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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情之请 ...

  •   沈弗琛缄默着,将手机放在了淋浴间外,重新打开了水龙头。

      他很愤怒。

      什么叫他成为七年之后第二个天才完成时作家?

      他的确是天才,的确是完成时作家,的确是初出茅庐却笔风雄劲,的确是处女作就已经是全无青涩稚气的大家手笔。

      但他不能是第二个瞿挽意。

      纵使他不会放任自己堕落成他那个样子。

      他讨厌他。

      就像飞蛾即便扑火也唾弃那些狗苟蝇营一样。

      他唾弃瞿挽意像暴戾的强秦一样泥沙般散尽了自己天赐的才华,龟缩在自掘的瓶颈里,用一句简单的“休息一下”从此封笔龟息。

      这是作家的耻辱。

      出卖了灵魂与初心,在三界诱人的交汇处迷途而不知返。

      所以他怎么可以是第二个瞿挽意?

      他只不过是比如今当红的各位作家天资聪颖了太多罢了。

      洗完澡,沈弗琛用自己的毛巾擦好身体穿好衣服,缩进自己的睡袋里翻看着手机——果然,有关那句他是第二个瞿挽意的话已经引来争议无数了。

      田淇:沈老师,你看了微博吗?没什么问题的话你就转发一下吧,那个关于瞿老师的话题是发行部故意造势,你别往心里去。

      沈弗琛看着田淇发的微信,更觉得戏谑。

      瞿挽意作为悦读出版社丰碑式的人物,竟然沦为了为新人造势的噱头,哗众取宠的工具——瞿挽意,得亏你封笔五年从没后悔啊。

      沈弗琛向来是那种爱得虔诚,恨得嚣张的人。所以,他在完成转发工作的同时,鲜明表达了自己泼辣的观点。

      【做自己,我就是我,不是像谁的谁。何况也没什么可比性。加入悦读出版社的第一天,合作愉快。】

      刚转完微博,沈弗琛的微信就被田淇轰炸了,他索性开了一个免打扰,在睡梦中沉入他灵感的温床。

      来到首都追梦的第一个早上,叫醒沈弗琛的不是梦想,是防止自己多交一个小时房钱的闹铃。

      幸亏是夏天的天光泄露得比较早,不然累得浑身酸痛的沈弗琛一定会愤怒地关掉闹钟闷着头再睡几个小时。

      不过——他百感交集,挣扎着从睡袋里蹑手蹑脚地下床,生怕和同床异梦了一整晚的被单一不小心擦抢走火。

      他还是记得君子慎独的大道理,虽然他不能毁坏公物地在酒店桌上刻一个早字,但铭记于心肯定是没有问题。

      刷着牙,沈弗琛调回了手机的正常模式,依旧是被田淇的消息通知刷了屏。

      沈弗琛本想理性客观地浏览田淇的消息,但实在是受不了那些过于扎眼的文字,飞快地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嘟——”
      “嘟——”
      “嘟——”

      三声铃响,沈弗琛突然觉着一阵自作多情的尴尬,于是赶忙在第四声铃响之前,飞快地把电话挂断了。

      算了,打电话太麻烦了。少女的美容觉不容打扰,还是屈尊降贵地读一下文本消息吧。

      沈弗琛很轻易地偷换掉自己的尴尬,镇定地洗漱完穿好衣服,在规定时间内退房之后,才找到一个看起来没什么人的便利店,买好包子豆浆,在电脑开机的间隙里阅读田淇的微信消息。

      噫吁唏。

      沈弗琛感慨自己这两天难以压抑的震怒也太多了,手指重重地掐进了包子里。

      肉包子皮包馅大,委屈巴巴地被沈弗琛拿捏在手里,肉馅不情愿得都要离家出走了!

      “你很了解瞿老师吗?我看你不过也就是风言风语,信谣传谣,还在那儿‘不是像谁的谁’,你以为自己是rapper啊?看看你都说的啥疯话啊!瞿老师不跟你计较,但你必须跟我去给他道歉···”

      沈弗琛的嘴角一意孤行,向下撇到了人类表达不屑的极至角度。

      他默读着田淇发的一串消息,恶狠狠地把离家出走的包子馅塞进了嘴里,又拉上它白嫩油润的包子皮陪它出生入死。

      也算是善终了包子与包子皮间,肌肤之亲的缘份。

      “跟他道歉···疯了吧?”

      沈弗琛气得太阳穴直跳,他极力地约束着自己内心想要再次噫吁唏的冲动,用一口豆浆冲散了忿忿不平的心情。

      他打字道:滚。

      这个滚字已经是他能想出最尽人情,最体面的辞藻了。

      说罢,他还觉得不解恨。

      沈弗琛:你别跟我提瞿挽意。

      噫吁唏!

      沈弗琛发现输入瞿挽意的拼音,还没有完全拼完,智能输入法就已经检索出他的姓名了。——这人有这么知名吗?是有哪个名人和他重名吗?他这破名字明明生僻得很啊!

      终于,钻牛角尖的少年发现自己是在和自己找不痛快,果断将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戴上耳机开始继续构思小说。

      几个小时后,在某模范女编辑幽暗闭塞的卧室房间里,终于传出了一声人类驯服意识的呻吟声。

      悦读出版社本来就只有星期天放假,她一搞还总得加班,所以说这个罕见的休息日格外珍贵。但耳边好像一直都有只飞虫在嗡嗡作响,一大早上就没停过,这才在十一点半就把原本打算睡一天的田淇折腾醒了,愠怒地查看电话。

      最早的那通,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打的。

      接下来···就是她的入行师傅兼顶头上司——江满的将近十通未接来电。

      说真的,一下子就醒神了。

      田淇赶紧把电话回过去,解释了一下自己睡得太香没看到电话,最后被江主编交代了一个艰巨的任务,以及了解了一下这个任务的前世今生。

      简言之,就是发行部对昨天晚上沈弗琛那种实属犯病的恶意挑衅十分满意,突发奇想,异想天开,觉得可以去找瞿挽意老师帮他的新书写一个序言。

      “嗯···我觉得这样会不会冒犯到瞿老师···他对我们出版社一直都挺···”

      田淇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江满截下了。

      “你当初自己找我说要做他的责编,我答应了。那现在我和出版社给你布置任务,你不需要找我理论,说服你手底下的作者去做就行了。”

      “嗯···”

      江满挂断了电话,电话那头一阵忙音,像是在宣判这个中道崩卒的星期日。

      正好是十二点的饭点,田淇开车来到了一家小有名气的私房菜馆。

      私房菜说起来也许没有那么大气,其实换而言之就是私厨。

      你不需要点餐,只需要选定价位,说明喜好和忌口,其他的一切都交由厨师自由发挥的饭店中的盲盒店。一般都是几个游手好闲热爱生活的老板合资经营,占个不大不小的店面,做点个性化的精致餐饮生意,开店的最大目的主要不是为了钱——虽然诸如此类的小资饭馆,在首都得天独厚的地块上略微有点小贵。

      “喂,瞿老师吗?我已经到了,马上上来!哦···不用不用!不用来接我!在你这蹭吃蹭喝的那么点家伙事儿我还能不轻车熟路吗?”

      田淇果真是熟客,熟练地穿过一楼的公共大厅,乘私厨的专用电梯上到二楼,不到三分钟就摸进了瞿老师早就给她准备好的包间。

      “瞿老师,一个月不到没来,你这小饭桌装潢又改了啊!”

      田淇环顾四周,名叫“东坡渠”的饭馆开在了建筑的二楼,阔气地享有一整层楼的面积和二楼外边的露台。

      “那只能说是我这儿的饭不香了呗,不然怎么勾不来你这号馋嘴的人物?”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的声音算不上特别,不疾不徐,显得很慵懒。

      “瞿老师好!”

      虽然是和瞿挽意已经熟得不行了,但每当田淇见到瞿挽意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敬畏感。

      这个人虽然不沾笔墨很多年,但骨子里就像是被人精心刻画过一样,性格脾气都自带书卷气。

      “你这一口一个老师的习惯还是早点改了好,真的折煞我也。”

      瞿挽意迈着步子走了进来,推着一辆精巧的小餐车,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被遮盖的餐盘。

      “那叫什么?再说了,你这种都快羽化而登仙了的人,还怕折了那点阳寿?”

      田淇帮瞿挽意把餐盘端上桌,然后乖乖地坐回座位上,等待着瞿挽意进行他的开盖仪式——也就是为顾客展示搭配的菜品。

      “叫瞿老板吧,这名字听着阔绰,还能激励我多赚点钱。”

      瞿挽意揭开盖后向田淇一一介绍了菜品,让田淇光是听声儿闻味儿就已经垂涎欲滴了。

      “你看看你,怎么还谈起钱来了呢?谈钱不俗啊?”

      田淇见怪不怪,只当是拿他磨磨嘴皮子,为接下来饕餮巨口的发挥做做热身准备。

      “谈钱有什么俗的?没钱,谁和你谈雅俗啊。”

      瞿挽意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了田淇对面的座位上,将白衬衣外面的围裙解了下来,顺带着擦了擦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没钱怎么就谈不了雅俗?就拿你们作家圈,多少人是大富大贵了?大多数人不还是在为了雅俗共赏的艺术观谈雅谈俗。再说了,那些有钱人···鬼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呢?”

      田淇吃说两不误,一句话的功夫,原本干净的青釉面白瓷碗就被她拿菜汤画成了一张大花脸。

      “所以这就不是雅俗的问题,是人怎么看待钱的问题。”

      瞿挽意喝水润了润嗓子,也拿着筷子加入了两人丰盛的午餐。

      “行行行。我不跟你这种人讲道理,这不就等着被你碾压吗!”

      田淇给了瞿挽意一个弱弱的白眼,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肉菜,瞪圆自己的眼睛注视着瞿挽意。

      瞿老师样貌也生得也很好,看来那个精心描摹了他性格的人也没忘记给他一副极尽温柔的皮相。

      “人各有所长,在杜绝浪费粮食上,我就只能被你碾压。”

      空气凝滞了那么一两秒,田淇在美食频道里的脑回路紧急转了个弯,悟出了这是一句俏皮的玩笑话。

      男孩子对美少女的饭量开玩笑,原本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好好吃饭。人或胖或瘦,都是为了能多吃点儿。”

      但瞿挽意的表情和语气首先将他排除在了适用情况之外——他太像一个年过半载的老先生了。

      这导致田淇完全没觉得这是一个同龄男性有一点冒犯的玩笑,而更像一句平常的关心。

      况且——或胖或瘦,都是为了能多吃点——多有道理啊!

      “瞿老师,其实我这次来呢,是又有个忙想让你帮。”

      田淇假装自己不知道吃人嘴短的道理,硬着头皮完成自己此行的目的。

      “嗯?”

      瞿挽意吃得已经差不多了,头脑中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流向胃,而头脑里承装的思维则飘向了窗外。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帮出版社的新作者写个新书序言?”

      田淇说完就觉得心虚。

      为了提高一点渺茫的可能性,她故意略去了沈弗琛的名字,谁叫这个狗崽子昨天晚上才刚公开出言不逊呢!

      真是作家一把火,编辑两行泪啊。

      “佚名吗?”

      瞿挽意将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浅浅地滑落在桌角,徘徊在一块油斑上。

      “这次出版社是想突出新老作家之间的交流和关怀,所以可能···”

      田淇看瞿挽意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渐渐不敢再说了。

      瞿挽意对力所能及的要求向来都是一口答应,但凡他没开口,就是在思考怎么拒绝。

      “瞿老师,我也觉得这件事太过分了,我回去帮你···”

      可瞿挽意这回思考的太久了,这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不”字像是在他齿缝间迷了路,抑或是随着呼吸逃逸了。

      她怕瞿挽意不拒绝。

      虽然她知道就算自己这么说,明白人一听就知道这所谓的“新老作家交流”明摆着就是要把瞿挽意当柴烧,让他这块被弃置的干柴正好烹煮这风口浪尖上的新鲜流量罢了。

      “你们出版社最近签很厉害的新人了么?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什么‘第二个瞿挽意’吧?”

      瞿挽意笑了一下,又用手指捏着眉心,像是要把笑意抹平。

      “你们也太委屈别人年轻作家了。刚发表处女作就被说像我,这不是哭天抢地地给别人唱衰么?”

      瞿挽意抚平了自己的额头,嘴角的弧度挂在了那里,和眼尾的弧线连缀在一起,又是一副和谐美好的画。

      “瞿老师,沈弗琛那些屁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真不知道他狂什么呢,现在年轻人越来越搞不懂他们想法了。”

      田淇一提到沈弗琛血压就升了几个度,这狗崽子的狗脾气加上狗不理的臭脸,写作确实有几把刷子就把他神气得尾巴翘天上去了!

      “他那么想就对了,说明他是个很积极上进的年轻人嘛。”

      瞿挽意不以为然,好像那些由于刻意营销和某个作者肆意挑衅所造成的无端谩骂,都与自己无关,他只不过是一个看客罢了。

      “不过,写序言的事情我希望你还是能和你们领导商量一下。作家的处女座,一定得过问一下本人的意思,别弄得那些要坚定追求初心的年轻人,刚一出门初心就窜味儿了。”

      也不是每个人的初心都像他的那样,一杆秤随便就贱卖了,至今还不知道漂流到了哪里。

      夏季的正午热得要命,沈弗琛坐在便利店里,收银台边关东煮的香气由于闻了太久让他只感到反胃。他决定不再呆在便利店里,带着自己快要宕机了的大脑出去寻觅一下新鲜空气。

      可首都的夏天没有好心地给予少年空气,正午热得连风都没有了,好像地平线上所有的氧气都被加热蒸发了一样,给人一种失衡的眩晕感。

      沈弗琛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机械地欢迎铃声让他立马掉头只想逃离这里。

      往前看去···

      他初中就学过了“穷冬烈风”、“足肤皲裂”“媵人持汤沃灌久而乃和”的饥寒交迫,但没想到,如今自己面对的是这般热情的饥热。

      “没事,我正好有点事去找一下田淇。”

      少年思忖了片刻,在脑海中排查了一下自己可以免费蹭到的空调,果断决定去一趟出版社。

      可是到了编辑部,少年却被江主编告知自己辛勤的小编辑去帮自己谈合作了。

      “我要和谁合作?”

      沈弗琛从没想过要将自己处女座的成就给任何人沾上一点光,立马警觉了起来。

      “小沈老师,你不要激动,田淇没和你说吗?”

      江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读取出沈弗琛冷脸下的激动,反正自己倒是悠哉悠哉地泡了杯茶坐回了老板椅上。

      “我让她在我写文章的时间段不要给我发消息。”

      沈弗琛先稳住自己的阵脚,压抑住内心的愤怒,向江满弄清楚原委。

      “没关系的,商业宣传上的事情你可以放心交给我们,你只需要一心一意地写好书就行。”

      江满注视着茶叶在杯中上浮下沉,仿佛失去了自主选择悬浮或浸没的权利,他再次用圆钝的笑容搪塞过去沈弗琛眼睛里的刀锋。

      “我想你们应该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少年也不是这么好煽动的脾气,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的退让,硬是要拿自己的一身棱角去和对面的人硬碰硬。

      “我们打算找瞿挽意给你的新书写个序,瞿挽意你知道的吧,他的文笔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不可能!”

      听到瞿挽意这三个字眼,沈弗琛浑身的细胞再次战栗了起来,他不敢想象当他翻开自己处女座的第一面,是一个那样的人笔下的文字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开场。

      那样一个人,一个让文字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人,也是抛弃了文学殿堂满朝文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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