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去鸣山》useme

11、穷山尽水

　　那时的何诠头晕的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处于失重的状态，轻飘飘的，像是还在念书时看到的窗外的飞鸟，让人神往那种轻巧自由同时又惊恐失去脚踏实地的安心。何诠猜到季让会耍些把戏，但没想到手段这么粗俗可笑，他不知道在哪里醒来，身边只有季让，但是后者还在熟睡当中，何诠并不想跑，他想一辈子都被囚禁在这里，就当是自己失踪好了，但是出于他本心本意外的东西在操控着他的一切，他的想法他的意志他的选择，全部被焚毁丢进这西塞的沙堆里了。
　　：“醒醒，看个人还这么漫不经心。”何诠用腿踢了一下季让的胳膊，人醒了睡眼惺忪地望向他，可何诠分明看到这人的眼中是疲惫的抱歉。
　　：“你准备关我到多久？”何诠没指望季让能立马放了他，李灿现在在何处还不知道，自己手无寸铁根本不是季让的对手，他审时度势，目前最好还是不要和季让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冲突。
　　显然季让不怎么会兜圈子，仿佛那天早上故意设计让何诠看到那方商队也是背后那有人指点，按照季让的性子应该在虎山上就开口了。他直入主题道：“殿下如今赶回阿尔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何诠不假思索：“齐哈布直捣西大营，宁家父子节节败退，你问我为什么着急回去？我身为大离的太子，失踪这个消息传遍便会节外生枝，这道理你不懂？”
　　季让立马道：“那还请殿下不要担心了，我已修书一封送回阿尔塞了，我已告诉宁大将军，殿下一切安好。”
　　何诠被气笑了，冷笑道：“季让，我问问你，你百般阻拦我回阿尔塞，你到底又想做什么？宁时会信你？”
　　季让闻言却也不动怒，以他一贯的姿势垂着头，目光下沉不晓得在想个什么。
　　：“你他娘的，说话啊，被我说中了？”何诠今天是无论如何都得走了，他根本没有时间和季让硬耗下去，宁家父子节节败退，朝廷必会派增援，届时何诠要做的事就没时间了。
　　季让沉默地走向何诠，突然抱住何诠的双臂道：“殿下，卑职不知，您去东北岭的那些年到底遭受了什么，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石老曾经教给过你什么。”
　　何诠愣住了，石老？石润其，他到底教给过我什么？他没由来地忽然想到石润其最后一次和大离互通的情报文书，上面写道“豺狼吞豹，大事可成。”
　　：“季让，你每次说话都是这般，有头没尾，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很招人厌恶？”何诠把平日里的伪装卸下，露出只敢在夜晚显现的爪牙，他忘了，一直都忘了，自己是什么货色。
　　季让没说话，但身体很诚实，结结实实挡在何诠身前，两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气势谁也饶不了谁，谁也让不得谁。何诠心知肚明自己硬斗不是上策，他深吸了口气，换了种劝服方式：“季统领，每个人来到这世上，总有他要完成的使命，也有要达成的目的。我们之间的矛盾并非冲突，也不是难以调和，这样，你告诉我你真正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他说完这句话后，有意去观察季让脸上的神情，希望能够捕捉到一丝触动。
　　：“殿下，我现在需要你就待在这个地方，你可以帮助我吗？”何诠听之只觉得季让已经无药可救，此人之执拗真是让人瞠目结舌，何诠怒火心生，却难以发泄，他只期盼李灿能快点找到这个地方，救自己出去。
　　何诠进入了短暂性的休息当中，他静坐在地上，时不时和季让说一两句：“季让，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次关我，将来我出去，或是回到大离，我们之间关系会变的如何？或说，从一开始，宁望介绍你给我认识，你就从没想过和我做朋友？只是想利用我彻查江南商贾的事情？”
　　何诠不知道的是，这句话给季让的冲击有多大，可他向来是个沉静的人，不会把心事放在面上，他神情只是略有些哀婉，何诠当然看不到，在这黑夜里，何诠什么都看不到，俩自己都是。“殿下，我其实.......是想要救你的。”
　　从季让提到石润其伊始，到现在忽谈解救，何诠心中的猜测便落实大半。他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季让能够知晓自己喜欢去西城口外的面铺吃面，喜欢在虎山闲逛，知道当年自己和石润其的言谈......此之等等，都不像才认识的人，而是像多年前就已相识相知的旧友。但是何诠经常检索自己还没去东北岭前的记忆，怎么都想不起来季让这号人物。
　　只听季让继续说道：“我不是汉人，所以一直没有取表字。这个季让的让字，是皇上赐予我的。而后参加宫宴，在宴上，宁小将军与我坦言这个字其实是殿下您取得。是说那日皇上入书院，问众学生，希望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能够勤勤勉勉认真踏实做事送个什么字好，宁小将军说那会儿大家想破脑袋说了什么实、勤都不入皇上眼，唯有殿下的一个让字让皇上心喜。拿到字后，卑职斗胆而猜，想是殿下的意思是谦让，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句话是石老与我说的，说在汉话里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让得人。”
　　何诠的记忆越发的明晰起来，他目光是往着季让那处的，但却什么也没看着。他有些落寞，落寞于数年前和现在的反差，对比之明显。
　　：“我受人教导，专门备厚礼前往何府拜谢。那日接见我的是明举公主，公主人很亲切，晓得我的来意后还备好家宴招待我。我那时刚刚当上禁军统领，虽有不满我的人，但也有真正为我道喜为我着想的人。我想明举公主大概是多了心，会错了我意。我原本只是想要单纯拜谢，谁想公主让我不要拘泥，喜欢何家哪位女子就直接与她说。我当即就被吓着了，连连婉拒。谁想公主竟唤人招来了何家的内女，隔着屏风让我看，我那时如坐针毡，忽瞟见殿下从宫中念书归来，卑职斗胆，就在院外看了殿下一路。”
　　何诠被逗笑了，何申是个爱操心的人，没想到还操心到外人身上。“我那几个表妹堂妹，敢情你是一个都没看上啊？”何诠笑道，只见季让无奈地摇摇头，脸上神情如何，何诠全无所知。
　　：“殿下知道的，卑职向来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不太会拒绝人，那天之后，我再未踏进过何府。我本说殿下去东北岭前，为殿下送行的，但那会儿恰逢曹大人赶赴湘西购木，我负责押送，就一道去了。说来，也是一种遗憾。不过今日得以讲出，在此感谢殿下当年取字之恩。”
　　何诠嗅到了一丝奇怪的意味，他走上前来，终于把季让看得个清清楚楚，那人脸上平日沉静的表情消失的无影无踪，讲到过去和自己，满眼都是情动。他在怀念，在畅想，在缅怀。何诠被这没由来的感情吓到了，在此之前他对季让毫无记忆，甚至是这半月来的相识接触他也从未有过任何其他的想法，他只是单纯觉得季让很纯净，让人神往，对比自己身处于泥潭，季让要洁白高尚许多。
　　：“季让？”何诠诧异季让对他的坦诚。是的，在季让限制他回到阿尔塞伊始，何诠便猜到季让对自己疑心，季让没有赵志的授权，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西塞。目标对象是季让尚且不知其意图，但是变成赵志就好猜的多。季让曾多次提起要让自己回头，多想想恩师石润其，这是在警醒自己，莫要天涯亡路。
　　：“让殿下见笑了。我和殿下坦白心事，殿下也看到了，知晓了我的心意。卑职不求能知晓殿下的心意，只求殿下向卑职坦白您的事。”季让这话说得坦然说得洒脱说得让何诠服气。
　　：“我有什么心事？”何诠冷笑，他怕季让诈他。
　　季让无奈地摇摇头，把头仰起，郑重其事地问道：“殿下于本月十五日晚在贺州州府下榻，亥时出现在州府偏院会见萧国师。”
　　何诠蹲下来与季让平视，这会儿他终于看清这双眼中藏匿着滔天猛兽，在翻滚着要把自己吞掉。彼此都在笑，但只有何诠自己心里清楚，他痛苦得根本欲哭无泪。
　　：“殿下不是一直想查石润其失踪吗？根据我的调查，石润其是秋分那日乘快马要亲自赶往大离的，那应该是封很重要的文书，要石润其亲自去送。但是石润其并没有走官道，是为了掩人耳目，我顺着小路摸排，一直走到大离地界才发现，石润其的最后一站是在大离的官驿消失的。石润其进入大离的境界却没有把文书成功递交给皇上，身后也没有被追杀的痕迹，那是因为石润其一路没有那么匆忙，应该是大离内部的人在插手，石润其常年探查三族军情，尘布列和阿尔塞尽在季让的掌控之中，内部的人想杀石润其，那应该是什么？”季让的脸上匆匆略过些许悲悯，何诠，何诠，他在心中反复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