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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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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弗勒斯一直觉得,哈利自小就生得周正,现在长开了,在床前有模有样地捧着本书读,挺像个做学问的斯文人,可惜装深沉的本事还需再锤炼,一本《魔药学导论》,他从入门到放弃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别人学是魔药,他学是摸鱼。
哈利睡着了,那本催眠圣书就放在他手边。他伏在他膝上,双臂环着他的小腿,用体温暖着他多年难愈的旧伤,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想到此处,西弗勒斯不禁自嘲,长久以来,他都像小数点后的1234,用后即弃的一次性快消品,永远都能被人心安理得地舍弃。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视他如珍宝呢?
西弗勒斯双手用力扶着床沿,笨拙地试图坐起来,但很快又重重地倒回床上。最后他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在晕眩和恶心中挣扎着把自己一点点从床上拽了起来。他捂着胸口难受地喘息了一会,才抬手揉了揉男孩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这个动作并未惊动男孩的睡眠,哈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几日未睡,现在累极了,男孩搁在手背上的下巴只是微微地朝他偏了偏,嘴里含糊地咕哝一声,又很快沉沉睡去。
哈利的手就搁在床单上,在睡梦中虚握成拳,圆润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红,从杏仁形的指甲里冒出来。西弗勒斯不敢碰他的手。男孩的呼吸沉而均匀,没有再发出声响,看起来睡得安稳又踏实。于是西弗勒斯轻轻用掌心覆上他的拳,年轻人火气旺,手背都透着暖意,他贪恋地握着,一时竟舍不得松开。
他最后替哈利摘下滑落到鼻梁的眼镜,折好放到床头柜,又取下自己身上盖的薄毯,轻轻地披在男孩身上。做完这一切以后,西弗勒斯才又重新艰难地躺回去。身体撞在床上,让两口干冷的空气呛住,他怕吵醒男孩,侧过头咬着唇没咳出声,等缓过来以后,床单已被抓得皱成一团。
午后的阳光斜斜扫过男孩的眉骨,为鲜明的轮廓描上一道金光。哈利半张脸埋在他膝上,嘴唇半张,睡相安静而沉稳。西弗勒斯用欣赏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他,他卷翘的头发和浓密的眉毛在阳光下闪着透亮的光泽,红润的脸颊与光滑如陶瓷的皮肤宛若新生。他的唇峰是可爱的圆弧形,在小巧的鼻尖下形成一片阴影。从他安睡的姿势,刚好能看到脖颈右后侧几颗俏皮的小雀斑。
年轻的男孩逆着光,带着几分幼态的脸看起来很像供奉于庙堂之高的神像。有人将他奉若神明,有人妄图让他跌得粉碎再重塑金身,而西弗勒斯只希望他早日卸下身为救世主的重担,做回那个无忧无虑地在云朵间穿梭的少年。
有那么多次,西弗勒斯在看台上远远望着他的黄金男孩,目光一刻都未曾移开。他奔跑,他跳跃,他飞行,他记得他自信的微笑、轻快的动作和红扑扑的脸颊。他偶尔张开嘴唇,露出珍珠色的齿尖,他笑起来光彩四射,周身荡漾着明亮又活泼的气息,比新起封的香槟还要让人心荡神驰。
他的眼睛是透亮的翡翠,象牙色的双膝是两颗圆润的珍珠,舞动的手肘是白玫瑰的花苞,弯曲的手臂是拉满的弦弓,饱满的额头是落雪的沙丘,未长开的肩膀是小风筝的骨架。他身上的斗篷随风而动,身躯在天空中时隐时现,敏捷又迅速的动作常常令人眼花缭乱。不时甩下的汗珠,像海浪溅起雪亮的水沫。有时他骑着扫帚拂过看台,身姿轻盈如蝴蝶,一扇动翅膀,就在西弗勒斯心里掀起一场小小的海啸。
那时候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飞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就像他初遇来自未来的哈利,就知道救世主这么多年依然学不会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西弗勒斯早已从男孩含糊其辞的口吻中看穿了自己的结局,他没有与他在领奖台上并肩而立的机会,也注定不能再看到他的男孩隐入云层中的身影。
没关系,那就飞吧,哈利·波特。不要停,永远都不要停。带着你从未被逆境战胜的勇气,一路向高远处,去你无边无际的天空,去你无远弗届的疆域,去你丰沛完满的人生,去1998年那个属于你的盛夏。你需要提防,在荣誉、鲜花和赞颂声背后,还有另一个肮脏龌龊、不择手段,虚情假意的世界,但你不需要知道,有人曾经站在那个世界的边缘,为你守过门。
总有一个人需要留在你的过去,留在你每一场比赛的看台,记录格兰芬多的救世主如何在属于他的赛场上游刃有余、从容自若,书写他有如离弦之箭的小小身躯,如何在迫近地面后突然加快速度,像一朵烟花般直直地冲上云霄,然后自扫帚上纵身跃下,一颗金球从口中绽放。
哈利·波特确实是一颗烟花,永远不知道下一盏是什么颜色。小波特从前在学校里对他总是避之不及,绝不主动打招呼,迎面碰上也是不情不愿地喊一声教授,低着头匆匆和他擦肩而过。等他再长大一些,西弗勒斯就已经习惯等待他厌恶又戒备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但他偶尔也滑进他的睡眠,赶走他的噩梦,拖着长长的扫帚,尾穗拂过他的枕畔。他的唇一张一合,神锋无影。魔杖对准他的胸口,多年前曾有一枚奖章于其间闪烁,蜻蜓点水般的吻像个可笑的幻觉。他是他幻想出来的吗?可在西弗勒斯的记忆中永远留有男孩在床前走动时,老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是身边的年轻人发出的一声轻柔的叹息,为他擦拭额头时,扑在脸上的呼吸,还有时不时停留在滚烫脸颊上的,比鹅毛还要轻柔的抚摸。
哈利照顾他总是细心又周到,体贴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他有时在梦中惊醒,弯下身子止不住地呕吐,像经历一场漫长的流产,胆汁和食糜从狭窄的喉咙中硬生生娩出,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感。
他难受得厉害,手臂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直往下栽,男孩的手就一直搭在他肩上,把他稳稳地扶住。靠在男孩肩上,西弗勒斯脸上发烫,因为剧烈的呕吐和咳嗽,也因为那些憔悴的病容、喑哑的声音、虚弱的身体和睡梦中无助的呻吟,那些最不堪最难以示人的一面,都像当年的旧伤一样悉数暴露在男孩眼前。
“出去,波特”,西弗勒斯的目光越过哈利的肩膀,落到地上散发着酸气的秽物上,“我来处理”。既然已经在男孩面前失态至此,这几乎是他维持自尊仅剩的方式,可男孩像是对他的要强与难堪都了然于心,话音未落就环住他起伏未平的胸膛,抬手擦去他眼尾咳出来的眼泪,轻声安慰道:“你在生病,西弗,没关系的。在我面前,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救世主不露一丝嫌恶之色地用麻瓜方式把地面收拾干净,在抹布与地板细微的摩擦声中渐渐平复了呼吸。这时男孩往他身上搭了条披肩,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以后,才打开身后的窗户换气。“本来打算圣诞节当天送给你的,今年新到的款式,合意吗?”
西弗勒斯认为,以救世主的审美水平,选中这条披肩纯粹是撞上了大运。颜色是不打眼但衬肤色的姜黄,款式简洁大方又不失新意,细看之下有素雅的暗纹,披在身上暖和又轻巧。
“勉强能看吧”,他说。
“谢谢啊”,救世主对老师的口是心非已经完全免疫,非常没皮没脸地自卖自夸:“我也觉得特别好看”。说完,男孩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顿了顿,眼睛从上到下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而且我不止会挑衣服。”
接着,西弗勒斯听到男孩用不怀好意又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何止是特别好看,我简直是仙品呀!”
那天下午他一直很不舒服,倒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偶尔短暂地清醒过几次,把搭在身上的披肩拽上来覆住口鼻,深深吸几口气。他喜欢羊绒的气味,还有蹭在皮肤上微微发痒的质感。房间里光线昏暗,午后的阳光透过厚窗帘把空气吃成淡淡的红茶色,隐约听得到厨房传来或炖煮或煎炸的声音,他莫名觉得安心又幸福,不久后就又在食物的香气中陷入沉睡。
救世主最终端上来一桌把折中主义运用到极致的下午茶,热腾腾的木鱼花在一口青花碗里跳舞;欧包一切开,半凝固的巧克力酱如岩浆流淌;三文鱼在白瓷盘底铺成一片橙色的海浪;花生酱藏在烤面包和水灵灵的生菜里,最后救世主捧出一只凤尾鱼罐头,他撬开铁皮的姿势爽快地像是在开香槟。西弗勒斯觉得好笑,男孩为了让他多吃点东西真是煞费苦心,像个把观音菩萨、耶稣基督和真主阿拉摆在一张供台上祈祷的邪恶派信徒,尽人事、广撒网,哪道菜能显灵全看缘分。
“多少吃一点”,哈利把刀叉献宝一样递过去,“虽然大部分都是便利店半成品…你知道我的厨艺还不如你。”
“嗯,还不如我。”西弗勒斯不动声色地重复。
“ok,fine,alright”,比斯莱特林还懂见风使舵的救世主领会了他的意思,无奈之余立即改口,违心之言说得真挚又诚恳:“远不如你,先生。”
有时候,西弗勒斯会回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大脑封闭术的教学。那一天除了推搡、争执和彼此互不相让的辱骂外,他还读到了男孩的记忆,看到他与其他的女孩暧昧亲吻,和同龄的男生勾肩搭背,同三五好友嬉笑打闹,那短短的十几秒已经足够让他看清,在男孩存放美好记忆的小天地里,没有一丝一毫留给他的位置。
这个男孩闯入他孤单的洞穴,以真相残忍相告:不是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只能与墙壁上的暗影为伴。西弗勒斯只是好羡慕,在念出呼神护卫之前,一个人居然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可想。
还好他不像他一样。
多年之前,西弗勒斯还不知道,如同书页会泛黄褪色,快乐的记忆也会逐渐消失。直到与三头□□锋的那一天,他需要他的守护神,咒语说出口,魔杖在手中却如同一截朽木。那一晚他独自面对沉默无声的四壁,再一次念出呼神护卫,魔杖却只闪过转瞬即逝的微弱荧光。不可能,他不相信会有人连一件快乐的事都找不出来。于是一遍遍念,念到嗓音沙哑,直到腿上伤口流出的血液干涸,直到晨曦照亮地窖之外的所有地方,像冬天里卖火柴的姑娘,在一束束微弱的火苗中耗尽所有的希望和期待。
神多吝啬,只青睐快乐的人。
呼神护卫,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咒语。
他的神就这样一直沉睡着,怎么都叫不醒,直到那个男孩出现。他就这么看着他走进来,连呼吸都险些忘记。男孩站在地窖门口,像一团小小的火焰。男孩送给他的奖章在心口晃呀晃,像身体里长出第二颗心脏。男孩温柔的吻像条滑腻腻的小蛇,对他那颗早已冻僵的心危险地吐着信子。
那个吻像一束烟花,耀目而短暂,然而就是这一线火光,曾经无数次照亮西弗勒斯空荡荡的夜空。对男孩来说,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长不过一声心跳、一句叹息。没有人知道,在往后的七年,他会用那一瞬间向吝啬的神宣战,用那一瞬间重新念出这世界上最残酷的咒语。在六年级的哈利问他有没有被哪怕一个人爱过,在哈利扯着他的衣领用给予的方式收回一切时,他多想告诉他,有的,曾经有的。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了。
当救世主从他沉沉的睡梦中醒来,胡乱揉着眼睛,接过西弗勒斯递上来的眼镜时,他在半梦半醒中恍惚地听到了老师的声音,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极轻,甚至恍如自言自语。
“看来我那位贪睡的小神仙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