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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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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大小小的魁地奇联赛到每一年的学院杯,再到举世瞩目的梅林一等勋章,哈利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获得过多少荣誉,一年级的那次魁地奇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胜利,早就被他抛之脑后,在那之后,他的生命中有了许多新的色彩,他忙着课后开补习班教黑魔法防御术;他与金妮沉入一段甜蜜的初恋;他在梦中勾勒混血王子的声音和相貌。与西弗勒斯为数不多的几次温情时刻已经在彼此尖锐的矛盾和连年的争斗中消磨殆尽,他早已忘却,在很久很久之前,一个格兰芬多,曾经送给斯莱特林院长的礼物。
直到那天在医院,西弗勒斯昏睡的身体偎在他身上,那枚被遗忘的奖章从对方的衣袋里滑落。年代太过久远,哈利恍惚了好一会才认出,这是他亲手送给西弗勒斯的礼物。他拨开已经生锈的时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人生中的第一次颁奖仪式。
那天赛场上人头攒动,众声高呼他的姓名,一年级的哈利却带着小孩子少不经事的慌乱与无措有些急迫地往看台望去,四顾片刻,才在喧闹的人群中找到那张阴郁而苍白的脸。西弗勒斯一开始面无表情,只是有些茫然地望着领奖台的方向,好一会,他才发觉少年人灼热的目光。他愣了几秒钟,怀疑地朝男孩眨眨眼,哈利立刻向他招手以示回应。西弗勒斯身体微微前倾,疑惑地朝男孩稍微歪头,不太理解哈利盯着他看的用意。风声灌进哈利耳中,“快去领奖呀”,身边的罗恩叫他,他敷衍地应了一声,仍然没有挪动脚步。西弗勒斯看他仍然站在原地不动,就双眉一扬,带起额头几线轻微的皱纹。他的目光中透出几分鼓励和赞许,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但隔得太远,没太看清口型。不过哈利仍然领会了他的意思,冲他用力地一点头,转身轻快地朝领奖台跑去。
哈利一次次被队友高举过头顶,不借助扫帚也可以飞上天空的感觉至今让他记忆犹新,满头满脸都是五颜六色的小礼花和亮闪闪的金银彩带,不知道谁把庆贺的奶油蛋糕糊在他脸上,他一手胡乱抹去,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那个在众声喧嚣中转身离开的背影。
西弗勒斯腿上的伤还没好,步履蹒跚地走下看台,一个人向通往地窖的连廊而去。被授予荣誉的喜悦和胜利带来的狂欢在一瞬间褪去,西弗勒斯孤零零的背影薄如刀刃,让哈利心里钝钝的疼。于是他追了上去,所有的掌声和热闹都被抛在身后。西弗勒斯走得很慢,哈利没过多久就赶上了他的步伐。看着他颤颤巍巍的背影,哈利突然意识到他永远是一个人,永远孤单得让人心疼。西弗勒斯每一步都走得辛苦,即使知道没有人会向他投来目光,也固执地不肯扶一下手边的栏杆。他时不时停下来喘几口气,有时候身子一晃,猛地趔趄一下,好几次哈利以为他要撑不住了,预备上前去扶,但他马上在哈利担忧的目光中直起腰,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
或许伤口真的很疼,他全部的心力都要放在如何让这短短几十步走得体面、端正、不被人看出他在硬撑,所以这位素来机敏又警觉的教授竟然没有发现背后的小小身影,而那时候的哈利还不知道,西弗勒斯在心中向他呼救的声音,就淹没在身后那如潮水般的欢呼与喧哗中。
哈利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追到了地窖门口,在背后看着西弗勒斯艰难地迈过门槛。他手扶门板,重重喘着气,就快要支持不住。这时,哈利走过去,他那时身高还只到他的腰,只拽得住他的衣袖。哈利抱住西弗勒斯的手臂,试图减轻他所受的痛苦。然后他把脖子上挂着的奖章取下来,捧过去,手心里亮闪闪金灿灿的一团。他觉得那枚奖章几乎照亮了西弗勒斯的眼睛,就像罗恩见到赫敏,就像赫敏借到图书馆里的孤本。虽然西弗勒斯脸上的表情依然可以称得上冷淡而轻蔑,他向他弯腰俯身的动作依然带着一点僵硬和不耐烦,可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哈利永远记得,当他把奖章挂在他身上,当他踮起脚来献上一个表示礼貌和感谢的吻时,西弗勒斯的眼睛,那双以哈利当年的身高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的,深沉通透如黑曜石的眼睛,竟然少见地溢出了转瞬即逝的泪光。
在此之前,哈利一直以为,让西弗勒斯落泪,就像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里加入一段罗密欧与茱丽叶的阳台告白一样荒谬,他直到那时才明白,原来只要一个短促的吻和一块不值钱的小奖章,就能让他的老师热泪盈眶。
与告诉西弗勒斯的理由正相反,他的姨母薄情善妒,他的表弟娇纵纨绔,他的姨夫势利冷酷,在德思礼家,你要时时提防人性的陷阱。所以其实没有人教过哈利表达感谢的方式,哈利只是本能地想吻他,想把身上仅有的东西都给他,因为他看起来太寂寞,太难过了。
或许梅林让他从德思礼家逃出来,来到霍格沃茨,来到西弗勒斯身边,并不只是为了让他明白一个人究竟能承受多少谩骂与委屈,早在这些之先,他就从他身上学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如果有人问他,除去生身血亲外,是谁第一个让他明白爱、勇气和守护的意义,是谁教会他应当对作出的每一个承诺负责直到心跳永远停止,他的思绪一定会回到那场魁地奇,回到那位在看台上默默地为他祈祷、替他担心的教授身上,甚至更早,早到他只在冥想盆里看到过的,那个抱着他母亲的身体泣不成声的年轻人。
然后他会说出他的名字。
“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哈利,如同在等待法官宣告的判决。
“你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心疼自己。”
哈利坐回到西弗勒斯身边,面对着他,在对方错愕的注视下,把奖章重新放回他颤抖的手心,“我不怪你。以后不要再自苦了。”
西弗勒斯的眼睛红得吓人,他仿佛没有听懂哈利说的话,喃喃地又重复了一次:“你不怪我”,接着是稍经逻辑思维加工得出的简单结论:“你原谅我”,但眼神仍是怔怔的,像个听到刀下留人的死刑犯,久久缓不过神。
哈利抬手触摸他的脸,指尖抚过颧骨的位置。西弗勒斯少年时,这里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地长着淤伤,那是他被暴力和奚落所填满的学生时代,人生中本应最快乐的那段黄金岁月留给他的只有自年轻时就鲜有笑意的脸,和无时无刻不处于孤独之中的身影。当哈利看到西弗勒斯第一次用黑魔法躲过掠夺者的袭击时,就明白他年轻时作出的所有选择,初衷都不过是想争取生而为人的那一点尊严。
他还在冥想盆中看到了更多。他看到他躲在角落中无助地悄悄擦掉眼泪,小小的身躯上新伤叠着旧伤。被人误解的时候,没有人和他说过一句“你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陷于危难中时,也没有人藏在暗处施以援手。
所有人都会在霍格沃茨得到帮助。邓布利多的那句名言从未在他身上得到过一次应验。人人皆称颂的正义,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残忍。
哈利轻轻抚摸掌心下那层薄薄的皮肤,一下下展平那些细微的褶皱,他抑制住声音里的哭腔:“先生,你有你的难处,我都明白。”
西弗勒斯终于回过神来,眼眶里蓄着泪水。他一把抓住哈利停在颧骨上的手死死地握着,半晌后又像意识到自己不该越界般松开,哈利发现他微微仰起头,忍住眼泪的模样和从前别无二致。“你……”,西弗勒斯大脑一片空白,已经聚集起全部的心智,却依然一个字都说不出。突如其来的赦免让他像个已经康复的骨折病人,却早已遗忘如何抛弃拐杖行走。最后他突然近乎不知所措地说:“不要哭,波特,你不要哭。”
哈利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一片模糊,眼泪无知无觉地落下,下一秒西弗勒斯已经在擦拭他的脸,动作小心又笨拙,指腹一层厚厚的茧拂过他的脸颊,触感如经阳光曝晒一日的沙漠,粗糙而温暖。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那么说你,包括我”,哈利的脸因激动而微微发红,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呼吸后,对西弗勒斯说:
“从前我对你所承担的任务一无所知。这项工作是如此严峻而艰难,它使果敢者生畏惧,无辜者被攻讦,愚鲁者丧性命,慈善者失仁爱,虔敬者弃信仰。它握在一位勇气不逊于普罗米修斯的智者手中,但又要求他遮住火种的光芒,命令他将心肠伪装成铁石,并需要他多年来为此蒙垢受辱。而有这么一个词,当年那个聒噪又爱八卦的分院帽一眼就看中我身上有此特质,我在它的帮助下逃过生活中的潜流和暗礁,它是我宁愿放弃一切也不能背弃的行事准则,也是我奉为至高无上的人生信条,如果我用这个词来形容谁,那这绝对是我所能想到的最高赞誉。而现在,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接受我用这个词来形容你”,哈利深深地望向西弗勒斯的眼睛,然后他近乎虔诚地说:“先生,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西弗勒斯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沿着哈利的手往上,从年轻有力的手臂,到自领口露出来的锁骨窝,最后是男孩的脸,他的目光和他的在此刻相遇。在他深陷的眼窝下,竭力想忍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眼睑,顺着哈利的手停留过的颧骨,一颗颗地淌下。他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胸膛都只有比呼吸剧烈不了多少的起伏,但眼泪就是不停地往下掉,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都哭出来。
哈利不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哭得这么平静,又这么让人心疼。
他明白老师骄傲又倔强,克己到近乎非人的程度,这么多年一句委屈都不愿意说,一句痛都不愿意喊,唯一一次向他诉苦还是因为神志不清,难得糊涂一次、任性一次,所求唯有不要用神锋无影。在学生面前掉眼泪,一定让他觉得难堪至极。“西弗,你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吗?”哈利别过头去,甚至开始斟酌是否要暂时离开,留给西弗勒斯一些自处的时间。但最后,他还是伸出手虚虚抱住了西弗勒斯。“但我不想你一个人”。
怀中的人呼吸一滞,有那么几秒钟哈利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但很快,一声微弱的、短促而压抑的抽噎声就从怀中传出,然后一切突然又重新安静下来。哈利察觉到西弗勒斯的身躯越绷越紧,胸膛愈发剧烈地起伏着,但迟迟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甚至连哭泣时换气和喘息的声音都听不到。哈利不敢触碰他此刻敏感又紧张的身体,只能柔声对他说:“没关系的,西弗,难受就哭出来吧。I\'m here for you”
西弗勒斯没有反应,他依然低着头竭尽全力与所有的生理反应相抗衡,大颗大颗的眼泪沉默无声地往下淌。
突然,哈利感到肩膀上轻轻地蹭过什么东西,西弗勒斯身子一斜,缓缓向他倾过来,下巴一低,头就偎在了他的肩上。一开始只是轻轻一点,哈利一时僵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等待着肩上的重量渐渐增加。过了一会儿,他在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中听到一阵低沉的啜泣,偶尔夹杂着空气挤进嗓子中发出的一两声尖锐的哽咽。哈利觉得背上有如幼鸟啄食般微微地痒,西弗勒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扣住他的腰,两手紧紧抓住他的背。哈利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线衫,都能感受到他双手的颤抖。
哈利突然明白西弗勒斯就是这样,一直是这样,你抱紧他,他会挣扎;你亲吻他,他会躲避;一旦你注视他的脸,他就会把目光移向他处,然而这个看起来比最严苛的法律还要无情的人,却又比任何人都要心软。只要你再靠近他一点,就一点点,耐心地多待一会儿,听听他的呼吸,看看他的眼睛,你就能让他看似固若金汤的心防在顷刻间溃散瓦解。
哈利一寸寸小心地环住他的腰,他的手落在他瘦削的、颤抖的背上,然后他安慰地轻轻拍打他的脊背,哈利知道他喜欢这个动作,他深陷梦魇时,落在背后的手总能稍稍舒展他的眉头。西弗勒斯抗拒大部分肢体接触,但唯独不介意把后背留给他。哈利还知道,他喜欢听他用清亮活泼的声音唤他先生,每叫一次,他面上不动声色,眼睛里却会闪过一星转瞬即逝的光亮。
“先生”,于是他这样叫他,紧紧握住西弗勒斯的手,十指相扣,两手相合,那枚奖章就被牢牢地锁在其中。“它从来就不属于你”,哈利重复七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西弗勒斯的地窖时就说过的话:“不是你,是我们。它一直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