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独善其身 ...
-
“你喜欢瞿挽意?”
沈弗琛收不住自己的惊讶,只能将所有窝下来的火转成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瞿挽意是一个很诗意的人。”
舒有漫坚定的语气让沈弗琛只觉得更加的好笑,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心中默念不和她计较罢了。
“那你今天还在你奶奶面前对我和颜悦色的?”
沈弗琛的眉头皱得十分明目张胆,一双少年特有的明亮的眼睛斜睨着看向别处,心想这要是换作他,遇到这么一个口出狂言嘲讽自己偶像的人,一定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我奶奶年纪大了,你别气她。”
少女蓦地回身,给了沈弗琛一个带着雾气的眼神,眼睑的位置依旧是嫣红的,嘴唇因为泪水的蒸腾像一朵干枯玫瑰一样,唇纹深深的,透露着血色。
“知道了。”
少年转过头就走,路过一间房间的时候,一股和少女身上相同的花香味散了出来。他轻轻地扭头,目光触及的不过一把吉他,一个谱架,还有一架电子钢琴。
他联想到了少女项链上的那个高音谱号。
半个小时过后,林奶奶的家中陆陆续续地挤满了受邀参加聚会的文坛大家,他们身上的荣耀小到最佳作品奖提名,大到作家终身荣誉奖,无论是什么,都是沈弗琛这么一个新人还不能企及到的。
“哎?这个小伙子是谁?小漫的男朋友吗?”
其中一个穿着洋气的老太太向沈弗琛招招手,羞涩地看着百口莫辩的舒有漫。
“小漫男朋友?我们小漫要是有半点心思花在找男朋友上,也不至于天天和那把吉他厮混在一起了哟!”
林槐识张口笑,用肩膀亲昵地撞了下刚刚说话的老太太,沈弗琛认出来那是一位非常出名的外文作品翻译家,名叫高云天,和林老先生的私交也是外界皆知的好。
“啊?那是···”
高老太知道自己错点鸳鸯谱,不好意思地冲此时正维持普通臭脸模式的沈弗琛,还以为这年轻小伙子心里不高兴。
“这是沈弗琛啊!怎么样?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这小伙子果然是十八岁啊,年轻!英俊的很!”
林槐识的话刚一出口,周围的作家朋友们就躁动了起来。
“是那个黑马新秀啊···”
“《会飞的鱼》的作者啊!我前几天还被那个谁给推荐了这个书,看了几章觉得这新人是真不错啊!”
“年轻!有为!”
“还真有点小瞿当年那劲头···”
众人的骚动中,沈弗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这里不是他笔下的世界,甚至不是他熟悉的现实世界,而是一个在梦中都无法想象的世界——一群需要他顶礼膜拜的人,正在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他突然体会到了一种心情——像一件珍宝被埋藏了十八年,终于暴露在聚光灯下。
沈弗琛暗暗把这种心情记在了他的虚拟记事本上,又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内心,迅速地给自己扯了一个自我介绍的脚本。
“各位前辈好,我是沈弗琛,目前只有一本作品,《会飞的鱼》。”
少年强装的镇定立马被十几双目光看破了,他的伪装一瞬间融化,将幼稚感性的真身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噫吁唏。
沈弗琛咬了咬后槽牙。
他感受到了自己脸颊两侧飞速蔓延的温度,像火一样烧红了整张脸。
“小沈不用害羞,作品嘛,你才十八岁,就算两年写一本,等到了四五十岁你也可以有上十本呢。”
作家群体中有鼓励的声音。
“那也得是你要一直坚持下去,可千万不能丢了初心!”
其中也有鞭策的声音。
“就怕这处女作就是代表作了哦!”
当然也有不看好的声音。
沈弗琛僵在那里,心高气傲的想要反驳,但心高气傲的他做不到大大方方地承接别人给予的赞美,所以只能进退两难地站在那里,苍白地挤出一个不熟练的微笑。
叮咚——
这时一声门铃响,所有嘈杂的话语声都滞了一下,随即就是沙发上原本在吃雪糕的少女飞了出去。
“我去开门!”
舒有漫两条细长的腿踱得飞快,一瞬间就从大家的视线中飞走了。
“是小瞿来了吗?”
“小瞿今天来得挺快啊,平常不都得很晚才下班赶到吗?”
“今天槐识过生日,挽意他特意从他那个小饭馆儿带了几个大厨来,说是给槐识尝尝他们店的招牌。”
“···”
小瞿。
本来就不怎么常见的姓,在作家圈里更是少有。
但他这种人怎么可以跟这么些德高望重的作家混到一起去?难道没有人拿刚刚鞭策嘲讽他的话嘲讽瞿挽意吗?
沈弗琛没那么多心情思考前因后果,大脑像是进了浆糊,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凝滞在了原地,只剩下紧张在走投无路地乱撞。
又是一记绝无仅有过的情感体验,但不知道沈弗琛还有没有那个精力把它记录下来。
“好运来!”
少女的声音从门口脆生生地响起,沈弗琛又是寒毛倒竖,头要疼炸了。
噫吁唏。
和自己生平最讨厌的人在他熟悉的地盘碰面了,怎么破?
大不了就装不认识吧。
“你们说林老师也真是心大啊···这沈弗琛前几天刚在微博上大放阙词,嘲讽了瞿挽意,今天她就打包把两个人一起请来了。”
噫吁唏!
为什么好不容易调整了心态,又要让沈弗琛听到这么令人崩溃的话啊!
就在沈弗琛双目发黑,满脸通红的时候,舒有漫抱着一只白色毛茸茸的小东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上黑下白的大东西。
小东西,是一只黄眼睛的布偶猫。
大东西,是一个3d立体的瞿挽意。
瞿挽意也穿着一件白衬衣,但也许是首都的天气太热,他领口处的扣子是解开的,露出一小片被汗水涂抹得亮晶晶的脖颈,隐约露出锁骨扫下的阴影的边缘。
这样一个人,不论是十八岁还是二十五岁,依旧是那副从未坠入过黑暗似的意气风发。
“小瞿啊,你怎么把好运来也带来了?我们家小漫上午还在说呢,说想好运来了。”
林槐识赶忙起身迎接,舒有漫怀里的布偶猫立马热情地哼叫了起来,想往林奶奶的怀里钻。
“嘻嘻,料事如神了呗!”
瞿挽意笑了一下,略施小技般的笑意瞬间在眉眼间泛滥开来,荡出了总是被夏风吹乱的涟漪。
“听老林说你要带厨师来的啊?怎么一个人就来了?”
作家群体中有几个小老头,早就听说了东坡渠的饭格外的好吃,馋了一个多小时了,见瞿挽意人倒是来了,但大厨没来,立马急了眼。
“大厨没来,要不我露两手?”
瞿挽意呵呵地傻乐两声,回头从墙角处提了两大袋食材,悠哉悠哉地逛去了厨房。
“嘿!这个瞿挽意!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鬼样子啊!”
终于可以解馋的老头眉飞色舞地笑道,几个作家又纷纷迎合,对瞿挽意的溢美之词又是一大堆。
性格好。
还会做饭。
长得帅不说,人还有文化,懂浪漫。
沈弗琛听着听着脸又黑了回来,眉心皱成了一个中国结——这群老作家是怎么想的?是给自己的孙女辈选婿吗?要不要这么像公园相亲角啊!
“小漫小沈,你们两个年纪小的,去帮一下你们挽意哥。”
林槐识显然是并不知道沈弗琛和瞿挽意那一些过节,依旧十分热情地招呼他们施展年轻人应有的活力,让在座的几位知情作家面面相觑,替沈弗琛尴尬了起来。
“···”
沈弗琛今晚的耐心像是被开了天光一样,在收敛脾气这块儿发挥超常。他在众人以及撸猫的舒有漫震惊的目光中,僵直地起身,径直离开了客厅。
天衣无缝,看起来大度极了。
几位知情的作家真的以为自己受到了营销引流的蒙蔽,被带了一波无中生有的节奏,直到呆住的舒有漫喊了一声。
“沈弗琛!你给我站住!那是奶奶的房间!”
少女红着脸,放下手中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猫主子,低着头小跑了过去。沈弗琛顿住了几秒,立马机械地转过身,无事发生一般,略过冲来阻止自己的少女,旁若无人地穿越客厅,向另一边走去。
少年的演技最终还是有限,能骗得了别人,但终究是心理建设不足,内心一点信念感都没有。
“奶奶,我去看着他!”
舒有漫被长腿的少年甩开好几个身位,脸红得更厉害,一边整理着自己分叉的刘海,一边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害,你说这两个年轻人,都害羞什么?我又没叫他俩搞对象,又没叫他们去相亲,怎么一个连方向都不分了,一个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不明真相的林槐识还在发表感慨,而早就知道事情原委的高云天趴在林槐识的肩上笑个不停,终于能跟“心大”的林奶奶讲清这其中的所以然。
厨房里,瞿挽意已经穿好了围裙,将准备好的食材分门别类地码在灶台上。
沈弗琛和舒有漫是一起到的,他们俩一起默契地停在厨房的界外,像是这道结界跨过去必死一样。
“你会做饭吗?”
少女抿了抿嘴唇,脸上的小动作有点像那只叫好运来的布偶猫。
“不会。”
沈弗琛死死地盯着瞿挽意的后背,眼睛像受到威胁的猫咪一样,挤成一条缝。
“不会做饭的等着吃就行了。”
背对着他们俩,正在准备调料的瞿挽意突然回头,手里端了两杯红红的冰饮料,装在好看的玻璃碗里,上面还点缀了一片青绿色的薄荷叶。
“吃吧,四十分钟之内开饭。”
瞿挽意弯了弯嘴角,越过两人将玻璃碗放在了餐桌上,又回到厨房开火做饭。
“挽意哥,你有事儿要帮忙就叫我。”
舒有漫将头伸进厨房,腼腆地说完,就坐在饭桌边,甜津津地吃着那碗红红的饮料。
舒有漫吃了一会儿,沈弗琛还愣在原地,眼睛像黏在了瞿挽意身上一样,脑袋呆呆地跟着他手里的锅铲上下摇。
“你不吃?”
少女清冷的声音将沈弗琛从自我矛盾的罅隙中惊醒,他怵得回头,看着少女吃空了的半碗,呆呆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吃白不吃。”
沈弗琛忍住没有翻白眼,闲庭信步了几步坐到椅子上,捧起了那一个精致的玻璃碗——里面的东西已经有一点化了,每一个红色的刨冰球表面溶出了雪花状的小坑,刨冰球内包裹的一只杨梅快要露出来。
原来是梅子汽水加杨梅冰。
沈弗琛用勺子挖了一颗刨冰球,塞进嘴里,霎时间酸甜浸润了他的舌尖,沁满了他的唇齿,让他昏沉的大脑打了一个激灵。
“好吃吧?”
舒有漫见沈弗琛眉眼间浮现出的一丝惊讶,赶忙插了句话进去。
“一般,我住的地方每到夏天就会这么吃,只不过刨的是酸梅汤冰。”
沈弗琛赶紧收起眉目间不经意流露的颜色,假装沉稳地别过了头。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人,夏天的早餐总是少不了冰得像冰渣子一样的绿豆冰沙,炎热的酷暑一定要刨一杯冻酸梅汤含着吃。
但杨梅冰他没吃过,第一次吃格外的好吃。
“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挽意哥?”
舒有漫怯生生地问沈弗琛,沈弗琛此时正吃着刨冰,但眼神还是像狮子紧跟猎物一样,寸步不移地盯着瞿挽意在厨房中忙碌的背影。
“我同情那些江郎才尽的作家,可是他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才华。”
沈弗琛把最后一口酸甜爽口的梅子汽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贴着他滚烫干涩的喉咙滑下,在他的喉结处哽咽了一下。
“没有写书就是在浪费吗?”
少女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沈弗琛,嘴角微微向下撇,已经提前开始了委屈。
“不然呢?能写书的跑去开饭馆,对萝卜青菜施展才华吗?今天我见五花肉多妩媚,明天五花肉见我应如是?”
沈弗琛看到瞿挽意正在往油锅里倒五花肉片,一瞬间油星飞溅的声音刺激了年轻文人的想象力,冒犯地化用了前人的诗词。
“对萝卜青菜施展才华?这说得还挺有诗意的。”
舒有漫勾了勾唇角,给了年轻文人一个他并不是很想接受的赞美之词。
噫吁唏。
沈弗琛极力压住自己心里的火,告诉自己面前这个只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十七岁少女,别跟她一番见识。
“菜都做好了,你们赶紧往桌上端吧。”
就在沈弗琛深呼吸的时候,瞿挽意一句话直接害得他差点心脏骤停而亡。他木木地站起身,比身边积极的少女走得还要快,一手一个盘子,卖力地将瞿挽意大半个小时精心烹制的菜肴端到餐桌上。
七点,倦鸟归林的时间,首都的夕阳透过林槐识餐厅前的那道落地窗铺进来,成为了这桌好酒好菜中另一道独家的增味剂。
而这个饭桌上聚在一起能凑出够读半个世纪的好文章的文人们,各个正得意忘形,不知餍足地贪食着美味、欢愉。
除了沈弗琛。
他承认这是一桌很对胃口的菜,似乎是湖北口味,麻辣鲜香。但年少时期的矜持让他没办法脱下那层厚重的面衣,大口吃肉吃饭,所以他只能装作饱了,目光涣散地捕捉着着饭桌上的人聊天。
瞿挽意,还真是焦点啊。
众多喝高了的老先生来找他碰杯,他都能娴熟地应对,几句话让对面笑得前仰后合,自己又以茶代酒,留对方不醉不归。
瞿挽意熟练得像一个惯犯,老练地在酒局中独善其身。
“你不觉得,挽意哥这样很帅吗?”
舒有漫喝了点鸡尾酒,有点上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像装满了星星。
“不觉得。”
沈弗琛盯着瞿挽意的侧脸,优秀的鼻梁像一座削薄了山脊的山,恬淡寡欲的眉眼就像清瘦的山峰上欲擒故纵的云雾一样,夺人眼目但不厚重。
他的嘴唇则永远是带着弧度,说是玩世不恭也好,温柔亲切也罢,总能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从这张嘴里,吐出来的就算是醉话也能谱成仙乐供神仙赏玩。
一点也不帅。
“你等会别乱说话,这几个作家爷爷喝多了特别喜欢瞎开玩笑。”
乖巧的少女好心好意地提点叛逆孤傲的少年,少年对这样的好意嗤之以鼻,喝着果汁把头扭开了。
开玩笑?
在瞎开玩笑这块,他可从来没有输过。
对沈弗琛来说,如果一个人执意要让你难堪的话,最好的破局方法就是把这难堪又难看的苦头推回对方身上。
“小沈小瞿啊,今天是奶奶对不住你们,那个···你们之间是有误会啊?奶奶不会弄那个什么微博,所以不了解,你们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林槐识借着饭桌上热闹的氛围,朝饭桌上最左和最右边坐着的沈弗琛和瞿挽意一个人笑了一下。
“没什么误会,林奶奶,应该是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瞿挽意撑着下巴,筷子夹在手中戳在碗底。他的目光飞快地划过自己正对面处阴沉着脸发呆的沈弗琛,又迅速落在林槐识身上。
“没什么误会吗?刚刚你们高老师可跟我说···”
林槐识侧过脸去瞪了一眼高云天,高老师摊了摊手,口型好像是在说sorry,紧接着喝了一口红酒,目光幽幽地转向一言不发的沈弗琛。
少年不习惯觥筹交错,仿佛已经游离于饭桌之外,沉浸自己思想的大海里。
“像小沈老师这样的年轻有为的作家,不喜欢我是很正常的事情。”
瞿挽意似乎是注意到沈弗琛的游离,所以才敢就这么轻声细语地在当事人面前聊这件不怎么愉快的事情。
“不光年轻有为的作家不喜欢你嘞!我,年过半百,大半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了的人,照样看你不顺眼!”
突然,饭桌上一个喝高了的老头拍案而起,白酒杯被震倒在了桌上,一两值千金的白酒就这样在肃穆的寂静中空空流淌。
“老于,你发什么酒疯!”
身边一同喝酒的老头赶忙拉着倔驴一般指着瞿挽意的于大评论家,却怎么也耐不过这股被酒精击鼓催发的职业感。
“我是真不知道槐识还会有你这种朋友!要知道,我就不屑于来!”老于咬牙切齿地骂道,手指怒不可遏地在空中颤抖着,似乎是要一阵乱扫般将瞿挽意打成一个筛子。
“七年前,你是多么亮眼啊!瞿挽意,我绝对是最早一批惊艳于你文字的人,绝对是最早写长篇评论,甚至出了书评,去赞赏你的《一碗渠》的人!但你真的是让我失望啊!要我说,《一碗渠》有多惊艳,你就有多碍眼!你根本不配成为这本书的作家!”
劝慰声,唏嘘声,叹气声——终究是没有人敢超过于大评论家的破口大骂声。
发呆的少年被突然拉回了现实,一抬起眼,就看见迷幻的现实光影中,一张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脸。
四面楚歌的围困中,只有那个处于话题中心处的瞿挽意,连眼神都是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