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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华灯初上 ...

  •   第二天的清晨,沈弗琛又是在天花板镜子的见证下醒来。

      他直挺挺地僵在睡袋里,看着本该记录羞耻的镜子中倒映着自己蜡黄的脸,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原本多帅一个年轻小伙子啊,还是耐不过生活辣手摧花喽!

      沈弗琛轻车熟路地扑腾下床,绕过房间中火辣的陈设,进入厕所中洗漱。他再次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手指揉了揉黑成熊猫的眼眶。

      这几天灵感爆棚,他觉得自己若没能日行万字就对不起这脱缰野马般的思路,所以每天在便利店一直熬到凌晨再回酒店继续写到两三点。

      这样的夙兴夜寐,让年轻的沈弗琛觉得自己枯瘦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鲜活起来的文章情节,让他不得不快马加鞭。

      罢了,趁年轻多拼多写,总无坏处。

      沈弗琛叼着牙刷,捶打着自己酸涩的肩颈和后腰,一抬头就听见自己的脊柱从头到尾响了个遍。

      就在这时,手机铃响了起来。

      “什么事?”

      沈弗琛一只手接起电话,一只手沾湿了额前翘起的碎发,把薄薄的洗脸巾搭在了头顶上。

      “小沈老师,全文校对已经全部完成了,终稿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最后需要你尽快确定的就是序言笔者的名字,田淇姐说你上次说要考虑一下,不知道考虑好了没有。”

      给沈弗琛打电话的是田淇带的实习生,这几天田淇为沈弗琛的新书出版也是跑断了腿。连打这个电话跟他确定的时间都没有,估计又是钻到哪个办公室去盯进程了。

      “考虑好了。”

      沈弗琛本来是还在纠结的,但好像从昨晚那场迷幻的酒席中,他汲取到了莫名的灵感,从回来躺在床上之后就有个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华灯。”

      沈弗琛眼前又是那一扇落地窗外八仙过海的市井人烟,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带,大屏投影的广告牌,马路边逶迤的千盏万盏。

      这和帮他写序言的人给他的感觉很像——绚丽至极,却也静默十分。

      就像沈弗琛和华灯隔着一扇落地窗,那个人的文字和读者隔着一堵消音墙,用无声将美丽过分强调了,让人有一种失衡的错落感。

      但这不妨碍文字本身淋漓尽致的完美,骄纵地吐露天华。

      “华灯初上的华灯?”

      “嗯,麻烦了。”沈弗琛将头顶的毛巾掀下,发梢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头,看上去颓丧又落魄,但眼神倒也算是笃定,很有小说里最爱刻画的果敢气息。

      “再帮我转告一下田淇姐,她辛苦了,下午我会来编辑部一起确定正式版内容的。”

      少年生性乖张,但在这大到容得下每个人灰尘般的梦想的首都,他体会到了人生在世更多的是不容易——因为不是每一个起飞了的梦想都能拨云见日的。

      “嗯,小沈老师也辛苦了。”

      沈弗琛挂断了电话,简单吹干了头发之后就麻利地换上衣服,带上便利店码文套装迅速出门了。

      一出玫粉色的酒店,沈弗琛的世界就被调成了冷色调,湿热的气氛朝他扑了过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昨晚北京下了一场大雨,地面的水汽尚未蒸干,空气中弥散着泥土混合地皮的土腥味。

      沈弗琛脑中的思绪在水雾中蹿横,他突然觉得夏天雨后闷热的天气很适合发酵他小说中丝丝入扣的悬疑情节,感觉一切都像漂浮在水蒸气里了一样,诡异中尚不失真实。

      熟练地搭上了去往编辑部的公交车,沈弗琛从书包里掏出了“缪斯”,翻开皲裂的牛皮封面,用工整的字迹将雨天的随想记录在上面。

      就在他快要写完的时候,挎包里的手机震动三下,显示有来电。沈弗琛接通电话,田淇的声音从听筒中传了过来。

      “小沈老师?你中午要来吗?”

      声线本该高亢的少女喉咙似乎哑了,说话像含着一个蜂鸣器,自带杂音混响。

      “嗯,我正在来的路上。”

      沈弗琛手里没停下,想趁思路还热着的时候赶紧用文字记录下来。

      “不介意在编辑部吃饭吧?今天编辑部改善伙食,你一定要尝尝!”

      光听田淇说,沈弗琛就没办法拒绝,没想到自己继昨天晚上的大餐之后,第二次大餐就在半天之后——自己近来是讨了灶王爷欢心吗?怎么伙食突然就好了起来?

      “好的,那就麻烦添一双我的筷子了···”

      沈弗琛用冷漠的声音掩饰自己此时内心的激动,肚子已经不合时宜地提前庆祝起来,发出咕咕的叫声。

      这响亮的“庆贺声”惹来了身边一只人类幼崽的关注——小男孩拽着妈妈的衣角,天真可爱地笑到:“妈妈,你听哥哥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沈弗琛刚挂断电话,闻言后直接石化在座位上,尴尬从上提的嘴角中溢了出来。

      “那球球你要不要把你的棒棒糖送给哥哥吃?”

      这位年轻的母亲抓住了这个育儿的绝佳机会,顺势将小男孩推向了沈弗琛,留这一大一小两位男孩尴尬对视。

      球球:棒棒糖要给哥哥吃吗···

      沈弗琛:球球你不要过来啊!

      “没关系,小弟弟,哥哥不爱吃糖,你自己留着吃···”

      大男孩毕竟历经了十八年的进化,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朝懵懂的小男孩挤出一个瘆人的微笑。

      “不要!哥哥请吃糖!”

      球球估计也是刚在幼儿园学过礼貌用语,再加上被沈弗琛让糖的壮举给感动了,瞬间嬉皮笑脸地朝沈弗琛冲过来,靠在他大腿上,够着他圆圆的小短手把棒棒糖往沈弗琛手上递。

      噫吁唏!

      沈弗琛的安全距离被打破了,奶孩子的气味惊扰了他的清修,他顿时觉得自己修建的白塔中弥散着尴尬与聒噪。

      “球球,不要扒着哥哥!”

      球球妈妈估计也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会这么自来熟,一眨眼功夫就快爬到手足无措的沈弗琛大腿上了,赶紧冲上前去,十分抱歉地把球球拉开了。

      “妈妈,球球要给哥哥吃糖!”

      球球的大双眼皮褶中都透露着委屈,手臂还举着棒棒糖向沈弗琛的方向伸过去。

      “球球别闹了···哎,小伙子,对不起啊,我们家孩子太调皮了···看怎么补偿你···”

      球球妈妈也被这不安分的小孩弄得焦头烂额的,哈着腰直跟沈弗琛道歉。

      沈弗琛低着头看着自己高考前才拥有的限量版板鞋被踩出了一块儿黑脚印,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拿过快哭出来的球球手上的棒棒糖:“我到站了。拿他的糖补偿我就行。”

      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沈弗琛走下公交车后才听到愣神的球球母亲大声吆喝了一声:“谢谢你,小伙子!”

      然而,此时被谢谢的小伙子内心并不感到愉悦。沈弗琛的满头黑线就差在空气中形成一个稳定且强大的磁场,将所到之处都用产生的涡流给融化了。

      限量版板鞋!

      这可是他最要好的同学守了一宿才给他抢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啊!

      石膏白的尼龙布鞋面上涂鸦着合作画家的插画,要不是今天要给自己的第二次露面撑撑场子,他压根不会在这种天气把它穿出来。

      造孽啊···沈弗琛表面上风平浪静,而皮囊之下的另一副面孔早就泪流满面,哭天抢地了。他将手里的棒棒糖狠狠地塞进了书包里,头向上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这样就不会看到自己黑了一片的限量版板鞋。

      总算是来到了悦读出版社,沈弗琛一进入大门,就宛如换了一个世界一般,被清爽的空调温度带去了一身黏腻的虚汗,清新的空气让他忘却了泥土的芬芳。

      少年终于能免去一身聒噪回到白塔之上,在同一三维平面中俯瞰众生。

      乘公交在拥挤的北京城区缓行了近两个小时,沈弗琛几乎是闻着饭香找到编辑部的位置的。

      沈弗琛刚进入编辑部,田淇立马就捕捉到了少年腼腆又畏首畏足的身影,大声吆喝着抢饭吃的姐妹们“注意嘴脸,保持形象”。

      “小帅哥来了,你还搁那儿啃鸡腿呢···”
      “我牙缝里有没有东西!”
      “妈呀我口红都吃没了···”
      “天呐,这几天忙得我梦里都是他。”
      ···

      虽然不是恶意,但沈弗琛属实是不寒而栗了,瑟缩着站在门口,被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时间在餐盘中的饭菜里找到了归属感——此时此刻,他太像一盘诱人的硬菜了。

      “小沈,愣那干嘛?等着我去请你吗?”

      田淇见沈弗琛像双腿退化了一般,甚至还有后退的趋势,瞪圆了眼睛,暴脾气涌上心头——这孩子真就高冷到连吃饭都不积极了吗?

      “不···不用。”

      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少年再次摸不着头脑,迷离的眼神四处找不到抓手。

      “姐妹们!我回来了!这几天跑公关部累死我了!据说今天有好看的,还能吃到活的!”

      一个高亢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沈弗琛脊梁一哆嗦,只差腿软了,耳根子立马红透了,眼底布满了血丝。

      噫吁唏——什么叫“今天有好看的,还能吃到活的”!我可以配合出演一下“好看的”,但女士你清醒一点,我真的不能吃啊!

      “高阳,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编辑部里的女同事同时捕捉到了沈弗琛显而易见的尴尬与难堪,立马叫住了大大咧咧就准备往里冲的高阳,用眼神提醒她。

      “我说什么了?不是人话还能是鬼话啊?”

      高阳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大气不敢喘的沈弗琛旁边径直走过——看来沈弗琛还是很成功的毙掉了自己唐僧肉可口的气息。

      “如果蜘蛛精算鬼的话,你说的就是鬼话,”

      田淇沉默了一秒,发现高阳确实是没发现沈弗琛之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啊?我说什么了···我回忆一下···”

      高阳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菜勺往自己盘子里添菜添肉,突然回忆起了什么,小手一抖,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我说反了,应该是‘有好吃的,还可以见到活的’。这不是这几天忙小沈的新书,每天不人不鬼的,今天听说本尊要来了,格外激动嘛!不过这个小沈据说还挺帅的,所以硬要这么说···嘿嘿嘿,也可以!”

      高阳确实有点越描越黑的天赋,沈弗琛强忍着自己想撒腿就跑的冲动,弱弱地在后面叹了一口气,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你别可以不可以的了,人家小沈年轻貌美的很,哪盯得上你这种花花姑娘,赶紧吃饭去吧···”

      田淇也是无奈,还刻意在花花姑娘上加重了咬字,给了沈弗琛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沈弗琛伸头接住了,但没有理解,只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小沈,赶紧进来,别站门口!”

      田淇发现自己实在是多虑了,就算是面对高阳这样换男朋友像换衣服一样的靓妹,沈弗琛这种冷漠冰山男也绝对不会动摇一分的,更别说恋爱脑,为了谈恋爱拖更。

      “大家好···我是沈弗琛···来蹭个饭···顺便交流一下书的事情。”

      沈弗琛拘谨地坐在最边边的位置上,给自己拿了一个碗,将就近的几盘菜都打了满满的一勺,然后端庄地进入无声干饭模式。

      “小沈老师,你···是要吃完饭再交流吗?”

      编辑部的娘子军们听到沈弗琛的话,本以为他要大谈特谈一二三四点的,都放下了筷子,甚至拿出了工作报表准备跟他汇报。结果没想到这位少年像是很饿,说完之后就一直默默无闻地吃了起来。

      “嗯,你们都吃,这段时间辛苦了。”

      虽然有一种饥肠辘辘被抓包了的尴尬,但沈弗琛还是硬着头皮顺着话柄把话圆了过去。

      编辑部的饭桌十分的热闹,娘子军们嘴里嚼着饭,依旧能腾出半张嘴的空余,聊聊奇闻八卦什么的。

      “你们先吃着,我去出版部送碗饭,马上回来。”

      田淇光速扒完了盘子里的饭菜,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立马起身抄起另一个空盘开始往里面添菜——这添菜的手法,看来这碗饭的主人最近是需要大补啊!甭管什么荤素搭配,大鱼大肉尽管往里面添就是了。

      “啊?瞿挽意不过来吃吗?”

      嘴快的高阳回了一嘴,差点没把旁边勤勤恳恳干饭的沈弗琛呛得昏死过去。

      “他发微信说他就在那边,不过来吃饭了。我不会去太久的,你们吃快点儿,别耽误小沈待会儿安排。”

      田淇选择忽视了沈弗琛在旁边十分夸张的闷声咳嗽,拿着餐盘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编辑部的办公室门。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跟着田淇刚在转角消失的影子追了出来,并且迅速在人生嘈杂的办公室前呼后应了起来。

      沈弗琛终于止住了咳,矜持地扯了纸巾擦干净自己略显狼狈的嘴角。他深黑色的眼睛悄悄地越过自己周身的方寸领地,四处勘测着气氛的走势——这反应,微秒极了。

      “你们说···田淇姐···有机会吗?”

      快嘴的高阳终究是勇挑打破微妙气氛的重责,在空气都快要被倒吸干净了的时候,给氛围这个仿佛随时都可能要爆炸的气球放了口气。

      “这都三年了吧?再难泡的男人也该到手了。他们这样纯纯的工作关系,估计凉凉。”

      “不过瞿挽意不是一直还单着呢么,也没见他像是有女朋友的样子啊···”

      “你这说的好像是适婚年龄男女只要都单着就可以随便拉出去结婚一样,完全不讲道理啊!”

      “田淇姐也真是挺可惜的——事业又上进,情感又单纯。但怎么事业线和感情线上都横了瞿挽意这么个玩意啊!”

      “啊?我只知道田淇姐好像一直对瞿挽意有点意思,那跟事业线又有什么···”

      “你不知道吗?田淇姐当年就是为了瞿挽意才报的咱们出版社!三年前,田淇姐还是个实习生,江主编看重田淇姐,让她优先挑选作者当责编。她倒好,主动请缨,承包那个天神下凡都蹦不出一个屁来的瞿挽意,硬是觉得自己可以帮助他度过瓶颈期,重振旗鼓。”

      “那瞿挽意不还是三年里什么作品都没有?我负责的作者要是这个样子我估计得气吐血了···”

      “是啊,哪有那么多瓶颈期?要我说,干脆就是写《一碗渠》的时候就是他老人家的花期,写完了就直接枯萎了!”

      “那也不至于,但我觉得他们这种干作家的,天性浪漫无拘束,写烦了,不想再动笔了,想体会体会生活,开个饭店,再娶个妻生个子什么的,随时撂摊子甩手走人,再正常不过了。”

      ···

      八卦还在继续,沈弗琛脑子里嗡嗡的,他一面又想听别人对瞿挽意犀利的评价,一面又觉得这些评价中的描述刺耳。

      他越听越觉得脑袋脱离身体,越觉得自己的意识飘起来了。她们嘴里那个或是为了爱情,或是为了名利,或是为了随心所欲的人,和潜意识里的幻想那么的不贴合,但好像每一处违和又都正中下怀,割裂了现实与理想。

      “小沈老师呢?你觉得瞿挽意究竟为什么不写了?上次看你在微博上的那波造势,没想到你小伙子年纪轻轻操作挺老辣的啊!”

      饭桌的发言权突然被传给了沈弗琛,呆滞的少年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涣散地盯着众人黑洞洞的眼睛,欲言又止。

      好像每个人都会觉得他是在刻意造势。

      因为好像没有哪个人会像他这样,这么纯粹地讨厌他。

      不夹带一点看热闹的旁观视角,不存在人云亦云的跟风群嘲,沈弗琛的讨厌太纯粹了,而纯粹的东西向来很罕见。

      “不清楚,很多年没见他写书了,没怎么关注。”

      少年害怕自己的纯粹被旁人曲解,被人群同质化,所以故作一副不关心的样子,包装出自己的善良客观。

      “吃完了吗?都聊半天了,五分钟之后开工。”

      沈弗琛放下碗筷,故作姿态地缓慢环顾编辑部的人员,末了又文邹邹地把“缪斯”从挎包里拿了出来,来回翻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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