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少年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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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小窗外的白云将湛蓝的天幕当作底色，抹出了一片肆意飞扬。
座位上少年的侧脸被游丝般的阳光眷顾，将高空中格外直白的光晕融化了。
像奶油平滑地抹在蛋糕上，缎面柔软地贴附在雕像上，没有了云层稀释的太阳就这么被驯服在他的侧脸上。
但少年好像并不领情，很煞风景地把小窗关上了。
他正在看一部电影，消磨消磨飞机上令人闲散的时间。他自己平时对电影了解的少，多亏飞机自带的影库系统没有坑人，首页推荐上的第一部电影还算是不错，才能让他什么也不着急想地看上一个多小时。
剧情无功无过，但其中有一句话他印象挺深：“当才华配不上野心的时候，只能用心读书。”（中国合伙人）
他掏出双肩包里伤痕累累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面将这句话记了下来，然后又将它好好地塞了回去。
害，这种好学生行为可跟学习没有半毛钱关系。再说他好不容易熬过十八年应试教育的摧残，哪有那么丧心病狂地生命不息学习不止？
区区职业病罢了。
好素材要积累，好点子要积累，像他这种决定要一辈子用笔杆子向灵感讨生活的人，唯一能靠后天努力锻炼的，就只有抓住灵感的能力了。
他是个作家。
十八岁。
很年轻。
却也是风华正茂，初露锋芒的年纪。
不过他好像慧根开得比较早，不然哪能在以稚嫩青涩著称的年岁里，靠一本文风老练纯熟的处女作，惊艳了大半个文坛？
高一开始构思，高二开始动笔，一直到高三下学期发表，最后按他仅存在于作品上的仪式感，在高考结束后发布了完结终章。
他的文章阅读量一直都排在首位，口碑也从未滑坡，在他完结之后各大出版社都向他抛来了橄榄枝，想要他这本书的发行版权。
要不是他火得实在是太耀眼了，他也不至于刚和其中一家出版社交涉没几天，就被邀请来他们出版社做客了。
少年摇摇头，关闭了播放结束的电影，将没有播放内容的耳机罩在耳朵上，隔绝了飞机上窸窸窣窣的交流声。
再次打开小窗，窗外的阳光收敛了不少，灰蒙蒙地沉在雾中——看来，目的地北京的天气不算太好。
下了飞机，一阵干燥的热空气直接给少年逼出了一身黏糊糊的汗。他拉开了自己连帽衫的拉链，将里面短袖的领口敞了敞，这才将那股子蚁走般的燥热打发了去。
少年的身型属于瘦长的那款，高三一年母鸡抱窝般的孵蛋式学习没给他练出一身肌肉的机会，还让他在班主任“为自己的未来不顾一切地拼搏”的洗脑式口号中，养出了一脸自闭儿童的淡漠。
虽然他自认为自己这副臭脸是高考体系的全责，但除了他自己，几乎所有人都会告诉他——你这狗崽子天生就这副鬼样子！
提完行李，大步流星地踱出出站口，少年望着北京机场中形形色色步履匆匆的人，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场。
好像这个城市在注视着自己，又好像自己即将登上某个偌大的舞台。
他却不觉紧张胆怯，而是暗自兴奋起来。
不过···
兴奋这个词好像跟他的万年臭脸没啥关系。
所以他看起来只像是心情很不好地在原地发呆了几秒，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将头戴式耳机挂在了脖子上，然后走了。
一连好几个然后，很符合他这股子冷清味儿。
“田淇？”
少年老远就看见一个扎丸子头的少女拿着平板，平板上滚动播放着“欢迎尊敬的沈弗琛老师莅临本社”的大字，就觉得生活处处有壁——像他这么高冷的人，竟然也会有大名被做成弹幕滚动示众的一天。
沈弗琛，既是他的本名，又是他的笔名。
简单来说，就是他很懒，懒得起笔名。
当然，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他从小对自己的名字就很满意，觉得足够文学，足够特别了。
“嗯？”
少女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瞪圆了她一双囧囧无神的大眼睛，脸上还保持着应该是特意为迎接沈弗琛而准备的微笑，仰着头足足盯了沈弗琛三秒。
三秒后，少女终于证明了一下自己是个活人，眨了一下眼睛。
“甜淇淋？”
沈弗琛一瞬间以为自己认错人了，表情差点崩不住，但少女嚣张跋扈的弹幕实在让他没有理由不相信这就是出版社派来接自己的编辑，所以换了少女的网名试试。
“啊···啊啊！是我是我！对不起沈老师，我刚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认出来是你！”
少女的丸子头被少女的频繁甩头甩得东倒西歪，她更加卖力地将沈弗琛极力想要忽略的平板举到他脸前，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看牙医式微笑——露出八颗牙齿。
“没事。”
沈弗琛挥了挥手，示意少女赶紧把令人局促的平板和令人瘆得慌的笑容统统收掉，然后稳定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他来之前“无意”浏览了许多作家签约的帖子，“偶然”得知在面对自己日后的东家时一定不能显得太好拿捏。
“你们那里没收到我递交的电子表格吗？不出意外的话，附件里面有一张我本人的高清大头登记照。”
沈弗琛没有答应少女帮自己推行李箱，第一他觉得这样麻烦一个少女不太绅士，第二他不想让自己给自己的东家尝到太多有机可乘。
“你的表格我们收到了，办理手续的全过程我一直在参与，没出什么意外。不过···你本人还真是挺让我意外的···”
少女看起来心很大的样子，自来熟得让沈弗琛感觉有些可怕——这世界果然是有壁，但这位社交牛魔症的少女正在向社交敷衍症少年的铜墙铁壁大举入侵。
“为什么？”
沈弗琛问之前先预期了一下少女的答案，尽管他向来谦虚，但他认为答案莫非是在“太帅了”，“太有气质了”，“太优秀了”这三者间角逐出位。
但是。
“你和我想象的相比···好像太年轻了？”
噫吁唏（xi打不出来，以下都以此代替小朋友们别学坏了）！
沈弗琛被少女出乎意料的回答哽了一下，内心发出了向先贤致敬的感慨，脸色愈发得恫人。
“大兄弟！你别这么僵嘛！我说你年轻有为来着，又没说你什么坏话！你消消气，消消气啊！”
田淇一口一个大兄弟，亲近得彻底是把沈弗琛维持了一路的文青气质粉碎得荡然无存——为难他自诩少年了一路，好不容易把自己拾掇得仙气飘飘的，谁能想到这才刚落地没半小时，就被这位“少女”用一句“大兄弟”给还俗了。
少年本该怒马鲜衣，但喧嚣的生活啊——硬是剥开他粉饰过的皮囊，露出他虚假皮相下的骨相。
沈弗琛忍着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怒意，心里将这哲学的体悟记在了记事本上。
“难道我的登记照很显老吗？”
沈弗琛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也算是尽了文人的最后一丝体面。
“没有啊，我们当时整个出版社的年轻适龄女性都觉得你长得巨帅的，但是和你聊天的感觉实在是和你的实际年龄太不符合了，所以才以为那是你小时候拍的照片···”
田淇带着沈弗琛找到了自己的车，上车后准备按计划载他去出版社。
“你们···”
沈弗琛的十根指头团结地拧成了一团，他在心中重复着田淇刚刚的那句话。
年轻···适龄女性？
什么玩意儿？
“抱歉，我还是想好奇地多问一句···”
沈弗琛咬了咬牙，身为作家对人物塑造出色的精准性让他清楚明白自己即将问出口的话是严重的ooc，但是···
很抱歉，人设里得再稳，首先也得当个现实中肉体凡胎存在的人。
“适龄女性是指···”
“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广义上的适龄女性呗！弟弟，咱们出版社里母胎 solo的女寡王太多了，但她们也就是肖像一下，哪真敢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唐僧肉啊！你千万别害怕。”
田淇熟练地将车开出地下停车场，平稳地行驶在署名北京的宽阔马路上。
但沈弗琛只觉得颠簸，让他脑仁疼。
母胎solo的女寡王···
也就是肖像一下···
我这种细皮嫩肉的唐僧肉···
我不害怕。
是不可能的。
沈弗琛全身的细胞都在抵抗这么灯红酒绿的名词和形容词，他瑟缩在车后座，故作冷静地拿出他的笔记本，把刚刚有关皮相骨相的思考抄录了上去。
增修润色完，他重新阅读了一遍——我的天！
有可能是他大脑还滞留在女寡王们的震慑中，他竟然把那么禅意的一句话错写成——硬是剥开他粉饰过的皮囊，露出他虚假皮相下的唐僧肉。
卧槽！
没精力计较雅俗，沈弗琛的内心直率地袒露自己凡人皆有之的崩溃和冲动。
他看向窗外，笔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浸开了一大片墨水，散成一大片的墨黑色像极了他此时空洞无神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此时的处境像极了极具戏剧张力的一幅场景——一位闭关三年的小僧好不容易出关，第一天下凡游历就被女妖怪们勾引着开斋戒。
罪过罪过矣。
“小沈老师，你休息一下，这个点不是很堵车，快到了我叫你。”
田淇看沈弗琛大夏天还穿着外套，还以为自己车里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就体贴地将温度调高了几度。
沈弗琛嗯了一声，带着耳机，闭上眼睛在思维的世界里构建新的世界。
但一会儿之后，田淇发现小沈老师把外套脱了，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又过了一会儿之后，小沈老师又扭捏地把外套搭在胸口，盖住穿着白t的上半身。
“···”
田淇就算是精通人情世故，也读不懂小沈老师这波和外套的拉扯。
更何况她活了二十五年，什么都略懂一二，就是一不懂人情，二不懂世故。
“小沈老师，你觉得空调温度怎么样？”
要换作熟人，依田淇的性格绝对会直接一句“你自己冷了热了不会放个屁吱一声啊？”顶出去。但按照刚刚套近乎的经验，这小沈老师听了怕又是要恐惧良久。
所以二十五岁的田淇，将她难得登场的温柔姐姐范，超水平发挥地作用在此时浑身紧绷着的沈弗琛身上。
“可以稍微低一点，我有外套。”
沈弗琛把眼睛眯开一条缝，说完又冷酷无情地闭上了。
“好嘚。”
田淇一边假装温柔地把空调调回最开始的温度，再目睹着后视镜中迫不及待地将外套像套保护壳一样穿回自己身上的沈弗琛，心中直骂娘。
现在的年轻人果然都矫情得很！
出版社中，早早就有一屋子的人为这位脾气不太好的炙手可热的年轻作家的到来忙碌着。
主编办公室里，江主编正拿着沈弗琛的处女作《会飞的鱼》来回地欣赏着。江满今年四十五岁，在悦读出版社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年头，在主编的位置也呆了快八年了，上次被这种年轻作家的处女作惊艳还是在七年前。
但可惜那个作家自己不争气，路走歪了，最后只落得一个高开低走，万人嘲的结局。
“真是个好苗子。”
江满暗自嘀咕，这篇文章中语言的质感和文字的凝练度都让他感到惊异，但文章中含蓄却明晰的思想却一点都没被扎实的语言给埋没进去，反倒是如同清茶回甘般，在读完后醍醐灌顶地浮现出来。
还是那句话，这种语言和思想相得益彰的完美融合，还是如同七年前那个昙花一现的作家那样。
不过比较让人放心的是这个年轻作家写的是悬疑小说，一般来说，悬疑小说作家都很难改变作品整体风格.
很难走上一条自取灭亡的不归路。
不像七年前的那位一样。
“江主编，田淇姐那边打电话，说五分钟之后沈老师就到了。”
一个年轻编辑在门口把消息告诉江满，江满立马就腾起身，对着墙面上的半身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心里默背了一下手下实习生准备的沈弗琛的作品资料，然后下楼亲自迎接沈老师光临。
沈弗琛的第六感告诉他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就睁开了眼睛，把脑海中梳理的剧情记在了本子上。
“小沈老师，这是你的素材库吗？”
田淇熟练地将车头打了个弯，驶进了一个仅识别内部车辆的停车场。
“是我的缪斯。”
沈弗琛把笔记本揣回包里，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刚刚在车上的效率还不错，初步梳理了两条他一直没想法的线。
“哎，要是我手底下的其他几个作者都有你这么敬业就好喽！那几个人，作品名气还没毛大呢，就先蓄起大作家的臭脾气了！”
田淇说的时候属实是投入了大量感情，忍不住翻了一个圆润的白眼。
沈弗琛顿了一下，一种油然而生的紧张在他心里敲起了鼓，顿时将他周身的世界与他的思想隔开了。
就像不稳定的矛盾体一样，他感觉到了世界与自己的割裂感。
“你手底下···作者有哪些？”
沈弗琛觉得这个问题不像是自己问的，因为话出口时嘴唇是麻的，精神也似乎断开了与□□的连接，成为了天地间自由的思想载体。
怪哉。
这种情感体验好像十分贴合他新小说中主角发现第二个自己时错愕的感情，他待会儿要把它记录在“缪斯”上。
“哎，说了你肯定都不认得，能坚持日更的就是前段时间那个因为影视化小火了一把的言情作家仙女溪，还有两个玄幻修真类的，一个叫狮虎教授，一个叫沈飞白，最后就是一个和你一样的悬疑作家，不知道你听过没，叫弥龚。”
田淇麻利地把车停好，听完回答之后的沈弗琛灵魂也回到原位——他真搞不懂自己在紧张什么，田淇今年25，最多也才工作三年。
“其他的要么不写了，要么就拖稿脱到我想直接给他们办理笔名自杀。”
沈弗琛刚下车，就接受到了田淇一个热腾腾的充满杀意的眼神。
“以后我会是你的编辑，所以···不要让我对你动粗知道么？”
“哦，知道了。”
拥有一腔热血的小沈老师怎么可能会拖更？
沈弗琛心中暗暗冷讽那些拖稿或者直接封笔了的作者——要职业素养没有职业素养，要精神追求没有精神追求，写作哪里是激情用事的职业？无非是初心贱卖进钱窑子罢了。
还没进出版社的大门，沈弗琛先被外出迎接的江主编给热情地招待上了。江主编首先是一阵嘘寒问暖，强迫着他脱掉了给予他安全感的外套。紧接着就跟他寒暄起年轻人只能用“冷死”和“热死”来形容的天气话题，一连串地说出了许多他自动划在高中地理知识范畴里的词汇。
“江老师，你别跟别人小孩儿讲这些，现在年轻人都不流行聊这个。”
田淇找江满打趣，江满也不较真，只是挤出脸上三分之二的皱纹以示笑意，然后转头飞快地瞥了沈弗琛一眼。
这孩子，估计是真不怎么感兴趣，一点表情都没有。
“没关系，我对流行的敏感性也不高。”
沈弗琛胳膊肘上搭着他的外套，挂在脖子上的耳机也在江满殷勤的关切下被迫拿在了手里，他被两位实打实的大人夹在中间，有一种离家小孩初次进入重组家庭的既视感。
“那可不行，你们干作家的，当下的实时热点还是要偶尔关注一下的。”
沈弗琛被一路引入了江满的办公室，田淇帮他倒了一杯水，就关上门离开了，留他和主编二人独处。
在室内，沈弗琛还是穿上了自己的外套，避免皮肤与这里陌生的空气过多接触，让他产生过量的不安全感。
他习惯于用内化的方式旁敲侧击着感受生活，所以从江满跟他讲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压迫。
“我没有说不应该关注，但的确不应该沉迷。”
沈弗琛直面着江满带来的压迫感，从虚空的对抗中获得了一种无形的兴奋。
在作品上，他从来都不会虚的。
因为他的才华和野心，都和他本人一样，风华正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年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