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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八面玲珑 ...

  •   “他怎么不配了?就因为他现在没有再写了,就要否定他以前的全部成就吗?”

      一声少女细软的哭腔仿佛瓷瓶摔碎在吵闹的拍卖会里,多少会惹人怜惜的。

      沈弗琛身边坐着的舒有漫整张脸都泛着惊人的嫣红,睫毛上似乎已经挂上露珠,给夏日晚间极易凝结的水汽提供一个歇脚的地方。

      “《一碗渠》里他自己写的是那么清楚,贪多嚼不烂!人生这条渠里每次就只能尝那么一碗,不然就得玩完儿!可他自己是怎么做的?活生生,像条畜生一样不知餍足,硬是给自己撑死了!”

      于大评论家无法释怀,酒酣胸胆尚开张,大声呵斥着少女,似乎要将自己对这个世界有关贪婪的不满全都通过一个叫瞿挽意的港湾出口,顺便将这个维护他的无知少女用海浪掀翻。

      “老于!我看你喝多了吧!什么不知餍足、撑死了?我看你就是捕风捉影,自己臆想出来的吧!小瞿是什么为人我最清楚,他那些经历是你根本想象不来的!所以你少在这里借酒装疯,赶紧回家洗了睡去吧!”

      林槐识看着自己的孙女被这一吼直接逼出了眼泪,气得一张苹果脸涨得通红,哆嗦着站了起来,横着眉毛要赶他走。

      “槐识,我劝你还是擦亮眼睛,少跟这种人来往,免得又陷入那些丢死人的风波里咯!”

      老于将分酒器中的白酒一饮而尽,不拘小节地用手背抹掉了嘴角的水渍,再搓了搓自己暗红色闪着油光的脸。

      “各位,恕不奉陪!”

      他双手作揖,在空中抱了个松散中透露不屑的拳,然后抄起皮夹拂袖而去。

      “这···林老师,我们去送送他,免得他喝多了不安全。”

      方才和老于一起喝酒但还尚清醒着的老作家为难地朝林槐识开口,林槐识将怒色写满了一脸,别过身去不想搭理那两个人的话,将场面拗得更加尴尬。

      “你们去送送老于···等他酒醒了,想起来这事,就说老林说她们家最近在打理内务,叫他没事不要再来了。”

      高云天回过头,替林槐识回答,说完话她又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气得满脸通红的林槐识,手臂静悄悄地绕过她的椅背,手指搭在她的肩膀上。

      “林老师···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天也不早了,我们也都不打扰了,早点休息···”

      鸟兽四散,可能就是形容这么一个狼狈的场景吧。

      沈弗琛的目光有失偏颇地聚在瞿挽意一个人的侧脸上,逐渐失神。少年的他自诩敏感细腻,但奈何瞿挽意这个看起来薄得像纸糊的般的人,他却看不出一点名堂来。

      “小漫,服你奶奶去休息,我去洗碗。”

      瞿挽意缓缓地起身,路过沈弗琛的身后,少年骨感的后背敏感地捕捉到陌生的气息,一瞬间绷直起来。

      “小瞿···”

      林槐识哑然,混迹文坛半百载的大作家像是被人撷去了灵感的河床,无力地看着这颗静卧在天坑里,偃旗息鼓的瞿挽意。

      “林奶奶,这点消化能力都没有,我还怎么乐呵地活到现在啊?”

      瞿挽意笑得像一点负担都没有,俯下身,握住老人家因为自责而扭在一起的手,掌心的力道紧了紧,像是在给老人家信心。

      “于大评论家连我的作品都没看懂,我跟他们有什么好争的?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啊,左右耳通透,压根就没往心里过!”

      瞿挽意笑着起身,示意舒有漫赶紧扶;林奶奶回屋休息,然后自己就悠哉悠哉地迈着步子,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离开了那扇点着华灯的窗。

      华灯来自窗外,挂在枝头,挂在车水马龙,挂在另外无数扇窗中。

      “小沈啊,你也先回去吧。今晚让你见笑了,改天单独请你做客。”

      林槐识似乎有些不支,拖着疲惫的身子,在高云天和舒有漫一左一右地搀扶下,走向一楼最里面的那间屋子。

      “没事,林奶奶,我帮着一起收拾。”

      少年的目光追随着瞿挽意的影子,他赞同刚刚于老先生对瞿挽意的敌意,但不赞同他那些泼辣的观点。少年似乎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执念困住了脚步,让他想逃离这块尴尬之地的脚步被心脏束缚。

      “嗯?你要一起吗?”

      一个还没有听习惯的声音在沈弗琛的身后响起,他一阵战栗,在心里打了个腹稿,正准备剑拔弩张地抬高自己的声势,却被瞿挽意递到手里的两个瓷盘给打断了发功。

      噫吁唏。

      沈弗琛觉得今天一晚上的节奏都在与他作对,让他频频与现实破壁,不得不凭直觉来应对突如其来的“惊喜”。

      比如沈弗琛都想好了,他要冷声说一句“顺便”,再一声不吭地端起桌上最重的那个大砂锅,帅气潇洒地留给瞿挽意一个冷艳的背影。

      结果没想到···

      自己顺从地接过瞿挽意手上的两个小瓷盘,跟在端着砂锅的瞿挽意背后,来到了厨房。

      “不着急回家吗?都快十点了。”

      瞿挽意挽起袖子,把自己带来的黑色围裙递给沈弗琛,自己拿起林槐识的粉红色围兜,系在腰上。

      沈弗琛看着面前这位文字清丽仿佛竹林隐士的过气作家毫不犹豫地系上粉红色围裙,只觉得自己年轻的三观再一次受到了今晚第n次降维打击。

      “不会洗碗吗?还是不喜欢系围裙?”

      瞿挽意微微侧头,将砂锅放在灶台上,点燃煤气灶。令人眩晕的气体在空气中弥散了一秒,随即用安静燃烧的浅蓝色火焰催化着砂锅中香味因子的运动。

      “会洗。”

      沈弗琛简单地回答,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过于刻薄和没有肚量,但本就不熟络的人际交往让他就算用尽全力在伪装,还是破绽百出。

      比如,他时刻维持着两块砖的距离,和一直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瞿挽意保持相对静止。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怎么帮我洗碗?”

      瞿挽意看出了少年的局促,又知道其中的隐情,就突然放下手中的碗,回头看着在另一个水池洗碗的少年。

      “顺便。”

      沈弗琛憋了半天,终于逮住了这么一个气口,可以把这一句拽得十分高端“顺便”丢了出来。

      “你不是北京人?”

      瞿挽意见刚刚提父母的时候沈弗琛并没有展示出紧迫感,推测他应该是自己一个人到北京来签约出版社的。

      “嗯。”

      沈弗琛点了点头,手里刷碗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只有把碗刷得又快又好,才能在瞿挽意面前找到优越感一样。

      这奇怪的攀比心。

      “我看过你的书,挺好看,写得真的很不错。”

      瞿挽意看起来像是在恭维,所以沈弗琛选择沉默,不知不觉中将碗刷完了一大半。

      “你别光顾着刷碗啊,分我几个!哎···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书,特别是结局之前有一个地方,不是有一段人物独白吗?那里面交代了一些和上帝视角不一样的性格塑造,好像还引起几个评论家的批评来着?但我还挺喜欢的,我觉得把那种人物最极致的智慧和谋算体现得淋漓尽致,而且还埋藏着深深的无奈和无力感···”

      瞿挽意一说就停不下来,又是说了好几处沈弗琛《会飞的鱼》的细节,让沈弗琛本人都疑惑了起来——这人是看我大纲了吗?怎么能这么清楚?

      好的作品讲究留白,而这块留给读者自行想象的空白是否能呈现和作者预设的一样的颜色,完全是靠透过纸面直面内心的共鸣。

      很显然,不管沈弗琛承不承认,瞿挽意在那块他特意设下的空白里,填上了自己最心仪的颜色。

      “其实你不用太在意那些评论,他们把我扯出来,不过是找点噱头,但没有说你像我的意思。”

      瞿挽意把手里的碗刷完,又转身去到灶台,将砂锅里沸腾的鱼汤搅了几下,再将火熄掉。

      “我们本来就不像,不管从里从外。”

      沈弗琛擦干手上的水,目光直直地盯着瞿挽意的后背,似乎想从他笔直的脊梁中读出那些蛛丝马迹。

      “《一碗渠》根本就不是像于评论家解读的那样,它从头到尾就不是在于初心,而是在于尝试。小和尚一次只能饮一瓢也不是代表着对初心的敬畏,而是始终留有空余,对吧?”

      沈弗琛似乎是想证明自己的理解力,暗暗和刚刚将自己的小说赏析了一通的瞿挽意较着劲。

      “听过一个故事吗?果园里,农夫允许每个人捡一个苹果,只能捡一次,有的人看到自己认为足够大的苹果就直接捡起,有的人一直抱有希望,直到最后走出果园还两手空空。”

      “小学作文题里有,教会人要坚守初心,不要贪婪。”

      “可是有的人根本就不想拥有最大的苹果,他只想去看看,苹果究竟能长到多大。”

      瞿挽意笑着说完,将砂锅端到了桌上,热腾腾的水汽将他的话语模糊了,让沈弗琛再次陷入了思想的漩涡当中。

      也许正因为瞿挽意是那个最后会空手走出果园的人,《一碗渠》到最后,小和尚还是没有找到他的神庙。

      “还在想苹果能长多大?”

      瞿挽意走到沈弗琛面前,轻轻叩响他身旁的桌面,强硬地将少年拽进了现实里。

      “事实证明,不会有苹果长得像西瓜那样的。”

      瞿挽意似乎把自己逗笑了,眉眼弯弯的,双手自然地插在裤兜里,斜倚在桌边。

      “你为什么要把汤再热一下?”

      沈弗琛闻到了空气中嚣张的香味,喉结扛不住口水汹涌,本来没装多少晚饭的胃狠狠地缩了一下——他这个星期过得太苦了,十八岁的身体营养跟不上,夜里写文的时候老觉得胃疼头晕。

      “没吃饱。”

      瞿挽意拿了一个碗,给自己盛了一碗奶白漂着葱花的鱼汤,凑到嘴边,吹开了娇憨的鱼圆子,将一口鲜汤度入口中。

      沈弗琛觉得自己的味蕾被狠狠地挑逗了一下,脑袋里有关面子的弦狠狠得绷住了。

      “热都热了,喝不完就浪费了。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瞿挽意没有抬头看沈弗琛,而是坐下来,看起来十分惬意地用勺子破开鱼圆子的圆肚皮,将紧实弹牙的半个圆子填进了嘴里。

      “跟我过不去也别跟吃的过不去,不吃白不吃。”

      瞿挽意见沈弗琛仍不为所动,就又劝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少年也去拿了一个小碗,坐了下来。

      确实,不吃白不吃。

      进食的过程不需要言语,沈弗琛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几碗汤,吃了几颗丸子,只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敢抬起头面对和自己平起平坐的瞿挽意,但就算这样,头顶也快要烧焦了。

      “挽意哥。”

      就在一碗鱼汤默默见底的时候,少女的声音传入耳畔。

      舒有漫站在厨房门口,吃惊地注视着和瞿挽意和平地坐在一张桌上的沈弗琛,手指陷进怀里抱着的猫咪蓬松的毛里。

      “好运来,你怎么回事啊?一来这儿就没见你来找过我几次!猫心猫肺的小东西!”

      瞿挽意手撑着下巴,歪着脸嗔怪着作无辜状的好运来,依旧是那一副有点纨绔的样子。

      “挽意哥,这个你就别洗了,明天一早家政阿姨就要来做清洁,留着给她一起洗了就行。”

      少女抱着猫靠近,沈弗琛愈发觉得少女皮肤雪白,在纯白的布偶猫对比下也毫不逊色。

      “行吧行吧,那我就走了,你和你奶奶好好休息。”

      瞿挽意站起身,解下了腰上系着的粉红色围裙,顺手将它挂了回去。沈弗琛呆呆地盯着地板,这才发现,瞿挽意脚下穿着的是那双少女早早就特别关照好的白色软拖。

      嗯,迷惑未成年少女,罪加一等。

      沈弗琛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给瞿挽意记上了一笔,不屑的神情又在臭脸上摆起谱来。

      “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我就不送了···”

      少女颈间的高音谱号在灯光下间断地反射着光,沈弗琛心里直舒一口气,觉得这场糟糕又尴尬的聚会真不如他安安心心在便利店里写个几小时。

      那些童年里总在神坛里供奉着的名家,似乎也被风化了,轻轻一吹就散成了沙。

      “晚安,也替我跟林奶奶道一声再见。”

      沈弗琛起身,跟在气氛融洽的另两人身后,觉得自己多余的有点太明显。

      不管怎么说,英俊帅气的男性和单纯美好的少女站在一起,总会让多情人的眼里带有朦胧的滤镜,更何况是像沈弗琛这样的作家。

      “挽意哥,睡个好觉啊!”

      少女眼睛笑得弯弯的,短发在熬夜工作的夏风吹拂下显得格外动人,沈弗琛别开了脸,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噫吁唏。

      他这一场聚会也算是没白来,毕竟这么戏剧性的一晚上,如此的百感交集,也得亏是一群作家才能创造出来。

      “知道了,快回去吧。”

      瞿挽意抱着猫,站在夜色里,背后是晚间十一点也依旧繁华的首都中心,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将他的身形圈画了出来。

      “送送你?”

      沈弗琛的目光突然和瞿挽意撞在了一起,沈弗琛虽然迎着灯光,但还是被目光所及处唯一有阴影洒落的那张脸夺走了视线。

      “不用送,不远。”

      沈弗琛撒了一个小谎,但他实在是忍受不了和瞿挽意在一辆密闭的车里,他怕自己被那股他厌恶的风尘气熏死。

      他想到了酒桌上那个无懈可击的瞿挽意,滴酒不沾的瞿挽意,众人皆醉他独醒的瞿挽意——用一个词来形容,真就是八面玲珑。

      好像真的挺配不上《一碗渠》的。

      “那你路上小心,好梦。”

      瞿挽意抱着他的猫坐进了林宅边的车,车子轰了一下,仿佛在夜幕中苏醒,一会儿后就被吞进了转弯处的灯光中。

      沈弗琛总算卸下了巨大的心理负担,佝偻着背,掏出了揣在兜里的手机。

      好耶,十一点多,地铁班车还没停。

      少年也不管那么多形象和人设了,撒开腿就一阵狂奔,一口气跑出了体育考试时最佳状态的长跑速度,冲进地铁站,赶上了末班车的尾巴。

      微信有消息,沈弗琛气喘吁吁,几乎力竭,靠在地铁的玻璃门边,戴上了耳机。

      “沈弗琛,今天生日会你表现的怎么样?没又惹出一堆事儿来吧!”

      田淇的声音从耳机里蹦了出来,沈弗琛闭着眼睛,任由田淇的语音消息从头到尾播完。

      沈弗琛:今天轮不到我惹事儿。
      田淇:???

      沈弗琛:不过摊上事儿的依旧是你手底下的过气作者
      田淇:???

      沈弗琛:在被嘲这件事上,你那作者还真从来不会过时
      田淇:???

      沈弗琛:不说了,在写东西

      田淇:你最好别说了,再说一句取你狗头

      沈弗琛还真就乖乖听话了,把勿扰模式一开,手机塞回兜里,掏出包里的牛皮本,把一晚上的所思所想都整理在上面。

      有的是有关于人物——比如女性角色可以像田淇一样泼辣,也可以像舒有漫一样内敛害羞;有的人在清醒的时候看起来和和气气,但醉酒之后竟然会撕破脸皮,破口大骂;有林槐识那样真乐天的人,高云天那样真恬淡的人,也有像有些作家那样,像变温动物一样伺服而出的人。

      有的是关于情感体会——毕竟像今天这般力不从心,尴尬为难,这种让他手足无措、遑遑欲何之的感觉是平常少有的。

      最后,还有一些是关于瞿挽意的。

      他依旧和五年前消失的时候那样年轻,身材也是高挑修长,眉眼中不咸不淡像是盛着诗和远方。

      他很会做饭,也很会聊天,为人处事都很精明。

      他被那些批评嘲讽环绕着,却安之若素,似乎没什么能影响到他。

      但他也确实没有再写文章了,他已经把他的《一碗渠》锁进过去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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