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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寄人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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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挽意拿来沈弗琛的手机,在沈弗琛无言之际按下快门捕捉到了少年与天光的初次会面。
“你拍照这么僵,不怕家里人说你啊?”
瞿挽意打趣,却像是不疼不痒地扯着少年的尾巴,让沈弗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羞又恼的。
“不过也不错,很好看。”
沈弗琛目光闪烁,略微有一些不自然。虽然他此时此刻胃里翻天覆地一般的恶心,脑袋也重得像灌了水泥,但还是本着对自己负责的态度,接回自己的手机,迅速把照片发给了母亲大人。
当然,他也没有忘,自己好像也要给瞿挽意拍一张——虽然他很想装不记得了。
但好歹也是麻烦了一个不熟的人一大清早折腾来折腾去的,还是要礼貌一点,礼尚往来。
“你别这么僵。”
少年被自己心里的那点小脾气硌得难受,面无表情地模仿瞿挽意刚刚吐槽自己的话,十分高冷的甩了一句回去。
“我一大把年纪了,哪还能用那些小年轻的拍照姿势发朋友圈?”
瞿挽意自嘲两句,微微侧头,初阳施舍给他的侧脸半片光景,将他出众拔俗的气质渲染开了。
“你那边背光,我们换个位置。”
沈弗琛皱着眉头,稍一动脚,就怔出了一身冷汗,一瞬间他觉得天旋地转,自己的脚踝像是被刺穿了一样酸软,下一秒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地下坐。
“沈弗琛!”
瞿挽意一个箭步冲上来架住了少年的手臂,慢慢把他扶到地上。沈弗琛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迷失,他的视野周围逐渐被眼瞳的黑色侵蚀,渐渐变成一个很小的亮斑···
在意识的终点,他似乎攀上了一个人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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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陌生的空间中,沈弗琛被自己无意识说的话唤醒了。
他觉得自己像跑了一场巨途的马拉松,历经虚脱,如今乏力地躺在半斜的软卧上。
“水吗?”
沈弗琛的视力还没有恢复,他睁开眼睛,却还是被睁开眼后视野里的纯黑色给劝退了。视力的削弱还伴随着听力的减弱,他感受到了身边的动静,但听觉里说话的人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
“张嘴,小口一点喝。”
一个硬实的触感触到了沈弗琛干的发烫的嘴唇,他弱弱地想抬手,但关节处肌肉的酸胀感让他一时间竟不能麻利地抬起手来。
“我帮你拿着,你张嘴喝就行。”
少年最后还是膈应不过生理上的干渴,微微张开嘴唇,顿时一股甜腥味儿在嘴里散开了,让他又有一点作呕。
“慢慢喝。”
随着视力听力的逐渐恢复,沈弗琛从眼前的色调中判别出他现在应该是在病房,而身边这个不怎么耐烦地喂自己喝水的人,应该就是瞿挽意。
“叫你喝慢一点,别呛到了!”
沈弗琛一个抬头不小心让水从瓶口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温热的水珠划过他几近冰凉的皮肤,从下巴,路过脖颈,在锁骨处打了个趔趄,最后一溜烟滑进了衣服里。
瞿挽意的这般语气是沈弗琛没有听过也想象不出来的:愠怒,不耐烦,甚至有点小暴躁——这依旧是和想象里那个儒雅风流的大作家不同。
“不好意思。”
沈弗琛艰难地睁开眼睛,适应着不算太刺眼的光线,说话的间隙里还干咳了几句。
“别说话。”
沈弗琛的视野里,瞿挽意的轮廓朝自己靠了过来,挡住了头顶的白织灯光,纸巾擦在了自己的嘴角、下巴,又在脖颈处轻轻擦试了几下。
“你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声音压在头顶,莫名的压迫感蔓了过来,沈弗琛已经能够睁眼了,他微微挣开干疼的眼睑,抬着眼睛凝视着面前的瞿挽意。
“嗯?”
瞿挽意没有得到回应,擦完沈弗琛洒的水之后就坐回了床边的圆凳上,不耐烦地用刻不容缓的语气问沈弗琛。
“你不是叫我别说话吗。”
沈弗琛眼尾微垂,脸颊上才刚泛出一点血色,依旧是一副不支的样子。
“呵···”
瞿挽意冷哼一声,又好气又好笑地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一只手绕过脖颈舒活了一下颈椎,又端坐在圆凳上,严肃说到:“小沈老师,低血糖是会要命的。”
瞿挽意的认真被沈弗琛满脸的木讷完全地吸收了进去,瞿挽意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非牛顿液体上。
“人体血糖浓度低于阈值的时候,会出现饥饿,晕眩,面色发白,手脚发冷,心悸,迟钝等症状。如果处于低血糖状态长期得不到补给,就会导致昏迷,昏迷后大量出汗,出现抽搐的情况,紧接着人体所有反射消失,最后心跳放慢···结果是什么你自己也清楚。”
瞿挽意将双手拱成金字塔形,叠放在膝盖上,一张随和惯了的脸摆出带有愠色的表情,目的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嗯。”
少年自知理亏,乖乖地躺在床上,靠着床头听训,没想到肚子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小沈老师,你肚子的认错态度都比你要诚恳。”
瞿挽意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脸上的严肃瞬间就消失了,转而又是最经典的那副笑眼盈盈的神采。
“···”
少年脸上的表情就没有那么好看了——脸皮薄的少年哪知道自己的肚子仗着肚皮厚,就这么张狂地叫嚣着饥饿,顿生的窘迫瞬间就把菜色的脸颊涮红了。
“我去把早饭热一下,马上你编辑就要来了,你自己想好怎么解释吧。”
瞿挽意见少年窘得脸蛋要滴出血来,笑得更加开朗,赶紧转过身拿着饭碗去房间外加热了。
“编辑?”
沈弗琛一听就觉得自己头又大了起来,恨不得立马装晕,再躺个一天一夜——哪个大老爷们儿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饿晕了这么弱鸡的事情啊!
现在倒好,一个瞿挽意,一个田淇,沈弗琛英明形象的大半片天空都垮塌了。
沈弗琛没精打采地缩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依然是首都大著名的林荫——看来自己是在首都大的医务室啊。
思绪飘向窗外,夏季的林荫道是怕热的行人的掩体,婆娑的树影把毒辣的阳光遮了大半,还为穿行的风提供通道。
沈弗琛兀自回味着方才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瞿挽意的脸,百叶窗中透进来的阳光没能将他的五官全部照亮,他的眼底黑得一片纯粹。
也许是经历了意识的短暂休眠,沈弗琛大脑里的控制系统还没有完全启动,以至于让他关于瞿挽意的思绪在身体的感官中一路畅行。
刚刚倒下时被瞿挽意扶过的地方渐渐发烫,少年断了线的矜贵劲儿又涌了上来,让他像患有精神洁癖一样将那块儿皮肤用意识圈画了出来,发狠地盯着。
羞耻与恼火不知道是哪个占了上风,沈弗琛腹诽着瞿挽意又爱多管闲事又喜欢抓人把柄,无意识地咬住下嘴唇,自暴自弃一般把脑袋砸回枕头上,直直盯着天花板。
在自己最讨厌的人面前晕倒,还被他救了,怎么破?
沈弗琛气馁地闭上眼睛,这一动作仿佛与晕倒时失去意识前的自己产生了共情,他闪回到那一时刻,看到半睁半闭情况下看到的瞿挽意。
也许是因为仰视他的缘故,沈弗琛心底突然蹦出来一个问句:不知道日出和瞿挽意谁更耀眼一点···
噫嘘唏。
沈弗琛大脑里的警报系统总算是及时上线,立马就地绞杀了这个恐怖的想法。这也吓得沈弗琛赶紧睁开眼睛,扑腾着起身,结果一不小心,下唇一阵发热,痛感立马传了过来。
他不可置信地舔了舔嘴唇——噫嘘唏,他活生生给自己下嘴唇咬破了。
就在沈弗琛四处找纸的时候,医务室门口渐渐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不等他反应,瞿挽意和田淇就前脚跟后脚地出现在自己病床前,两脸慈爱地看着自己。
“天,小沈老师,我听说你为了写文都低血糖昏过去了,差点没给我感动哭。你放心,我田淇身为你的编辑,一定不会辜负我们家作者大大的努力的!”
田淇说罢还真有凑过来给沈弗琛表演一个三秒落泪的架势,吓得沈弗琛一个激灵,恨不得立马再昏一次。
“嘴怎么破了?太干了?”
瞿挽意笑着走到沈弗琛床边,轻轻地说话,轻轻地打开手里饭盒儿的盖子,一股米香瞬间在房间里炸开了花。
“不干,刚刚不是喝了水吗。”
沈弗琛按耐住自己蠢蠢欲动的食欲,发苦的喉咙缩紧,但还得装作瞧不上的样子,舔了舔结着血痂的嘴唇,把那股子难闻的血腥味儿强硬地咽进去。
他斜睨了那碗粥一眼,白花花的,目测是碗白粥。沈弗琛紧接着打了个腹稿,心想着就说自己吃不惯白粥,然后就以出去吃饭为由开溜。没想到刚一起势,就被瞿挽意按住了话头。
“那就是欠肉吃了。”
沈弗琛被这句欠肉吃堵得差点儿没气厥过去,心想着也不能再说不吃白粥这个理由来坐实自己欠肉吃的事实,只能了无生趣地盯着瞿挽意。
“吃吧,瘦肉稀饭,吃完了再跟你说事儿。”
瞿挽意笑得很慈祥,沈弗琛余光瞥了一眼田淇,她更慈祥。他现在就像一个病弱的小屁孩儿,被自己慈爱的父亲母亲照顾着。
沈弗琛脸憋得通红,上牙膛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他只能捧着碗,机械地拿勺子往僵住了的牙关间塞稀饭。
好好一碗稀饭,被沈弗琛吃着有点塞牙。
“小沈老师,饿着了吧,慢点儿吃,不够再去给你买。”
田淇的人情“事故”果然稳定发挥,又在沈弗琛吹弹可破的脸皮上大张旗鼓地施工起来。
可怜沈弗琛一介文化人,硬是抛不开脸面,害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说什么,可以说出来。”
瞿挽意在旁边看着沈弗琛,少年的脸恨不得埋到碗里,耳朵尖红得要命。这人明明拿了笔就像拿着机关枪一样的,怎么开口就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食不言,寝不语,大作家您不知道吗?”
沈弗琛总算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稀饭,冷静下来的大脑指挥着他是时候对瞿挽意出言不逊了。
“我吃完了,你们要说什么说吧。”
少年的窘迫顿时间下了台面,他又换上自己整肃惯了的模样,来回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人。
“行,那我就说了。小沈老师,基于你呢现在是我们出版社的王牌,再加上你对写文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我和江主编汇报后取得江主编的同意,决定包干你的住宿和三餐。”
田淇撑着沈弗琛的床尾,敛去嘻嘻哈哈的状态,也切换到工作模式。
“江主编这是要我每天去出版社上班打卡啊···”
沈弗琛话尾上扬,像故意留了个饵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江主编始终怀有天然的敌意,有可能是因为他作为《一碗渠》的责编被他“爱”屋及乌,也有可能是因为不巧撞破的那一次醉酒。
其实他始终无法介怀,瞿挽意说的那一句“还不能放过我吗”。
“本来是这样的,江主编原来的意思是让你每天去出版社,会给你安排写作室,你可以吃我们的员工餐,晚上在作者之家休息就行。的确这样会限制你的自由,不过我们也是出于对你健康安全的考虑,毕竟你现在是江主编最看重的作家。”
沈弗琛眼色黯了黯,左侧眉峰轻挑。
“毕竟我是江主编最看重的生产力。”
沈弗琛轻轻侧头,装作是拨动了一下乱糟糟的额发,但眼神却紧紧咬住田淇的目光,不给对方一丝为江满代劳的机会。
“嗯··本来按道理,你是没有办法拒绝的,不过刚刚瞿老师去和江主编沟通了一下,最后江主编愿意让步,让你在瞿老师的饭庄里写文。”
田淇语毕,看着面前方才一副硬骨头样儿的少年突然吃了鳖,几乎不可察觉地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眼神透露出来。
“我?在瞿挽意饭庄?写文?”
少年实在不理解这波“沟通”后的结果到底是居心何在,只能按耐住自己内心咆哮的报警系统,尽量儒雅地问田淇。
“在出版社写文确实很不方便,你想啊,外面一直有人办公会很吵闹,而且江主编可能还会来检查你工作,晚上在作者之家睡觉的话床又小,自然也是很不舒服···”
田淇枚举着在出版社办公的不便利,企图用一波拉踩动容沈弗琛誓死不从了瞿挽意的心。
“等等等,我就是问一下啊,不代表我同意这样做——我要是待在瞿挽意饭庄里,晚上睡哪儿?睡厨房?我先申明一下我可是对睡觉环境很挑剔的,不睡床我睡不着。”
沈弗琛摊手,摆出一副“不是我无理取闹是我事出有因”的无奈劲儿,冲着田淇挑了挑眉。
“睡我家。”
瞿挽意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话,一双眼睛悄无声息地对上少年滚烫的目光,一场交锋又在不言中展开。
“?”
沈弗琛在这场莫名的交锋中再次败下阵来,眼神飘忽地落在自己的床单上,用一声冷哼算是拒绝瞿挽意“轻浮”的邀请。
“你还要在北京待两个星期,我从今天开始要去外地几周,不会跟你住一起。”
沈弗琛感觉自己靠近瞿挽意的半边耳廓被盯得发麻,那个人语气沉沉的,似乎是在回应那声冷哼中对他“轻浮”的谴责。
“我家就在东坡渠后面的那个小区里,虽然我不在,东坡渠里有人经营。你就把我家当酒店,东坡渠当食堂,都不需要你操心。”
瞿挽意无视沈弗琛快要漫出来的抵触情绪,继续铺陈。方才在出版社里和江满的“沟通”其实并不愉快,一是碍于他和自己曾经的责编那层早就闹僵了的关系,二是碍于自己能站在沈弗琛立场上说的话并不多。
虽然这个年轻作家根本不买自己的账,但他还是会自作主张,因为把这样天赋异禀的作家送到江满的眼皮子底下,实在是太危险了。
“瞿大作家,您是不是真的太闲了,闲到需要管别人的事情给自己找乐子了?”
沈弗琛抬头,直面瞿挽意坦荡无比的目光,他说不清收到瞿挽意莫名的好意时自己的心情,但他毕竟心思细腻敏感,也明白田淇所说的“沟通”不可能正常存在于瞿挽意和江满之间。
这样的人情,他更收受不起了。
“我现在是狼狈了一点,但是比起接受你不清不白的恩惠,我不如接受江主编的建议。”
沈弗琛咬紧了后槽牙,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答应江满,但是无名之火烧得他只想赶紧把瞿挽意推开。
“不行。”
面对沈弗琛不善的口吻,瞿挽意倒表现得不在乎。
“你有病?我说的不明白吗?我,沈弗琛,瞧不上你。你,瞿挽意,我不管你还写不写文,反正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别来管我闲事。”
少年的文人包袱在瞿挽意面前丢得一干二净,沈弗琛拧着眉头,眼神跋扈得不讲道理。什么谈吐,气质,在生理性的抵触面前忘得啥也不剩,他看着瞿挽意不动声色黯淡下去的表情,内心先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本来讨厌和喜好一样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但耐不住他讨厌的本尊最近在他面前舞得太张狂了一点,他不给点反击属实不快。
“你不管我,但可不可以管一下我的猫。”
瞿挽意这四平八稳的语气,硬是被沈弗琛听出了一丝示弱的意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瞿挽意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微妙的眼神。
怎么办,本来就很讨厌他了,这下更讨厌了。
“好运来喜欢有人待在她旁边,但我去外地要好几周。”
瞿挽意再说话的时候,刚刚那副示弱的表情和语气立马就不见了,让沈弗琛都怀疑自己刚刚是眼花了。
“不是还有···”
沈弗琛没说完,就被瞿挽意打断。
“舒有漫父母带林老师和她去国外过暑假了,田淇这段时间忙你的书出版连家都难得回,东坡渠里味道太杂好运来不喜欢。”
瞿挽意缓缓地垂眸,不慌不忙地堵住了沈弗琛所有反驳的可能性,把最后一个选择摆到沈弗琛面前。
“不喜欢我很正常,但迁怒一只猫,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小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