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日出东方 ...
-
面色不自然地发红,眼睛像镀了层银般厚重而明亮,嘴角向上扬,露出一排无奈出镜的牙齿——瞿挽意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领口微敞,脖颈处的线条喷张,一张一翕的动作都很漂亮。
目测瞿挽意也没醉也没受伤,沈弗琛尽可能整理着自己混沌的大脑,目光扫过房间内并没有很凌乱的残局。
“你他妈···给老子喝···”
江满靠在门框上,指着椅子上端坐的瞿挽意骂骂咧咧,眼瞧着又要重心不稳倒下来。
“不喝。”
瞿挽意严词拒绝,又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沈弗琛:“你放过我吧,我真只能喝三杯。”
“你他妈的···别跟我扯,你连杯酒都不喝,还跟我谈什么···”
“我不喝多了不就是为了好好跟你聊聊吗?你看你现在,我要是和你这样,我们两个恐怕今晚都别想活着出这个门了。”
瞿挽意故意不理会沈弗琛投来的质疑的眼神,径直走向了门口的江满,江满喝得大醉酩酊,话已经讲不利索了,看着瞿挽意就是一阵吞进喉咙里的咒骂,然后又不支地扶着墙喘息。
“江主编,我叫车送你回去。”
瞿挽意架着烂泥一般的江满,他整个人只有战斗的意识尚在,其余所有的控制系统集体下线,所以前进的时候几乎都靠瞿挽意一个人,江满的双脚只能在地上拖行。
“叫什么车啊?打个电话给那个谁,弥龚,让他来接我。”
“来!拿我手机!在我右后屁股兜里!快,那站着的是谁?快过来把我手机掏出来!”
江满对着视野里不成人形的沈弗琛直嚷嚷,沈弗琛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江主编主动抬高的屁股兜里,压抑住内心的一千个不愿意把手机拿了出来。
“给我,我来打!”
江满在人型支架瞿挽意身上撒泼打滚,瞿挽意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小声让江满不要乱动了。
两分钟之后,江主编终于打完了电话,嘱咐好弥龚来接自己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瞿挽意几乎是用两只手臂拎着江满,在沈弗琛的护送下,把死沉死沉的江满安放在了出版社门口的沙发上。又像幼儿园老师一样,用二十分钟的沉默等到了弥龚开着车飞驰到了出版社门口。
沈弗琛坐在沙发上,看着瞿挽意和弥龚两个人吃力地将江满运上了车,不知为何觉得这样的画面有一点好笑。
万年死妈脸选手的脸上竟然违和地出现一个类似笑容的东西。
终于,瞿挽意和沈弗琛站在向上运行的电梯里最远的对角线上,告别聒噪的夜晚。
“这么晚来出版社干什么?”
瞿挽意依然在喘息,他的后背被汗印出腰身的形状,肩胛骨瞩目,配合着宽肩膀一起打造出一个成熟的身型轮廓。
“听说有作者之家,感觉去那里效率会高一点。”
亲眼目睹了瞿挽意的体力劳动过后,疲惫感再次吞没了沈弗琛,他上下眼皮难舍难分地吻合在一起,鼻音浓厚得像在梦呓。
“我包里有干净衣服,你不嫌弃的话就先穿上,以后再找机会还也行。”
瞿挽意没有注意到身后少年没顶的困意,依旧面对电梯门自说自的。
“不用,我懒得还。”
没有外人,只有两人独处的封闭小空间,再加上困意的侵蚀,沈弗琛的敌意彻彻底底地漏了出来,他收敛起了那些不想被误解成趋同的权宜,简单干脆地用语气表达自己对瞿挽意的鄙夷。
也许在清醒的时候,理智或感性之外的东西会让他莫名的收敛。但当他只剩下感性,只在乎自己的时候,他就是很想狠狠地贬低他。
想让他抬不起头。
但又想看他抬着头伏罪的样子。
电梯门开了,瞿挽意缓缓地走在前头,身后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跟着。
没有人开灯,但瞿挽意仿佛对这里格外的熟悉,很快把少年领到了作者之家。而少年则像很熟悉瞿挽意一样,尽职地成为他的尾巴。
“衣服给你,新的,没人穿过。”
瞿挽意似乎是从一个行李箱中拿出了一件干净的白t,包装都还没拆。他蹲在坐在折叠床上的沈弗琛面前,拆开了塑料的包装袋。
“可能有点小,你将就着穿。”
衣服被递到沈弗琛手里,衣料很柔软,沈弗琛困得几乎要合眼,支支吾吾半天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你要不想还,就做个纪念?纪念你最讨厌的人?行了赶紧睡觉吧,都快成小狗了。”
瞿挽意打趣着笑了一下,然后推着自己的箱子出了沈弗琛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随即是少年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以及扑进枕头怀抱里的声音。
沈弗琛睡得很沉,沉得好像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到小时候的自己了,坐在书桌前,趁着爸爸妈妈都睡了,偷偷拿笔写什么。
写什么呢···
信。应该是信。
沈弗琛拿着圆珠笔,一边想一边咬着笔盖,一笔一画地在纸上书写着什么。
写的是什么呢···
看不清,但很重要就是了。不然少时的少年也不会一笔一笔,写得那样的斩钉截铁,那样郑重其事,像是在向谁担保着什么,宣布着什么。
最后的最后,少年在信封上署上收信人的名字,是谁呢···
梦境中的收信者的信息像是被记忆没收走了,哪怕一点点的迹象都没能留下。梦里的沈弗琛正要云游到别处,突然听到一声来自现实的大吼,自己身体被猛烈地摇了一下,骤然醒了过来。
“小沈?”
床边站着瞿挽意,耳边闹钟的嗡鸣让沈弗琛一大清早就将他厌世的表情发挥到了极致。
“你闹钟是不是已经响了好久了?感觉我在楼下的时候就听见了。”
沈弗琛视线里的瞿挽意逐渐清晰,他凭借熹微的晨光中这人的剪影,逐渐在破碎的梦境中拼凑出一个急迫的现实来。
“几点了!”
沈弗琛顾不上什么体面,奔命一般握住了手机,绝望的发现已经四点半了——窗外,地平线似乎已经按耐不住睡醒的太阳,放任它从地平线底掀开一条狭缝,橘红色的目光落了出来。
“才四点,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瞿挽意看着沈弗琛焦虑到在折叠床缩成一小坨,于心不忍地希望提供一点帮助。
“你知道这附近有哪里可以看到日出吗?我急用!”
沈弗琛边说边下了床套上鞋子,收拾好自己的用品,急匆匆地打开叫车软件准备叫车——甭管有没有钱,甭管这一叫车得拿多少顿风餐露宿换,如此捉襟见肘,沈大作家也只能任命运揉搓,老实悲催地顾头不顾尾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现在过去应该赶得上,你要不别叫车,我开车送你?”
瞿挽意看到了沈弗琛粗心落在桌上的手表,追了过去。沈弗琛先冲进厕所漱了口,顺便捧几把水洗了个脸,然后又顶着湿发风风火火地冲出来。
“真的吗···要不你还是···”
虽然是火烧屁股的事儿,但沈大作家依旧不愿意狗急跳墙,潦倒到主动接受瞿挽意的帮助。少年的别扭劲堵得他心里发闷,但眼下的急迫又让他不得不咬牙松口。
可是怎么开口呢···
他一直是打明牌地讨厌对方,毫不收敛地用语言刺挠对方,似乎从来没给过一个好脸色,甚至连接受他出于礼貌的示好都没有。
“那个地方不是很好找,要不还是坐我车吧。”
就在沈弗琛心思摇摆的时候,瞿挽意精准地卡进了少年心里没底的那块罅隙,顺理成章地将火急火燎的少年带上了车。
天还没有亮。
沈弗琛坐在车的后座上,靠着车窗,凝视着混淆在黑夜里的光明。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还并没有看见日出,但光是听闻它的名字,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沈弗琛掏出手机,将镜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对着大厦林立中凹下去的地平线拍了几张。
“别着急,五点左右才会有日出。”
瞿挽意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好像在笑吧,带一点小小的鼻音。
“嗯,谢谢你了。”
沈弗琛收起手机,准备将耳机塞进耳朵里——他还是受不了瞿挽意身边和自己极度不和的磁场,被暑气中极度违和的尴尬给逼出了一声冷汗。
没想到,他人生中第一次看日出,竟然不是诗情画意,或者哪怕有一点才情的。他的第一次看日出,竟然会是为了应付母亲大人的拍照作业,并且和自己最看不起的人一起,投胎一样得奔向观日点。
这也太···
少年沉思着想为自己充满遗憾的第一次观日做一二点形容,但他专注的世界又被瞿挽意的声音拉了一半走。
“这么说来,我也好久没去看日出了,今天还挺不一样的。既没有准备事发突然,还时间紧迫,这一路下来我都没有低过六十迈···你说是不是还挺···”
看来和沈弗琛一样,瞿挽意也在思考着一个形容词。一新一老两位作家同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越野车还在凌晨四点的城市道路上与风声争鸣。
“敷衍。”
“浪漫。”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自己心里的形容词,却没想到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个词竟然描述的是同一件事。
“哪里浪漫了?”
沈弗琛喃喃自语,像是对瞿挽意的没品十分嫌弃,蹙着眉头将脸瞥向窗外。
“不浪漫吗?嗯···那就敷衍吧。”
瞿挽意缓缓地将头也瞥向窗外,从后视镜中悄悄看了一眼沈弗琛的脸。少年的脸色依旧是晦暗不明,但一双深色的瞳孔是亮的。
瞿挽意移开了视线,又从镜子中看向自己,脸色晴朗,嘴角上扬,除了眼神,哪里都像是在笑。
可是啊···
“还有两分钟就到了。”
瞿挽意回头看着后座上闭着眼的少年,声音浅浅的,像融进银灰的雾色里了。
“这不是首都大学吗?”
沈弗琛看着瞿挽意的车驶入首都大学的校门,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了绿荫的校园,一排排的树木向后退去,道路将二人与越野车一起拥向了校园深处的建筑。
“去首都大学的旧钟楼,那里看日出还不错。”
车一路上了几个陡坡,拐进了学校后山上的图书馆,沈弗琛跟在瞿挽意身后,一路快走或是小跑,登上了弃用很久的旧钟楼。
“没骗你吧?视野是不是还挺开阔?”
瞿挽意带着沈弗琛登上钟楼的顶层,绕过指针早就锈钝了的英式大钟,站在半山腰处的天台。这儿将山下的绿林踏开,一块纯净的天空露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
沈弗琛的问句几乎没什么疑问语气,因为他知道首都大学是瞿挽意的母校,瞿挽意曾就读于首都大学的中文系。
之所以这么问,主要是归因于一种名为少年的修辞格罢了。
“上大学的时候总是来这里,等会儿太阳应该会从和钟楼平行的位置升起来。”
瞿挽意在钟楼上四处闲逛,心头感慨万分,一阵穿林而过的夏风恰巧穿过他全无头绪的心海,将那些伪装的和煦都吹进了和煦中心的漩涡当中。
五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是他的老师带他来这儿散心。自那以后,他就格外贪恋这里慷慨的太阳。再到后来,好像这样彻底的日出都满足不了他了。
“可以帮我···拍张照吗。”
沈弗琛弱弱地将一个手机递到了瞿挽意面前,脸色有点难堪,似乎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这么提要求的。
“有什么要求吗?我拍景技术还不错,拍人可能···”
瞿挽意接过沈弗琛的手机,又朝日出的地方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空依然裂开了一条小缝,赤红色的光芒大咧咧地撒了出来。
“没什么要求,只要能看出是我,看不出我在哪里就可以了。”
沈弗琛表情十分窘迫,他怯生生地夹着他看不见的兔子尾巴,收敛了自己平日里惯用的骄傲模样,生怕瞿挽意多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自己家里人不支持自己干作家这么不稳定的工作,自己没有那么大勇气跟家里承认自己在写小说,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签约,每天又饿又累可家里人还以为是出来夏令营了···
难道要沈弗琛和瞿挽意说这些吗?
沈弗琛紧张兮兮的,心里打着鼓,这上面的一连串理由自己一句都不可能说出口,又丢面子,而且对瞿挽意这个人说这些又显得太亲近了。
“好,那你等会儿也帮我拍一张吧,也别拍出我在哪儿,我怕我发朋友圈以前同学笑话我又来这个钟楼里混日子。”
瞿挽意和沈弗琛并肩走到了天台的尽头,趴在围栏上,看着绿林茵里那一轮按耐不住的红太阳,急切地想要脱离地平线的怀抱,想自由地冲到天上去。
沈弗琛先拍了几张,发给母亲大人,又将手机揣回兜里,缩着肩膀,晃了晃脑袋。
估计是整段时间睡得太不好了,再加上营养也没跟上,他这些天总觉得头晕晕的,胸口发闷,时不时还有点气短恶心的现象。
他侧倚着栏杆,一只手撑在额角,这个姿势随时能帮他承担一些身体的重量,但很容易就会看见瞿挽意的侧脸。
噫吁唏!
沈弗琛一边犯晕,一边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命运——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老是要让他和这人扯上关系啊!第一次碰面就一起吃饭洗碗了,第二次见面就直接来看日出了,这要是放在小说里,那还真就无巧不成书,必定要有牵绊一生的感情戏了···
妈的···他真是晕头了···沈弗琛掐了掐眉心,叹出一口恶气,用嘴型骂了句天机不可泄露的俗语——还感情戏呢,两个男的谈个屁的感情戏!
沈弗琛赶紧纠正了一下自己极度不清醒的意识,下意识心虚地瞟了一眼目不斜视的瞿挽意,又赶紧把视线移了回来。
噫吁唏···
沈弗琛捏着眉心,挣扎着把不适的身体拧直,强撑着站了起来——这男的···很有点帅啊。
因为不太想承认自己的头号讨厌对象在外貌上属实是有点魅力在的,骄傲乃至傲娇的少年倔强地别过了自己高贵的头颅,眼不见为净。
他说他上学的时候总来看——沈弗琛又忍不住琢磨起瞿挽意刚刚说的几句话来。
他为什么会来看日出呢···
沈弗琛想得入神,眼神都失焦了,天空像背景画布一样逐渐从暗色变得鲜活起来。
也许讨厌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除了情感基调不一样之外没有太大区别,因为纯粹的讨厌和纯粹的喜欢一样,都希望能够更加了解,然后更加理解,这样才能更好的加深这种感情。
“日出了,很漂亮吧?”
瞿挽意突然回头,声音仿佛就从沉在自己里的沈弗琛耳边擦身而过,惹红了少年的半张脸。少年被自己莫名的脸红惊得又羞又恼,直到他转过脸正对着瞿挽意的时候,才发现——瞿挽意的方向,是一轮日出,染红自己半张脸的日出。
这么直白的璀璨又和他想象时的耀眼大不相同,绿林中红日的出生既热烈,又慷慨,金色的光芒铺开了,恳切地将大地着色了,但好像漏掉了什么。
“快来,你这个方向光线正好,我给你拍照。”
瞿挽意的脸在逆光中,日出的金辉逃过他的正脸,堪堪止步于他的耳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