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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针锋相对 ...

  •   “小沈老师,那我就直入正题,谈谈有关签约的事情了。”

      江满将双手拱成一个金字塔形,架在桌上,鹰眼中毫不掩饰地施展着自己经验者的自信与老练,微笑的弧度计算得恰好,威严又不失风度。

      “这一点想必我和贵社员工已经谈得十分明细了,不知江主编是否和这些信息接洽。我重申一遍,我愿意与贵社签约,暂时以三年为限,这期间我所有书籍都将全权授权给贵社出版,包括现在这本《会飞的鱼》。”

      沈弗琛说话如行文,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大气地阐明自己所能给予悦读出版社的权限,丝毫不见方才的那位社交敷衍症少年。

      凡“少年”一词出场,就代表着小沈老师的文人气息再次占了大头。

      但这次并非是他的主观控制,而是在交谈有关他作品时,不由自主迸射出来的自信。

      不是他要将自己桎梏于方寸囹圄的象牙塔,而是在这只有少数人能堪堪落脚的独木桥上,他四平八稳得宛如走在大道康庄。

      “这点我已经清楚了,但关于你对待遇的要求,我还是想要和你当面确认一下。”

      江满将一份合同推到沈弗琛面前,在合同上压了一支签字笔。

      “顺利的话今天我们就可以问候一句合作愉快。”

      江满看着沈弗琛,他低下头阅读着合同上的文字。算着沈弗琛阅读结束的时间,江满再次开口:“这上边还没有提到你的薪资待遇,你有什么想法?”

      “和其他作者一样就行。”

      沈弗琛回答得很快,答案让江满觉得十分震惊——他一直以为沈弗琛这样当红的作家至今还没有与任何一家出版社签约是一件十分离奇的事,所以要么是他早就心有所属于一家出版社,要么就是对薪资有难以餍足的要求。

      但第一种情况首先就被否定了:悦读出版社并不算是在作者圈中吃香的出版社,因为既不像那些老牌出版社一样有底蕴和情怀,又不像那些新兴出版社一样有众多流量作家积累的读者基础。

      悦读出版社,从创办至今不过四十年,要不是横空出世了一个天神般救世的瞿挽意,将他们悦读出版社的名声打响了,如今可能已经淹没在激烈的平台竞争里了。

      “其他作者的工资是按更新积分发放的,基础工资很低,你确定吗?其实我们悦读出版社对小沈老师是有十足的诚意,我们愿意将你的基础工资提高为其他作者的两倍···”

      江满顾虑这是一次诚意的试炼,试探地将原本的内心预估价打了个对折,包装成真心实意的橄榄枝,抛给了沈弗琛。

      “我想要基础发行数翻一倍,可以吗?”

      沈弗琛直接打断了江满的话,他原本也没想这样开口,因为他足够自信,知道自己的书一定会有售罄后加印的过程。但既然江主编如此恭维地想表一份忠心···

      那他还是得拿出等价的野心来交换吧。

      “这···”

      江满舔了舔后槽牙,单边眉毛略略挑了一下。

      很有野心的孩子,前途应该会很不错。

      看来发生在那位既是天才,又是昙花一现的作家身上的事不会再上演了。悦读出版社的第二位天才,带来的只会有荣耀,没有功勋跌落神坛后的嘲讽。

      “本来我应该先和发行部商议一下的,但为了表示我们悦读出版社对小沈老师的重视,这翻一倍的发行量,我个人担保下来了,一定兑现给你。就当我社为小沈老师干将发硎,一点不成敬意的薄利!”

      江满露出一个圆钝的微笑,掩盖住他身上所有的犀利和棱角。他心里也还算有底,毕竟在编辑部提出签约沈弗琛的时候,就是闻到了上层领导对这个新人作家的肯定,所以这点就算不加日后也一定会补上的发行量,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贵社的心意我收到了,文章全稿在签约后我会发给田淇。”

      沈弗琛依然是雷打不动的臭脸,这让伺机揣测这位潜力新人的江满格外没招。

      他明明从沈弗琛的脸上读不出一点对世俗的欲望,但他却感觉到了,那种飘出象牙塔,扬眉吐气的恣意。

      这不禁让他回忆起瞿挽意。

      七年前的瞿挽意。

      也就是那位辉煌而早夭的,天才作家。

      瞿挽意十八岁发表处女作,便惊艳了整个文坛。

      不同于七年前新兴的网络小说,瞿挽意的处女作《一碗渠》采用了大家名家正宗的散文故事写法,清新明丽地融合了神话和寓言的浪漫主义。

      从来没有在网络上露过面,甚至连美文杂志上都没有刊登过,只是靠那时刚从高考中解放的作者本人四处投稿,最终好不容易收到了当时一家三流出版社的回复,便在那家三流出版社竭尽全力地出资下,堪堪发行了可怜的一万册。

      但他就如惊蛰一般的火了,一万册书在一个星期内就售罄,供不应求的读者们疯狂地向出版社投信,赞不绝口的老牌学者们亲自莅临出版社求见作家,大批量的文娱新闻将他们推上了流量的风口。

      诸多荣耀加身,却没打扰到他瞿挽意分毫。

      虽然沈弗琛拥有和瞿挽意同样天赋异禀的文才,但二位天才表现得实属相反。

      不同于沈弗琛欲盖弥彰的自信,瞿挽意将自己的天赋看得也太平凡了一点。

      那时候的江满还只是一个在小出版社暗无天日地工作的副主编,主编年富力强身体健康,在编辑这种本就对年龄没有太大要求的行业里,还可以奋斗很多年,所以他一直是晋升无望。

      直到他在众多骨头里挑不出鸡蛋的投稿中,惊鸿一瞥了鹤立鸡群的《一碗渠》。

      这个在个人信息表上只签上了大名和联系方式的年轻作家,命定一般地跟他相遇了。

      他至今都记得第一次和他在出版社外见面。

      “你真的愿意把《一碗渠》签给我吗?”

      “签啊,我投了那么多家,你们是第一个回复我的。”

      “现在还是没有出版社联系你吗?可是我觉得你这本书绝对会大卖的。”

      “那倒也不是,你们给我打电话之后,又有近十家出版社跟我打电话了。”

      “啊···那你还签我们?我的意思是,我们出版社也许没什么竞争力,也没什么资本,可能会埋没···”

      “你不都说对我的作品有信心了吗?怎么还在这儿埋没不埋没的?你们出版社到底想不想签我啊,我可是看你们是第一个才拒绝了其他出版社的!”

      “你拒绝了其他出版社?嗯?要签!当然想签!”

      “那不就行了,我把书签给你们,人也一起签了吧,省得以后每一本都要这么折腾一道。工资什么的我都没要求,在发行资金到位之前都可以给我记账,拿我的工资去做我的书吧,承包我三餐就行。”

      “你个人也和我们签约吗?”

      “是啊,说不定《一碗渠》一发行,你们出版社火了呢?”

      “可以,你愿意签多少年?”

      “最长是多少年?”

      “十年。”

      “那就十年。”

      “可是十年很长,未来会发生什么大家都没有定数···”

      “我有数啊,我会一直写下去,反正这个世界上让我想写的东西十年二十年都是写不完的。”

      “嗯,我会全力把你的书做到大卖的。”

      “···”

      江满觉得,瞿挽意是一个很神奇的人。因为他明明从未靠近过象牙塔半分,却能把所行之处,都浸染着象牙塔的檀香。

      只可惜十年还没有到,当初江满口中“没有定数”的一切都有了定数,只有瞿挽意的“有数”,在他辉煌的两年后,就突然归零了。

      ···

      江满的回忆被进来送新合同的田淇打断在即将走低的位置,他面不改色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爱恨交织的心情,笑盈盈地将合同递给了沈弗琛。

      “小沈老师,签完合同请你吃个饭呗?为了给你的处女作发行造势,接下来一个月里可能会有一些你以前没接触过的活动安排,但这些活动对于你这种未来的大作家来说,肯定是要慢慢习惯的。所以,边吃边谈?”

      田淇看他浏览完合同之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倚在桌边向他发出邀请。

      “我晚上要写东西。”

      沈弗琛签完字开始收拾自己的双肩包,一身重担卸下之后,他又回到了那个战战兢兢维持人设不崩塌的青年角色。

      这里没有用少年,主要是因为沈老师此时有些心神不宁——他现在可是落入女寡王窝里的唐僧肉啊!

      “你要我带你在出版社里转悠一圈吗?”

      田淇的丸子头已经拆开了,栗色的长发垂在肩上,还微微打着卷。沈弗琛观察到出版社里女编辑们的发型发色都各式各样的,田淇这种棕色自来卷的算是普通中的普通。

      “你总得知道我的工位在哪里吧?不然以后怎么来找我交稿?”

      沈弗琛此时已经没精力去管田淇到底带着自己在往哪里走,只知道自己这一身唐僧肉一路上被众多女施主用眼神搜刮了去,现在只觉得在裸奔。

      “田淇···”

      沈弗琛看到迎面走来的粉发女青年对自己含羞的笑了一下,眼神如“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那般,春色若在桃枝,那桃枝则出流盼。

      “以后每次交稿都得我亲自来吗?这样会不会有点太耽误时间了···而且我大学也不一定在北京读啊···”

      莫逼唐僧入妖精洞,唐僧急了···也就只会念紧箍咒啊!

      紧箍咒能防身吗?

      那咱防得也不是孙猴子啊!

      “那倒也不必,你不想来交电子稿就行。”

      田淇一句话出口,又惊起沈弗琛心中的无数个噫吁唏——他真得少跟他这编辑来往,感觉没跟她呆上多久,自己这一身置身生活又置身事外于生活的平衡感被打破了,扑面而来的地气让他恐惧了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

      沈弗琛也不知道哪来的脑电波雷达,转头就跑,竟然没怎么出岔子地自己转出了出版社,顺利逃脱升天。

      已是傍晚,北京的黄昏被毛玻璃般的天空雾化了,长了一圈绒毛,像是穿上了反季的冬装。夏天本应该将黑夜驱赶得再远一点,但今天雾蒙蒙的天气注定了这将是个六点告别黄昏的夜晚,那么六点过后还在燃烧余烬的太阳——

      应该是在为沈弗琛的莅临,献上来自这个城市不成敬意的薄礼吧。

      诗意归诗意。

      文人不能做酒囊饭袋,但不代表着不食柴米油盐酱醋茶。

      就比方说沈弗琛,拖着行李箱呆在便利店里的他,此刻就格外地贪馋临走时田淇提过的免费的晚饭。

      他确实是恪守了精神,但他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十八岁身无长物的穷光蛋。

      瞒着父母说和同学一起去夏令营,为了在出版社派来接自己的编辑面前腰板挺得更硬气,花了几乎三分之一的钱去买一张首都机场的飞机票。

      少年时期应有的顾虑,在这位自诩通透的年轻作家身上,倒是一点也没少。

      沈弗琛饿着肚子把今天整理的所有素材都码进了随身携带的电脑里,然后偷偷地在口袋里数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钱,减去每餐一个包子的花销,再减去一张返程的硬座火车票。

      住一个按小时计时的快捷酒店应该是没问题。

      每天晚上在外面写完了文章再回去开间房,睡一晚上。早上办理退房,行李也不用担心,找个超市寄存就好了。

      沈弗琛家里虽然不说富得很明显,但小资肯定谈得上。他一个从未为钱发过愁的天才作家,竟然也会有为了梦想把一块硬币掰成两半花的狼狈时刻。

      盘算完钱的问题,沈弗琛终于能心安地去买个包子果腹了——五分钟之前,他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多吃了几口包子,没钱买火车票,最后成为第一个骑共享单车跨省“旅游”的人。

      梦想啊,一定要发光发亮!

      沈弗琛啃着包子,不顾噎得慌,脑袋里蹦出了赚大钱发大财的俗气想法。

      吃完包子的小沈老师又恢复孑然一身的文人气,戴着耳机屏蔽掉便利店的门铃声,与文字鏖战了将近三个小时。

      十一点半,便利店的员工忍不住来提醒他可以尝试着回家了,再不回家爸妈就要报警了。

      要是沈弗琛再不回家,爹妈还不来找,可能便利店员工就要率先报警了。

      “谢谢了。”

      沈弗琛把电脑收好,清理掉自己装包子的塑料袋,拖着行李箱跟着手机导航去到了周边最实惠的快捷酒店。

      虽然可能不只是快捷酒店那么简单。

      但沈老师用自己强大的精神力极力屏蔽掉了进门处那副粉红泡泡要溢出来的夸张装潢。

      沈弗琛办理了入住,连身份证都没检查。他一边上电梯一边无力地吐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一拍即合地搅在一起,花一百块钱不到,在不知道多少同道中人用过的床上战斗到天明。

      虽然他也很想告诉自己,来住这种酒店的可能也不全不是正经人。

      比如还可能会有像他这样,只是手头有点局促的年轻追梦人。

      刚入住自己梦幻的房间,沈弗琛关掉自己手机的勿扰模式,微信聊天消息就一通狂轰乱炸式地涌了进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呆的地方不太光彩,沈弗琛点开田淇消息的时候一直都觉得后背虚虚的。

      田淇:小沈老师,这个月的工作文档在这里,你自己可以看一下。

      田淇:小沈老师,今天出版社要发一则微博欢迎你的加入,你看这样行吗?

      田淇:【转发消息】

      沈弗琛没有点开看,而是先把剩下的消息看完。

      在“转发消息”半个小时之后,田淇发来了一串问号。

      又过了半个小时,是两个没有接通的语音电话。

      最后,是田淇一些极度不文雅的心情宣泄——等价于噫吁唏。

      冷静地看完田淇的全部消息,沈弗琛才开始在键盘上敲字:说了我晚上写文。刚刚手机开了勿扰,收不到消息。

      沈弗琛:你这一大堆脏话以后不允许发了,极大影响了你手底下作者的心情。

      沈弗琛:工作以外的事都不用跟我讲。

      田淇:???

      没想到,快十二点了,田淇一个妙龄少女竟然还在折损自己的花容,几乎是秒回了沈弗琛的消息。

      田淇:我说的难道不是工作吗?

      沈弗琛:那些没看到十分抱歉,我写文的时候会开勿扰模式。

      田淇:我真不知道我应该欣慰还是无语。

      沈弗琛:工作处理完了?

      田淇:你看了那个微博文案没?

      沈弗琛:没。

      田淇:···知道了,我应该无语。

      沈弗琛:现在发还来得及吗?

      田淇:出版社已经发了,你自己去微博看看吧。

      沈弗琛:好。

      田淇没有再回话了,沈弗琛将自己先见之明以备不时之需的睡袋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铺在了大红色的软床上。接下来他拿着衣服准备去洗澡,告诫自己尽量不要碰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打开微博,被出版社官号发文艾特的他收到了推送,他看到配图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他在编辑部走路的侧影,稍微露出了被像素吞成马赛克的侧颜。

      尽管他向来低调,但就像第一条热评中显示的那样——弗大好年轻哦,看侧影好高好帅!

      外貌什么的,只是被他过于耀眼的才华压了一头,他又懒得去强调罢了。

      罢了罢了。

      但他的目光扫向文案的第一眼,一个刺眼的字眼就如同一颗炸弹,精准地轰在了少年那一小片荒芜的心坎上。

      寸草不生的地方,最受不了疼。

      【悦读出版社作家部欢迎新成员到来!十分荣幸,接下来的时间将会与拥有与年纪不相符的老练文笔的弗大@沈弗琛共同为更好的作品努力加油呀!为读者朋友们附上一张小官今天在出版社偷拍的一张弗大侧影,果然是十八岁的帅小伙,小官已经忍不住想改口叫”弗崽“啦!最后,我社隆重欢迎七年之后的第二个完成时天才作家——请让我们一路同行,明星永不陨落!】

      沈弗琛顿在原地,原本拧开了的水龙头又被他关上了。

      水声停了下来,他赤条条地站在浴室里,舌根发干——他知道是哪七年,是谁的七年,没有哪个作家会不知道这“七年之后”是什么意思。

      呵。

      原来瞿挽意的时代已经过去七年了啊。
      沈弗琛看不起放弃梦想的人。

      一旦扬名立万就迫不及待丢掉名为初心的破布包袱。

      满嘴都是诗和远方,最终远方拿去喂狗了,诗沦为了太平盛世里愈发戏谑的绝唱。

      瞿挽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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