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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期而遇 ...

  •   开过会,才能算得上体验过成年人的崩溃。墙上的挂钟指针直逼十一点,沈弗琛从座位上舒活着酸锈的颈椎,缓慢地舒展开发麻的双腿,将手掌附在脸上。

      会开得很顺利,但需要讨论确定的事情太多了。编辑部的每一位同事都很认真,加上这又是他的处女作,所以每个人也都是拿出了吃奶的劲儿。

      “嘶——”

      沈弗琛猛地起身,没想到眼前一黑,差点跌坐回椅子上。十八岁自诩青春活力的黑马作家震惊地撑着椅子,明显感觉到来自后腰的造反,咬着牙慢慢地用另一只手捏着酸麻的后背。

      “果然不能在空调房里久坐。”

      沈弗琛假装无事发生,反正也没人看见,他就自顾自地嘟哝了一句,着手收拾自己的东西。

      电脑关机,装进包里。水杯喝光光,装进包里。填肚子的饼干剩最后一块,一口闷进去,包装袋丢进垃圾桶里。缪斯···

      沈弗琛看着上面记了整整三张纸工作笔记的缪斯,眉头膈应地皱了起来——疏于考虑,沈弗琛今天来开会竟然没有带笔记本,自己也不习惯用笔记本电脑记笔记,就只能委屈缪斯,用反面的纸张做了几页笔记。

      在自己胜似情人的缪斯面前,沈弗琛的眉头恨不得拧成了一个花哨的蝴蝶结。他痛心疾首地小心撕掉了缪斯背后的几页纸,折起来夹进书包夹层里,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把边缝里的纸片都撕干净了。

      吁——依旧是体面的缪斯,只为灵感的缪斯。

      就在沈弗琛清好书包准备离开编辑部的时候,兜里的电话久违地震动了起来。

      “喂,妈?”

      沈弗琛嗓子发紧,紧张地隔空站了个军姿,抬头挺胸地立在原地——他是大气不敢出,生怕他妈问他大晚上的夏令营里在举办什么活动。

      “小弗啊,你这去夏令营这么久玩疯了呀!电话都不给家里打一个!之前说好了每个星期发几张照片回来也没发!”

      听起来沈母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跳脚,但远隔十几公里之外,沈弗琛依然为这莫须有的几跳脚心惊肉跳。

      完了——他给忘了!

      沈弗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想着自己每天惨得连凉飕飕的西北风都喝不着了,哪还有心思记着去给母亲发照片呢!

      “妈,我不喜欢照相。”

      沈弗琛带着抱怨,他确实是不喜欢照相,倒不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也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就是觉得随便拍的一张照片以后回看起来很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有可能会变成童年黑历史,有可能会出卖自己年轻不懂事的幼稚——也有可能会让人忍不住用力地去回想,定格的照片背后,那些会动的真实的情节。

      “不行不行,明天你赶紧去给我照一个!正好我看你们的行程,明天要去看日出是吧?那你怎么还不睡?明天早上起得来吗?快去睡快去睡,记得明天拍张日出给家里人看看就行啊···”

      电话那头的沈母又絮絮叨叨了半天,终于舍得跟心心念念的儿子挂了电话。挂电话之后,沈弗琛心力交瘁地思考自己去哪儿才能看起来像爬到山顶上去看日出了,手机又是震动几下,母亲又追来几条微信消息。

      女侠:快点睡觉,明天早上起得来吗?要不要我打电话叫你?

      女侠:算了你们向导应该会叫的。

      女侠:对了,下个星期高考出成绩,是你自己看,还是我和你爸看了之后告诉你?

      沈弗琛又是一拍脑袋——噫吁唏,这成年人的时间过得真烧脑,他才来北京漂了几个星期,就全然不记得高考还没出成绩这回事儿了。

      沈弗琛:你和我爸看吧,我不用看。我直接自信选首都大学就行。

      女侠:你就飘吧,首都大学你说考就考?

      沈弗琛:自信。

      女侠:那我肯定是巴不得你能上首都大学啊,但你小子能行吗?

      沈弗琛:信不信随你。

      女侠:呵,平常怎么不见你在外人面前这么臭屁?就知道窝里狠,和你爸一样闷骚。

      沈弗琛:骂我爸就行,别波及我。我外酥里嫩的,你抹黑不来。

      女侠:呵呵,我真想截个图发给你们学校那群崇拜你的小女生看看,她们的文人气质学长到底是怎么个“外焦里嫩”法儿的!

      沈弗琛:鬼扯什么文人气质?那些人崇拜我,不过是因为我帅而已。

      沈弗琛:行了,我要睡了,你想看日出就别发消息找我了。

      沈弗琛不禁汗颜,他从来没有敢在自己父母面前正当地透露自己对于作家职业的崇高理想,更别提自己给自己设定的文人包袱了。

      只有每次大小考试,语文拿到离谱的高分,作文被印在范文榜上的时候,沈弗琛才会把忍了一整天的得意忘形带回家里,肆意地向父母炫耀,一边沾沾自喜,一边点评自己的作文哪里文采好,哪里结构妙。

      这个时候他母亲才会偶尔说几句“瞧你那小文人样?有你这么嘚瑟的文人吗?”。

      沈弗琛搜了一下地图,北京离城区最近的观日出地点离编辑部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但自己如果晚上回酒店那边,因为单行线的限制,车程就会加倍。

      所以···

      沈弗琛再次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田淇的聊天框。

      沈弗琛:田淇姐,我今天刚好写到一个重要的章节,能待在出版社把它写完再走吗?

      田淇:可以,作者之家有电脑房,还有临时卧铺,你知道在哪里吧?

      沈弗琛:知道,谢谢。

      田淇:不过我看晚上的外卖你也没吃多少,通宵身体受得了吗?

      沈弗琛:吃得挺多了,够了,不饿。

      田淇:啊哈哈哈,不好意思哦。因为我家里有一个弟弟,他跟你差不多大,饭量简直像头只吃饭不涨秤的猪,所以我还以为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个子都会吃很多。

      田淇:不过看你瘦瘦高高的,很有潜力啊小伙子!不过心思给我放端正一点,好身板是用来肝文的,不是用来整那些七七八八的事儿的!听到没有!

      沈弗琛:···

      沈弗琛心里一股子恶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瘦高高的好身板,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凉飕飕的不怀好意顺着脊梁骨滑下,在脊柱的尾巴尖轻轻撩了一下。

      沈弗琛:放心。

      沈弗琛:我去写文了。

      田淇给他回了一个流氓兔比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就再无消息。沈弗琛说着就走进了出版社旁边的便利店里,皱着眉接受着听腻了想吐的欢迎铃声。

      他有朝一日,一定要写一本小说,前面的剧情扑朔迷离,最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便利店里的流浪作家。

      他觉得便利店里的流浪作家太适合担任凶手的职位了——明亮的灯光,咸腻的食物,还有一遍又一遍循环的欢迎铃声。每一个信息素都在暗示着这家便利店不同寻常,都在向这位边缘化的作家贩卖绝望。

      沈弗琛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肚子,自己天生是吃不胖的体质,高三一年天天母鸡抱窝,好不容易屯出了一小圈脂肪,这几个星期是给他消耗的干干净净,一点儿油水不剩下了。

      便利店不禁贩卖绝望,还能餍足饥饿——一种和绝望一样的精神毒品。

      就在沈弗琛艰难地在商品名字都能倒背如流的货柜前纠结徘徊的时候,他听到便利店门口再次响起一声欢迎光临的门铃声。

      “一包二十块钱的云烟,然后帮我拿一提啤酒。”

      沈弗琛没有回头,但清楚的听见买东西的人说的什么——十一二点还在便利店买烟买酒,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嗯?满减活动吗?行我再去挑一下。”

      沈弗琛听到那个买东西的男人貌似要过来了,就加快了自己挑选的进度,首先排除了自己闭着眼睛光想象就快要吐了的几款便当,然后在剩下的里点兵点将了一个,拿起来看了看,最后还是拿了另外一款。

      卖速食的冷柜在最里面,去收银台还要依次经过膨化食品区,糖果区,酒水区和日用品区——沈弗琛已经在脑子里构思起了一场大戏,一排排的货架逐一倾倒,灯光闪黑,最后露出冷柜这一唯一的发光体前,作家的背影···

      作家该是以什么样一种表情呢···

      沈弗琛想得太入神,以至于自己和买烟买酒的男人在同一条货架相遇的时候,他眼神还没有聚焦,完全没有发现男人的眼睛定在自己身上。

      “小沈老师?”

      擦身的距离还没有过,沈弗琛的注意力被唤了回来,他感觉到肩肘蹭过一个结实的臂膀,油墨的味道浅浅没入鼻尖。

      “嗯?”

      沈弗琛忽觉这声音有些许耳熟,慌张地抬起头,一双被便利店无死角的灯光照得明亮的眼睛就直白地对了上来。

      是瞿挽意。

      不知道为什么,沈弗琛在这场莫须有的交锋中迅速撤开目光,却被面前这个人坦率的眼神再次追亡逐北地撵了回来。

      “要不我们凑个单?有满减活动。”

      直视着这位直球帅哥的眼神,沈弗琛在某些方面极为敏感脆弱的三观直接裂开了——他真的没有想到幻灭可以一次一次没有底线,越来越简单,更没有想到每一次幻灭都刷新了他对“彻底”的理解。

      “可是我这个只要十五块。”

      沈弗琛整个身子都是麻的,嘴唇机械地上下开合,仿佛面前的不是买烟买酒还凑单满减的瞿挽意,而是一台高产高效超精准的灵魂提取仪。

      “嗯···我算算···好像够了,我再拿两瓶酸奶。”

      瞿挽意在沈弗琛震惊的目光下,大步流星地走向货柜,拿了两个第二个半价的酸奶,然后又走回来,将沈弗琛手里的便当接到手里。

      “我先去付款。”

      瞿挽意压根就没给语塞的沈弗琛托辞的机会,反身就折回收银台掏出手机付款了。

      瞿挽意转过身之后,沈弗琛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吸在了瞿挽意的背影上,仿佛瞿挽意身上的每一寸都能给他挑出毛病来一样,嘴角微微向下。

      呵,人还挺装,每天没啥正经事还总穿个衬衣黑裤的。不过吧···

      沈弗琛眼神向下,突然瞧见了瞿挽意的后脚跟,世界观又再次地震了一下——瞿挽意竟然穿的是一双拖鞋款式的匡威,后脚跟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裸露在外面?

      ——那他穿衬衣黑裤干嘛?

      “帮他多热一下,谢谢。”

      瞿挽意对着收银员说完,就蓦地转过身,不合时宜地发现了沈弗琛盯着自己的后脚跟看,情不自禁地笑出来了。

      “在帮你加热,坐着等一会儿?”

      瞿挽意抿着下唇,尽量藏住自己的笑意,好意地没有戳破少年尴尬的泡泡,再次转过身去,故意把后脚跟露给他打量。

      这小沈,估计又要心里气的要命了。

      瞿挽意将自己买的两大包东西提到了窗边的座位上,任沉默驰骋了一会儿,再转头看了一眼沈弗琛。

      “瞿挽意,你今天下午在出版社吗?”

      少年低着头走到瞿挽意身边,隔了一个凳子再坐下,他拘谨地将双腿并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眼神盯着窗玻璃外的灯光,一盏盏像魇兽并行在夜色里,蚕食着黑暗与现实的边缘。

      “嗯。”

      瞿挽意一只手撑着额头,也和沈弗琛一起看着窗外的灯光,他的声音中带着鼻腔的共鸣,尾音向上挑,像是在邀请着少年继续发问。

      “不是不写了吗?”

      少年看着窗中倒映的瞿挽意的影子,窗外橙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像蒙了一层雾,没有那么清晰耀眼,却和他潜意识里的某个形象完美的重合。

      “有点事。”

      瞿挽意侧眸直视着沈弗琛的侧脸,被少年敏感地捕捉到,并迅速的用敌意的眼神赶了回去。他只能继续看着窗外,笑意挂上嘴角。

      “饭钱不用给了,满减了二十块。”

      瞿挽意揉了揉眼睛,然后把酸奶放了一瓶在桌上,推到了自己和沈弗琛的中间。

      “第二件半价,我的是全价,你的是半价,和饭加在一起正好二十。”

      沈弗琛看着桌上的酸奶,再抬头看了一眼微笑的瞿挽意,产生了一种自己才是那个好心人,帮助了某位难以遂愿的二十五岁过气作家,完成了一个满一百减二十的商业梦想。

      不过···

      少年的文人包袱再次重重地压在他的肩上,他正准备开口推辞,但腹稿都还没打好就被瞿挽意再次打断了。

      “我走了,晚上回家小心。”

      拎着两大袋子,穿白衬衣的瞿挽意闯入了玻璃窗外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沈弗琛觉得口渴,也许也是因此才哑口无言,他感觉耳边刺耳的欢迎光临声都虚化了,整个人再次像被按在水里——透过水面,他向外看去,朦胧中,是一个人,和来自世界的追光。

      “小伙子,你饭热好了。”

      沈弗琛的意识被收银台小哥抢救了回来,他拿了饭,坐回窗前,打开瞿挽意给的酸奶,三心二意地吃了起来。

      一边吃着,沈弗琛又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瞿挽意记着黑账——假正经,不修边幅,爱贪小便宜,没有经济头脑,抽烟喝酒,夜不归宿···

      更烂了。

      沈弗琛狠狠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瞿挽意的名字画了几个大叉,然后不解气地把筷子狠狠地扎进米饭里,饿虎扑食扒进嘴中。

      这么操作了几次,沈弗琛噎得直翻白眼,赶紧喝了几口酸奶才勉强苟活了下来。

      噫吁唏——都怪这个犬日的瞿挽意,他不仅文人包袱尽失,连小命都差点不保了。

      吃完饭,沈弗琛拖着疲倦的身子,卷起困顿的灵魂,强撑着往出版社大楼里走——困,就像一只藏在心灵最深处的困兽,以生理心理最直接的欲望侵吞着意志。

      沈弗琛跌跌撞撞地上电梯,摸索着按下作者之家的楼层按钮,迷迷糊糊地靠着电梯的门。电梯楼层上涨,沈弗琛强打起精神,胃里汹涌地翻滚着令人作呕的感觉,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电梯门开了之后,便是黑暗的走廊。走廊的起点被电梯里的灯光局促地占去一个小角,接下来的路程依旧是被黑暗垄断了。

      沈弗琛打开手电筒,扶着胃走过黑漆漆的走廊,他敏感的神经绷着,但作家的灵感却在这样的黑暗中跳跃着闪出花火。

      如果是在小说里,沈弗琛想,在主角途径某个转角的时候,就应该有一道门缝中微弱的亮···

      “你别他妈不知好歹!”

      恰好沈弗琛路过一个转角,视野中不仅有一线亮光,还有一声含糊低沉的骂声从门缝中传来。紧接着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闷声落地,还有液体泼洒出来的声音。

      卧槽!

      沈弗琛不顾什么体面了,直愣愣地僵在原地,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他的困倦一瞬间被扫光,恐惧接管了所有的感官,战栗成为了此刻的关键词。

      门缝中没有再传来骂喊,但似乎是有嘟哝的声音,和玻璃器皿倒在木质平面的敲击声——应该是两个人,一个人骂,另一个人被骂;骂人的人喝了酒,被骂的人清醒着。

      那么···

      那声重物撞击的声音···

      沈弗琛逻辑推理,从骂喊到逐渐有气无力的嘟哝声,该不会——

      就在沈弗琛惊愕之时,门缝中狭窄的灯光突然溢了出来,长方形的门框将光线释放进了黑暗紧张的空间里,也将一个人的影子拖得狭长。

      沈弗琛的大脑在毫秒之间陷入了风暴来临时的电磁干扰中,死机了一样木讷地看着门框处那个面色绯红的中年男人,吃惊到忘了眨眼。

      “江···江主编。”

      这个人确定是江满,沈弗琛来北京见到的第二个有名有姓的人。他显然是醉了,身上洒满了酒,眼睛半睁半闭,脚下踩着团云步,没几下就滑倒在门边斜倚着了。

      “连酒杯都端不稳了,还不肯放过我吗···”

      门内传来一句笑叹声,沈弗琛觉得这声音耳熟,突然猩红着眼睛,发疯了一样冲进了酒臭味的房间里,猛然发现了坐在桌边,笑容凌乱的瞿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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