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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郎才尽 ...

  •   “这样,小沈啊,你也不要太着急。这写序言的事情,我估摸着瞿挽意也不可能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一个好几年没出书的人,舞文弄墨的事儿早忘干净了。何况封笔又封在了最巅峰的时候,靠那点仅存的文才苟活至今,哪能在你这么优秀的后生面前露了怯?”

      江满说得看似轻松,但其实每一句话都在顺着沈弗琛的鳞甲往下顺,先是将写序言之事一搁,再将这瞿挽意一贬,最后还不忘夸赞沈弗琛一句。

      “《会飞的鱼》的序言已经找人写好了,等编辑部正文校对完之后会发给我的编辑。”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江满圆滑的说辞在作怪,但沈弗琛的气性还是被这样天衣无缝的说法浇熄了不少。他坐在江满对面的椅子上,目光沉沉的,像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只要序言的内容没有太大的问题,你的要求我们肯定会尽量满足。”

      江满抓住了少年眼神中负重的喘息,见缝插针地想占一份搭把手的功劳。

      “序言没有问题,不过写序言的人是佚名的,他当时要我给他起一个名字,我还要想一下。”

      少年立马收敛了眼神中的疲惫,不给机会主义者送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可以,小沈老师起好了和序言一起发给田淇就行。”

      江满被沈弗琛一脸油盐不进的表情给逼退了,有些没招,只能耸着肩将手搭在办公桌上。

      “对了,小沈老师,上午的时候林槐识先生亲自来了一趟我们出版社,给你递了请柬。”

      江满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个牛皮纸包的信封,将它轻轻放在桌上。

      “林老先生吗?她给我递请帖?”

      沈弗琛有些不可思议——说起林槐识,他第一联想到的就是“那个反复出现在美文素材上的女人”。

      而这个只在每周阅读课上打照面的老先生,竟然破壁地主动和他打招呼了。

      “下个星期是她的七十大寿,她每年都会请很多自己熟悉的作家朋友一起去家里聚会,她上午来的时候说很喜欢你的文字,想认识认识你。”

      江满又将请帖递了上去,沈弗琛接过,还没有从震惊中走了过来,只能靠这张天赋异禀的臭脸掩饰住自己心中狂喜的滔天巨浪。

      “林槐识致”——信封封页上是黑墨水书写的瘦金体汉字,而这和他收集在家中的签名限量版《林槐识散文合集》上印刷的笔迹一致。

      “嗯,我会去的,先走了。”

      少年努力下抿着嘴唇,不暴露自己少年时期容易澎湃的意气风发。但怀里早就如同踹了一只兔子,惹得他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出了主编办公室,浑浑噩噩地走到田淇之前给他指的“作家之家”,打开隔间门走进去,最后关上门再坐下来,沈弗琛的脑袋一直像浸在水里,抑或是隔着棉花,一切声音都仿佛来自世外。

      接触写作三年,真正执笔写文也有不少两年了,沈弗琛一直调侃自己只是个写文的,今天却真正感觉到了作家的荣光。

      不是写手,而是作家。

      十八岁少年的心田早已不是光秃秃的面貌,但尽管葱茏如此,还是能被这扬眉吐气的风不偏不倚地吹到心坎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为了在林老先生的生日会上看起来更正式稳重一些,沈弗琛去买了一件他能承受价格范围内最体面的白衬衣和西裤,但也为此每天回酒店开房间的时间又得晚一个小时,而且还得少吃一个包子。

      沈弗琛是真后悔啊,自己当时为什么因为怕爹妈怀疑自己不务正业,硬是拒绝了爸爸从皮夹里已经掏出来的一千块。

      现在倒好,要是他哪天沦落街头,被片警捡回去蹲局子等家属来认领,到时候挨得打估计是不务正业的两倍多。

      但这并不妨碍沈弗琛苦中作乐地创作,甚至激发了他一套关于“流浪在便利店里的小说家”的灵感框架。

      终于,一个星期过去,沈弗琛早早地搭上了地铁,去往林槐识先生请柬中所给的地址。

      地铁上,轨道两侧的广告被飞逝而过的时空捏扁成只剩下白色的两条光线,而广告里的内容,也在这塑形的时空中丢失了。

      沈弗琛心里打起了鼓,他从昨晚睡觉开始就在给自己描绘一个完美的出场画面——彬彬有礼,年轻大方,他一定要彰显自己沉稳的文人气质,不经意间侧露自己的才华。

      但这只是他不小心才会想整整一上午的,因为他才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考虑这些社交场面的繁文缛节呢!

      下地铁后,沈弗琛从车站的镜子中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帅得惊天地泣鬼神,然后就淡定地抿了抿嘴角,不经意地抚平头顶被风吹乱的发丝,继续做一个靠才华吃饭的美男。

      林槐识先生是出了名的不喜欢安静,多次在她的散文作品中吐露对闹市的喜爱之情,所以她的住址也是很随她的性子,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离地铁站没几步路远。

      “喂,林老师?我是沈弗琛···啊对,我收到您给我的请柬了···不用,您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过来就好了···您孙女已经来了吗?那我去出站口找找她···”

      沈弗琛本来是想讲礼貌地先跟林槐识打一个电话,免得自己待会儿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到别人家按门铃。可他实在没想到这林老师也是个急性子,这才四点半,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自己都嫌早想晃悠两圈再去拜访,她就已经把自己的孙女儿派来接他了。

      “沈弗琛吗?”

      一个细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力道点在了他的挎包背带,刚挂断电话的沈弗琛飞快地回头,垂眼便看见面前这个齐刘海,学生头的短发女生。

      “你是林槐识老师的孙女吗?”

      沈弗琛看小姑娘乖巧的样子,天生清冷的声音都忍不住温柔了一点,脸上挤出了一个不疼不痒的笑容。

      “你好,我叫舒有漫。”

      少女穿着淡黄色的连衣娃娃裙,漂亮纤细的脖颈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挂坠是一个神采飞扬的高音谱号。

      “沈弗琛。”

      沈弗琛不善交谈的毛病和少女的腼腆简直是一拍即合,两人几乎是对了一个眼神,就心有灵犀地保持着沉默,维持一个身位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在去林槐识家的路上。

      “你多大?”

      沈弗琛觉得自己总是一副冷脸还一直默不作声不太礼貌,像是欺负了身前的少女,就东扯西拉地人口普查起来。

      “十七,高中刚毕业。”

      少女看着个子瘦瘦小小的,面容也很稚嫩,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对比之下显得人高马大的沈弗琛的同龄人。

      “好巧,我也高中刚毕业,不过我上学没你早,已经成年了。”

      沈弗琛看着矮自己两个头的少女,心中哀叹没想到自己在高冷这块儿竟然也能棋逢对手,而且对方还更胜一筹。

      “有什么爱好吗?”

      沈弗琛摸索着记忆里,春节时候自家叔叔伯伯问的那些问题,病急乱投医地问了出来。

      “嗯···”

      果不其然,少女呆滞的反应和记忆中饭桌上哑口无言的少年惊人的重合,这让沈弗琛又不禁尴尬了起来。

      “写点东西?你奶奶、父母都是作家,你对这也有兴趣吗?”

      沈弗琛算是倾尽自己毕生的功力,才问出这么一个极其具有人情味儿的问句——若是按他往常的用于习惯,这句话再委婉也不过是“你应该对这也有点兴趣吧”。

      “算是吧。”

      少女的头垂得更低了一点,侧脸中圆圆的眼睛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将眼神锁在地面上,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终于,在这比冰点还让人窒息的尴尬里,爱好沉默的少男少女来到了话痨林槐识的家。

      “小漫,人接回来了没有?”

      林奶奶七十岁古稀仍然是中气十足,听到门响,立马就高呼一声,从客厅里迎了出来。

      “接到了,奶奶。”

      舒有漫从整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了沈弗琛脚边的地上,自己又换上了印花是小熊打架子鼓的凉拖,安安静静地去接她吵吵嚷嚷的奶奶。

      沈弗琛坐在脚凳上换鞋,他刚才注意到大鞋柜里有许多双不一样的拖鞋,而只有一双纯白色的软底拖鞋,被提前拿了出来,好好地放在脚凳边上。

      “那么大个地铁站,你们一出门就遇到了?”

      林槐识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虽然心驰神往的速度惊人,但脚下功夫还是慢了一点,依然是没有出现在沈弗琛的视线里。

      林奶奶的问题出口没多久,空气中突然一阵沉默,沈弗琛只能拘谨地坐在脚凳上把早就穿好的黑白钢琴键凉拖鞋穿上穿下反复好几遍。

      “哈哈哈!那我可得好好去瞧瞧!”

      沉默惯了的空气中突然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林奶奶的脚步又加快了一些,几秒钟后,一个满头银发简约地挽在脑后,身穿中式淡绿色旗袍的女士在少女的搀扶下急冲冲地窜进了沈弗琛的视野中。

      “林···林老师好。”

      沈弗琛嗖的一下站起来,年轻有为的大脑在这关键时刻宕机了,惦记了一天的出场致辞完全被抛在了九霄云外——他完全被林槐识老先生这一副温婉端庄的亲切气质给黏住了。

      “你和小漫一样大吧?那就别叫我林老师了,叫我林奶奶吧。”

      林槐识笑盈盈地把沈弗琛翻来覆去里里外外地打量了个外焦里嫩,,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奶奶,你不要笑了!”

      旁边的舒有漫红着脸,怯怯地不敢看沈弗琛,这羞赧的话语更是戳中了林槐识的笑穴,哈哈的笑个不停。

      “林奶奶,你在笑什么?”

      沈弗琛被这笑得怪不好意思的,站在原地,连呼吸都谨慎得像值班一样,生怕错过了哪一拍就会晕死过去。

      “我刚刚问小漫啊,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你了,小漫说——”

      “奶奶!”

      “小漫说,她老远就看到一个这个世界上她觉得和白衬衫黑西裤气质最不搭的人!”

      “···”

      沈弗琛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修长的双腿和修身的黑西裤相得益彰,白衬衣也将他骨感挺拔的上半身勾勒了出来,实在不知道好笑在哪里。

      “小沈啊,奶奶这就是一个简单的生日聚会,没必要这么拘谨的!以后你想再来玩的时候,完全不用打扮,直接来就行!”

      林槐识走过来,够着沈弗琛的肩膀拍了拍,然后左手领着沈弗琛,右手挽着舒有漫,往客厅里面走。

      “小沈啊,拖鞋还挺合脚吧?奶奶年纪大了忘性大,写信的时候忘记跟你说要你买一双喜欢的拖鞋来了。这可是奶奶这儿的传统,有了专属的拖鞋,就可以把这儿当家一样,想家了,就回家看看。”

      林槐识看着沈弗琛脚上的钢琴块儿拖鞋,又转过头捏了捏舒有漫细细的胳膊:“不过小漫眼光挺不错的吧?穿着挺好看的!”

      两位年轻人老态龙钟地被活力四射的七十岁老太婆像抓小鸡一样抓到了沙发上,一个人发了一碗洗好了的樱桃,和一小杯冰镇的酸梅汤。

      “奶奶,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少喝冰的!”

      舒有漫见林槐识毫不客气地给自己也倒了一大杯,立马皱着眉把酸梅汤解下,换成了一杯白开水。

      “哎!我这不是陪人小沈吗!他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林槐识还不死心,嘴巴倔强地向金钟罩加身的舒有漫做最后的无用挣扎。

      “没事儿,奶奶,我陪他喝。”

      少女在家似乎比在外面要活泼很多,不过也许是因为有熟悉的家人的缘故,反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饱满了起来。

      但这样一比,就把本来处在同一水平的沈弗琛,对比得话更少了。

      “小沈啊,跟你说了,别拘束啊。小漫,带小沈去家里转转。”

      林老太太十分的体贴,自然地把沈弗琛正常状态下的冷脸模式误认为尴尬和紧张作祟,热情地招呼自己同为“年轻人”的孙女儿带沈弗琛在家里四处转转。

      “奶奶——”

      尽管二人又再次默契地推脱,但谁都耐不住老太太热情的撮合,最后只能妥协,双双地被赶出了客厅。

      果不其然,方才刚打开话匣子的少女和沈弗琛走到了转角楼梯处,就又恢复了文静内向的样子。

      “你的爸爸妈妈呢?今天是你奶奶生日,他们都不回来吗?”

      沈弗琛见家里只有祖孙二人,虽然也算不上清净,但总归是差了中间那一代人的。

      “我爸爸舒望、妈妈谭澹,两个人都是作家,常年都在外旅游寻找灵感,很少回来。”

      舒有漫的声音很好听,特别是到了室内,四壁为她的嗓音加上了混响,让少女与外形不符的小烟嗓听起来十分有味道。

      沈弗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其实说起舒有漫的父亲舒望,也就是林槐识奶奶的儿子,在作家圈子里也总有些是是非非的传闻。

      因为和喜欢闹事的林奶奶相比,这个儿子入世的似乎太积极了一点——他的处女作是一本讲述他母亲趣事的笔录,也是他往后所有作品中唯一一本带有人物的中长篇散文合集。而更多的精力,他花在了从各方面解析成功学上,比如他最知名的三部曲《守望者的佳肴》、《伺机者的狂欢》和《奋斗者的盛筵》诸如此类的作品上。

      而舒有漫的母亲谭澹,则是颇有代表性的女诗人之一。但沈弗琛平时读谭澹的诗歌不多,因为他对爱情的话题不感兴趣。

      “你十八岁就出来写书,不怕十年二十年后,等你到了别人所谓的作家黄金年龄之后,写无可写了吗?”

      舒有漫侧着脸,依旧和沈弗琛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她的肩膀很薄很瘦,颈后的骨头一低头就可以看得很明显。

      “我想写的东西有很多,十年二十年是写不完的,而且这种此消彼长的东西,怎么会担心有江郎才尽的那一天?”

      少年在自己最自信的领域里闪光,仗着巧夺天工一般的耀眼光芒,肆意嚣张。

      “那万一有那一天呢?”

      舒有漫带着沈弗琛移步到了房子的二楼,在连接各房间的走道中穿梭。

      “如果一个作家真的走到了江郎才尽的那一天,我觉得···”

      沈弗琛顿了顿,那种未知的黑暗让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于是小心翼翼的从想象的边缘收了回来。

      “任何人也不应该去怪他吧,因为对一个作家来说,没什么比文思枯竭更可悲的事情了。”

      就算少年时代扬名立万,以鲜衣怒马封千户邑万家,对于一个作家而言,失去了灵感,一切辉煌的过往不过是一座衣冠冢罢了。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嘲讽瞿挽意呢?”

      少女突然停住了,没有转过身,但头沉得更低了,声音微微发抖。

      “什么?”

      沈弗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才会让他在少女的问话中听到了瞿挽意的名字——不会吧···不会现在还有人喜欢瞿挽意吧。

      “你说得感天动地,可是你为什么要顺着你们出版社的意,跟风嘲讽瞿挽意呢?”

      少女始终没有抬起头,但眼睛下方原本雪白的皮肤红了一大片,像一片野风中澎湃的花海,将春和景明破碎了。

      “我没有跟风,我本来就不喜欢他。”

      沈弗琛平静地回答少女的质问,虽然文人的怜香惜玉告诉他面前的少女根本就经不起他这么绝情的答案,但文人的遵从本心让他不得不这么说。

      沈弗琛轻轻开口:“他不是江郎才尽了,而是躲起来了。”

      少女倏尔回头,眼底灌进了潮湿的眼泪,她似乎有些惊讶,但所有的情绪都被愤懑给包裹,致使她的眼神中自带攻击性。

      “你也觉得瞿挽意不是江郎才尽?”

      沈弗琛一愣,不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是哪里起了歧义,让马上就要泪奔的少女抓错了重点。

      “他在最顶峰的时间,鸽掉了原定好的《一碗渠》番外,这就说明他不可能是到了写无可写的地步,只能是···”

      沈弗琛正准备画风突转,再委婉地冷嘲热讽一番,就突然被面前的少女抢走了话语权。

      “我也觉得!”

      “我觉得瞿挽意一定是有苦衷的···虽然这么多年他也从来没有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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