秦楼楚馆,戏曲、评弹,悠悠桨声与歌声相逐。
春在秦淮两岸边。
南京人在这一天里,白天来夫子庙赶集,一直逛到晚上去游船赏灯。可说这秦淮河的一切生机都是夫子庙的繁华熙攘添上的,梨花如烟是秦淮春景,游人如织也是安康盛景。
天还未亮,寒星二三,许多扎彩灯的贩子便扛着长竹篙来了。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扛着一个,像是伐木头的工人进来了。他们似乎是提前商量好的,划好了界线,各自占一方地,竖起长篙子,然后将灯笼一个个挂上去。竹篙被压弯了,离地几丈高,梢头翘着晃晃荡荡,好似钓鱼的杆子。
家家都这样竖起长篙,上面挂满了灯笼,在半空中挤得密密麻麻,把天空都遮蔽了,一抬头便是莲花灯、大宫灯、孔雀灯在头顶上悬着。有的卖家来晚了抢不到摊位,干脆把灯笼挂在了电线上。一溜的八面玲珑宝塔,底下吊着一圈红穗子,风一吹,便都倾倒了。也有手提着一串灯笼沿街叫卖的,灯笼是简单的圆灯笼,应是近郊的农民在农闲时自己做了拿来卖的。
当然,在这竞争激烈的卖场里要想博人眼球,奇技淫巧、大显神通是必不可少的。巷子口便长出了鱼头妖怪,一个叠着一个,都张着大嘴,满口的尖牙。卖灯的人手一拉,这些个大嘴就动起来了,像是要吃人,吓哭了不少小孩子。这时,卖灯的赶紧从后面探出头来,做几个鬼脸,逗得孩子们都大笑起来,这才算是完事了。
周言和刘玉关出了门,沿街寻了一家小店,点了两碗鸭血粉丝汤和一笼汤包。
“这鸭子呀全身都是宝,鸭肉、鸭肝、鸭肠、鸭血没得不好吃的。三天不吃鸭,走路要打滑的。”周言招呼着刘玉关赶紧吃,又舀了一勺子辣椒油给她,“阿要辣油啊?”
刘玉关被辣汤呛了一口,咳嗽起来,眼睛里闪着泪花了。
“哎呀,你不会吃辣啊。”周言连忙给刘玉关递了茶,又把汤包推到她面前,“那你先吃汤包吧,要小心烫。”
刘玉关咬了一口,一下子烫了嘴。汤包里的汤水都流了出来,洒在桌子上到处都是。刘玉关立马慌了,连忙拿袖子去擦。
周言拉住她的手,皱着眉说:“我送你的衣服你就是这么宝贵的吗?”
刘玉关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小姐,我太笨了。”
周言轻笑一声,“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然后她叫了跑堂的过来收拾,“这汤包啊,可跟平常吃的馅包不一样。”
周言用筷子夹了一个汤包,对刘玉关说:“我教你怎么吃,你看着啊。”
刘玉关点点头,睁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言,看着她先是把面皮边上咬了一个小口,然后慢慢地用嘴嘬着里面的汁水,那汁水流过她的喉咙,一下缓一下急,好似春天解冻的溪水从山间流过。
“吃汤包最主要的是喝里面的汤,懂了么?”周言说。
刘玉关见周言嘴上沾了油,连忙拿帕子去帮她揩。周言往后躲了躲,然后从刘玉关手中抽出帕子,对她小声说了一声谢谢。
二人吃完饭便去汽车站等车。车站上有一个半人高的小男孩,抱着两人高的挑子,挑子上挂满了毛刷子。他摇摇晃晃地走不稳,到处乱撞,一会长挑子把谁给挑下去了,一会毛刷子又把谁帽子给挂走了,这下子惹得旁人都骂来了。骂他爹,骂他娘,骂他没人生养,就是非得把这孩子给骂没了才算好。
车叮铃咣当来了,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穿制服、戴高帽的男人,他瞪着眼睛先是把所有人看了一圈,然后把自己的斜挎包拍了拍,喊道:“夫子庙诶。”
下了车,刚往夫子庙走了几步,前面的路便被堵住了。时逢过节,街上本就人多,却又在街口围了一大片,像是凑在一起看什么热闹。周言和刘玉关只得硬着头皮挤了过去,看见中间有一辆发亮的轿车。那轿车真是好看,通体线条好似水流,没有一处锐利割手的棱角,远看像是一个大甲虫壳。车旁还有五个人,其中三个最显眼、也最为高大的是一对外国夫妻和他们的女儿。那对夫妻真是好看,女的头上包了头巾,毛呢大衣板正挺直,是十分有精气神的;男的头戴圆顶帽,穿毛领皮夹克,新潮又气派;他们的女儿长得极高大,身量比得上中国一个成年男人,却是提了个灯笼,欢欢喜喜一副孩子模样。他们身边另有两个中国年轻人,一个矮些,穿着灰色毛呢大衣;一个高些,穿着长褂袄子。
他们之间说了几句话,然后挥挥手告别了。外国夫妇开着车走了,人群也就散开了。
这时,那两个中国年轻人里个子矮一些的男生一眼扫到周言和刘玉关身上,脸色登时灿烂了,小跑着朝她们奔过来。
“周言!你也来看灯会吗?”
周言看清楚男生的相貌,显得也有些惊喜了,“傅云祥?原来是你啊!”
“我们老师一家人想来灯会逛逛,我就自告奋勇给他们作向导,哪知道在这街口堵这么些人啊,他们就回去了。”
高个子的男生也过来了,傅云祥连忙跟周言介绍起来,“这是顾晚照,最近新加入学会的。你许久不来上学了,所以不认识。”
顾晚照个子高,身形匀称并不瘦弱,肤色较深,戴一副金丝眼镜,双唇抿成了一条缝似的,不怎么爱搭话,只是略一欠身。
“这位女同学是谁啊?好像从没见过诶,是隔壁女校的吗?”傅云祥的目光落在周言旁边的刘玉关身上。
“她是我的朋友。”周言说。她往前挪了挪,将刘玉关挡在自己身后。
傅云祥一拍双手嚷道:“那正好,咱们一块玩。你没来学会这段时间发生不少事,我可得给你细细道来啊。”
周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傅云祥是她以前的同学,祖辈是经商的,父辈是当官的,家境殷实,一出生便是小少爷,被家里人宠着供着,到头来却是养出了一个天然纯粹的个性,待人真诚,没有半点坏心思,但也很惹人烦,不过他自己是完全不知道的。
周言对刘玉关说:“走吧,我们就跟着一起到处转转吧,不然这位少爷可是要折磨人的。”说完,周言牵起刘玉关的手,“人多,你不认路,别走丢了。”
灯会上来来往往的人是很多的,推推搡搡,一片沸反盈天。一整条街的彩灯挂着晃晃荡荡,照亮了半边天。
浇糖人一卸挑子,摊好了炉具,便围上来许多人。孩子们屏气凝神,瞪大了眼睛盯着中间的转盘看。那转盘上的指针滴溜溜转了好几圈,然后慢悠悠地划着——如果最后指到了空门,便是一片嘘声;若是指到了大公鸡、大金龙,则是一片喝彩。有的孩子本想要一头大老虎,最后却哭丧着脸,举着一只小老鼠出来了,他的小伙伴都嘲笑他。
周言给了浇糖人钱,然后拉着刘玉关一起蹲下,问她:“你是哪年出生的啊?”
“庚申年,属猴。”刘玉关回答。
“巧的很,我也属猴。”于是周言又问刘玉关,“哪日出生的呢?”
“农历四月二十四。”
周言听了很吃惊,然后她笑起来,“我们竟是同一天生的!”
一旁的傅云翔听了半天总算是听明白了,满脸震惊地拍起了手,大叫起来:“这不就是姻缘巧合吗?”
顾晚照拿手肘一捅傅云祥,“那是机缘巧合。”
傅云祥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又看了一眼顾晚照,吃了他一记眼刀,只得呵呵笑道:“我的国文实在差劲得很啊。”
浇糖人这时也笑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将转盘的指针拨到一处,“两位小姐,这是你们二人的缘分啊。今天过节,就当是我给你们送个礼。你们啊一人一个齐天大圣。”
说着,浇糖人便拿起紫铜勺舀了糖汁洒在了石板上,手上几番动作,顷刻之间便出现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美猴王。他将它拿起来,举过了头顶,另一只手指着天上,笑着说道:“你们啊,也去天宫上闹一闹吧。”
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吵嚷声。傅云祥一向既爱凑热闹又爱管闲事,他二话不说撂下其他人跑过去了。顾晚照愣是没拦住人,索性跟了上去。周言和刘玉关接过糖人,也跟了过去。
吵架的其中一方是一个担着挑子的孩子,他那挑子上挂的全是毛刷子,正是周言和刘玉关白天在车站遇到的那个小男孩。另一方则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哭闹的孩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小炮子二五郎当的,本来过年不想发火的诶,赔礼道歉不会啊,你爹娘就养了你这个二皮脸,啊是的呀?”
男孩手中捏着一个糖人。他摇了摇头,却不说话,将糖人递了出去。
那女人睁圆了眼睛,往后退了几步,又大嚷起来:“干么事?不能这样算了啊?”
男孩仍是摇着头,眼中已满是泪了,委屈地说道:“我没钱还,我今天一把刷子都没卖出去哩。”
原来是这卖毛刷的男孩走路不长眼睛,将别人家小娃娃手里正举着的糖人挂了去,才惹得这么一出。
周围有看热闹的人劝起来了:“唉呦,算了诶,多大事啊。”
这时,傅云祥已经挤出人群走了过去。顾晚照依旧没拉住他,硬着头皮跟在了后面。
“什么事啊?”
傅云祥叉了腰,挺直身板挡在两人之间,左瞧瞧右看看,然后突然笑弯了眼,连连摆手道:“哎呀哎呀,我以为什么事呢?”说着,傅云祥将一沓票子塞进了女人怀中抱着的孩子的衣兜里,笑着说,“过年过节了,讨个喜头。嫂子就别跟个孩子计较啦。”
女人一愣,连忙去摸自家孩子的荷包,一按竟是鼓鼓的,随即喜笑颜开了,“是嘛,我也不是这么一个小气的人呀。”
然后女人便笑呵呵地抱着孩子走了。临走着,她怀里的孩子还在继续哭,女人便骂起来:“哭么事,天天就晓得哭,讨嫌死了。”
围观的路人一瞧人都走了,这场戏算是没得演了,空落落的好不寂寞,只得携亲唤友,了无意趣地四散了。
“傅大少爷散金行侠仗义,够阔气的呀。”周言戏谑道。
傅云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这世上哪有人跟钱过不去啊。”
一旁的顾晚照没说话,脸色也暗了下去,他一直都看不惯傅云祥这幅拿钱开路的大少爷气派。
顾晚照家在苏北,出身街巷小户,心思深沉细腻,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太会表达。他的父母耗尽家财竭力供养他在南京读书,期望他光耀门楣。之前他是凭借着一股子倔强和自傲在这纷乱不堪的世间茕茕独立,不辱父母亲族的厚望,也坚守自己的信仰与本心。但在与傅云祥认识后,他开始逐渐感受到一种痛苦。当他面对傅云祥时,他是自卑的、嫉妒的,却又是卑微的、憧憬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自己和傅云祥的关系?是朋友又或者是对手。
“善人。”卖毛刷的男孩拉了拉傅云祥的衣服,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把这些都卖出去够还善人的钱吗?”
傅云祥在男孩跟前蹲下,冲他笑道:“当然啊,你把这些刷子都卖给我吧。”
“可是......可是......”
男孩支支吾吾半天,傅云祥没了耐性,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长担子。
顾晚照默默地从傅云祥手里接过毛刷子抱在怀里。
周言半是打趣半是安慰地说:“这位善人家里大,用得着。”
男孩终于是抹着眼泪走了,一路上踉踉跄跄的,像是要倒不倒的俄罗斯娃娃,路过的人见了就要骂他是不看路也不长眼的小猢狲。
随后他们一行人进店里吃东西,暖身子。店里很是热闹,坐了满堂人,跑腿的小倌忙得热火朝天,一张脸红红的,汗巾挂在肩上,大冬天里竟然不停地拿起来擦汗。一会门口来了人要迎进来,一会吃饱喝足的要请出去,前厅后厅呼应着,到处跑动着。一片谈天说地的嘈杂声中夹杂着伙计高亢的呼喊声,真是火热非凡。
四人落了座便开始闲聊,大多是周言、傅云祥二人在说话,顾晚照话少,偶尔应和一两句,刘玉关则是完全不敢说话。
“那个年青嫂子也是精明,自己有了气就晓得撒到孩子身上,一见着钱又什么都忘了。是钱比孩子还重要么?”
周言正嗑着瓜子,斜了一眼傅云祥,呛他道:“那是因为你家里钱多得是,你却只有一个,你便比钱还宝贝了。”
傅云祥语噎,他说不过周言,然后立马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顾晚照,“顾兄,你怎么不帮我说说话呢?”
顾晚照将剥好皮的沙糖桔塞到傅云祥手里,语气平淡地说:“穷人家的孩子一向是不当人养的,养大了也是为了赚钱,为了自己活命。”
所有人都沉默了。
突然,一只手搭上顾晚照的肩,他转头看见傅云祥的脸被热气烘得发红了,但一双亮莹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正盯着自己。
“所以啊顾兄,这不就是我、我们的志向所在吗?”傅云祥又将脸转向了周言和刘玉关,声音好像是从他胸中发出来的,语气激昂而坚定,“未来,中国四万万人民都可以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接受教育,没有压迫,也没有剥削。中华民族也将会屹立于世界东方,没有侵略,摆脱依附,强大而独立。此为吾辈献身之志!”
言毕,四周邻座都投来些许意味不明的目光。
顾晚照皱着眉,低声愠怒道:“不可胡乱议政!”然后他一把将傅云祥从座位上薅了起来,“看你是不太清醒,出去吹吹风吧。”
秦淮河两岸挂满了彩灯,倒映在河水中恍若天上银河。河上满是游船,船头船尾也都挂了灯,在水波潺湲之中飘飘摇摇。临河的楼台上传出乐声和歌声,偶尔有雷鸣掌声和满堂哄笑声。
刘玉关的一只脚刚踩上船,摇摇晃晃的还没站稳,手不自觉地把周言往船上一拽。整条船猛地往前一滑,但系在岸边没飘太远。刘玉关整个人被甩到了周言身上。
“你在北边不常坐这种小船吧。”周言在刘玉关耳边轻声对她说。
刘玉关连忙从周言身上爬起来,“小姐你还好么?”
周言摇摇头,嘴边露出一丝苦笑,“就是你刚才揪着我头发了,扯得我头皮疼。”
拿着长篙的船夫站在岸边,粗着嗓子催促道:“小姑娘,赶紧坐上啊,前面那两个男娃娃都多远啦。你们来得晚,也就只剩这两条小船了。”
她们两个人赶紧坐下了。
“小姐,你冷吗?”
刘玉关将周言的手捧在自己手中,呵着气,还时不时抬眼去看周言。此时,周言的眼中映着煌煌灯火,在融融夜色中璀璨得像是星子,刘玉关很是喜欢,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伸手去碰一碰她,似乎面前人是不真实的,让她感觉恍惚、虚浮又心酸。
刘玉关直觉地认为傅云祥、顾晚照是同周言一样的人,因为她总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一种独特的东西,那东西是无形的,却也是吸引人的。而在刘玉关心里,周言有着特殊的地位,她崇敬、依赖、也渴望周言,想要离她的内心靠得更近一些,可她终归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周言的人生之外——她害怕忽然有一天,周言会远走、会离开。
“小姐,你也有志向吗?”刘玉关冷不丁问道。
周言一愣,而后自嘲地笑了笑,“我那里还有什么志向啊,志向是他们的事情。”她的语气中透露出无奈与悲凉,“我从一出生就是关在笼子里的鸟了,得花多大力气才能挣脱出去呀。”
“我没有志向,我只想活着。但我知道有志向,人就有了光。小姐你跟我不一样,你活着就是要去找那光的。”说着,刘玉关的脸上染上一抹红晕。她像是突然昏了头,颠三倒四地喃喃道:“我陪小姐去找。我是没有志向的,我活着,陪小姐去找,我也可以帮上忙,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此时秦淮河上暗了几分,街头巷陌也静了几分。彩灯熄了,家家户户点上灯,照得夜色通明。
一切声音在耳边渐渐消隐,小船在光影里轻轻摇晃。周言沉默地看着刘玉关,她此刻心中百味杂陈,却只能悄悄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
隔着河水,歌女婉转柔情的唱腔传了过来,飘散入城——玉宇无尘月一轮,俏红娘相请女东君,轻移莲步高楼下,见花光月色两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