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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西弗勒斯烧得睡不着,稍微斜着身子倚在床头,哈利从衣柜里取出几个枕头塞在他背后,床头灯被调至最暗的档位,他半张脸照在昏黄的灯光中,腮颊微微凹陷,看起来憔悴又虚弱。
      床头柜上有本泛黄的平装书。哈利翻开来随意选些段落念给他听。西弗勒斯在昏暗的房间中疲倦地睁着双眼,尽管整个人直发晕,但依然听得聚精会神。在哈利的声音有些沙哑时,西弗勒斯轻声打断了他。
      “假设本人并未沦落到需要你全天陪护的地步?”他几乎说不出声音,微弱的气声轻飘飘地往人身上勾,听起来像一幅尚未熨烫的丝巾,褶皱和缺憾并不影响其美感。
      哈利知道西弗勒斯在催他回房间休息,他拽住被子,把对方裸露在外的一小截手臂盖好。“睡不着,我在这守着你。”
      “鉴于你一贯保持夜游的传统美德,我可以理解这令人可歌可泣的失眠。”这句话太长,最后几个词的尾音说得有气无力,但嘲讽之意丝毫未减。
      哈利简直太怀念医院里那个暂时失去语言艺术的限定版西弗勒斯了。
      救世主的夜游经历单拎出来够写一本魔法史,二年级的一个深夜令他尤为印象深刻。那段时间哈利因为无师自通蛇语成为全校焦点人物,铺天盖地的谣言像被施了复制咒,所有人都能往他身上泼脏水,这其中最过分的当属斯莱特林,他们除了脏水外,还往他身上……泼番茄酱。
      当晚他抱着洗漱用品溜进浴室,然后不出意外地在大门口被西弗勒斯抓了个正着。“扣分吧,随便你。最好连着下个世纪的分数一起扣光”。他心中暗恨自己满身满脸血淋淋的落魄模样被死对头发现,没好气地吊着脸拉开门,刚走进去,就被西弗勒斯从后一把抓住了肩。
      “波特”,他叫住他,意外地没有嘲讽也没有责骂,只有一句思虑良久才说出口的话,像是从心里硬生生拽出来:“警惕你的心,别走错路。”
      “清高自负、恃才傲物、不屑与庸常之辈为伍的斯内普教授”,哈利不自在地抱住双臂,没好气地对他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打这种官腔了?”
      “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西弗勒斯置男孩的不屑和顶撞于不顾,他没有使用平日里那种别扭又挖苦人的口吻,反而异常平静地说:“我明白一个人即使自证清白直至声嘶力竭,但结果总是背道而驰时的失望和遗憾;我明白遭遇排挤、受人非议、万方孤立的感受;我还知道,如果因为加诸你身的不公平而行差踏错,你就会与生命中所珍视者失之交臂,而赎罪的路却寸步难移”,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悲伤,像一个时日无多的绝症患者书写自己的墓志铭:“you will lose everything you ever had”
      这些话一下子把哈利的委屈全带了出来,他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师。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知道有些人为什么喜欢暴力吗?”,西弗勒斯沉吟片刻,再开口时,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看向哈利,而是略微侧过身,仰头盯着黑暗中的某一处,“他们的动机通常司空见惯、平庸寻常,他们无法摆脱自身的懦弱,就像麻瓜永远撞不开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那面墙。暴力回应施虐者的将是伴随一生的恐惧:他们四处掠夺,却又两手空空。”
      西弗勒斯转身离开时那比黑暗还要深的背影一直留在哈利的记忆中,他还记得老师漆黑的衣袍如何擦过墙角,老师的脚步声如何在静谧的空气中渐渐消失,还有老师和他说的那句“我相信你。”
      和其他人的安慰不同,那并非不痛不痒的客套,也不是道貌岸然的说教,那是西弗勒斯竭力回避的不堪往事,从童年时代起就遍及伤痕的灵魂。很难想象一个人把对自己都难以启齿的过去从心里一刀刀剖出来需要拿出怎样的勇气和诚意,更加难以想象,他做这些竟然只是为了开解一个深夜失意的孩子。
      二年级的哈利那时还没有领悟西弗勒斯囿于身份未曾明示的关心,更不会知道,他的老师到死都没有听到一个人对他说过一句,我相信你。
      哪怕是他最疼惜、最爱护的那个学生。
      楼梯的拐角、房屋的死角、走廊里的阴影处,回望过去寥寥十余年的短暂人生,救世主才惶然发现,他走过生命中的每一个路口时,都有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守候。
      当然,那天晚上随着西弗勒斯的身影一同消失的,还有格兰芬多沙漏里的五分。
      哈利抬头寻找西弗勒斯的目光,看到对方眼皮往下垂着,每隔几秒就重新微微张开一点,又马上耷拉下来,睫毛随之抖动一下。哈利合上书,放到床头柜上,走到他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抽走背后的几个枕头,西弗勒斯立刻像哈利从前上课打瞌睡未遂那样直起身子,“嗯?”,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像小孩子困极了但还坚持要听完睡前故事:“我在听,没有睡着”。“我知道,我知道”,于是哈利也用哄小孩子睡觉的语气软声软气地说。他托着他的颈和背,小心地放到枕头上,“你先休息。睡醒了我再接着给你读。”
      西弗勒斯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偶尔能听到睡梦中轻轻的呻吟和一两声咳嗽,更多的时候是翻身时摩擦床单的声音,他睡不安稳,头有时滑下枕头,哈利就小心地托着脖颈扶回枕上,这时候他会含糊地“唔”一声,抬手扶一下敷在额头上的冷毛巾,毫无防备地微微睁开眼睛,露出一线疲倦又困惑的神色,让人觉得打扰到他很愧疚,仿佛手上的动作还应该再放轻一些。“别担心,睡吧”,哈利抚了抚他铺在枕上的长发。
      他时不时也被咒语带来的余痛惊醒,疼痛有如埋伏在睡梦边缘中的恶兽,总是伺机而动,把他从沉沉的睡眠中剜心剔骨。那时候他就侧身微微蜷着身子,一手枕着脸颊,紧紧抓住枕头。他咬住牙关,眼眸半合,被汗水浸湿的睫毛粘连在一起,在眼睑打下一小片暗影。哈利握着他的手,他血管细,上面留了好几个输液时扎的针孔。跟他说话也不怎么理人,吃进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连口水都喂不进去。哈利能做的只有替他拭去鬓角的冷汗,用冷毛巾一遍遍擦拭他带着病态红晕的脸颊,然后轻轻拍打他微微抽搐的身体。
      他太瘦,吃不住衣服,手臂从睡袍宽松的袖筒中溜出来,胳膊肘正对着哈利。救世主没忍住探出手去碰了一下,触感如温顺鸟类的喙,钝钝地啄着掌心。西弗勒斯的头挨在枕头上,看起来几乎要睡着了。哈利用冰毛巾替他擦拭身体,沿着滚烫的手心一直到小臂,然后轻轻翻过来,西弗勒斯在那一瞬间快速抽回了手,“别碰这里”,他用近乎防卫的姿势抱着手臂,指甲掐进肉里。
      等西弗勒斯好容易睡得安稳些,哈利就坐在床头,借着微弱的台灯光,注视他汗涔涔的额头和手下潮湿的床单。像透过冥想盆看到的混血王子,即使时隔多年,他默不作声地咬紧牙关忍受苦难的模样还是与年轻时如出一辙。透过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看到的混血王子身上总是带着零零碎碎的伤口,有时是颧骨下一大片淤伤,青里泛紫,唇角也往外渗着血,有时是耳后已经结痂的伤口,可怖的棕褐色,透过发丝隐隐约约露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到十六岁,双手抱膝,也像现在这样偎身于床的一角,对着镜子给自己上白鲜,脸上的表情倔强又坚忍,只有不小心手重碰疼了伤口时,才会难看地扯一下嘴角。
      西弗勒斯在翌日清晨醒来。哈利觉得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照顾的病人,睡醒后开口要的只有一杯苏打水,哈利贴心地兑进去淡盐水和柠檬汁,过一遍冰,是让高热病人感到最舒适的温度。哈利递到他唇边,他小口吞咽下去,喝得很着急,好像身体里住着一整片沙漠。有时水沿着下巴流下来,被年轻人轻轻擦去。剩下的空杯子还带着点冷,被他的吐息蒙上一层水雾。
      窗外传来铲雪的刮擦声,西弗勒斯拉开厚厚的长窗帘,床后两扇玻璃结了一层冰花,白茫茫的雪光照进房间,让卧室明亮不少。哈利坐在床尾,把手搓热伸进被子下面,找到西弗勒斯裸露的小腿。他的手滑过对方因为久站而曲张的静脉,凭着记忆摸到了多年前被三头兽抓伤的地方。
      那时哈利才一年级,年纪小不经事,尚未意识到西弗勒斯对他全方位无死角的针对,对这位教授爱敬与畏惧兼有之。当时西弗勒斯留给哈利唯一的印象只有落落寡合、离群索居,对人刻薄又严苛。哈利最怕上他的课,他在讲台上缓缓踱步时,严厉的表情和锐利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他总是洞悉一切,用低沉的语调和无情的嘲讽掌控全局,在写下一段很长的板书后突然转过身,带着一些戏剧性的敏捷和夸张,像欧·亨利式出人意料的结尾,每次都能把台下正窃窃私语的学生打个措手不及。几乎没有任何小动作逃得过他的法眼——谁正昏昏欲睡,谁在神游迷思,谁又把漫画书藏在教材里偷看,他悉数收之眼底。在他的课上,没有一句话能通过纸条传递,因为西弗勒斯会在学生刚把纸翻出来在手底下鼓弄的时候就用手中的教材重重地拍一下他的头。
      他因为三头兽身上挂彩后,那些舞台剧演员般灵活利落的小动作暂时消失,授课时的目光也不复往日犀利,而是更多透露出疲倦和痛楚。他的伤拖拖沓沓养了两个多月,哈利记得其他同学幸灾乐祸的嘲讽,记得他每天如何辛苦地登上讲台,甚至在伤情最重的那几天都不愿意扶一把桌角,也记得他课上到一半背过身去不着痕迹地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而背却依然挺得那么直。“像和自己有仇一样”,罗恩在背后悄悄说。“不是的”,哈利反驳他,西弗勒斯步履蹒跚的背景只教会他一件事:自尊是生命中的不二律法。
      年仅十二岁的哈利·波特不会想到,这位视尊严如性命的教授在多年后会投敌变节,对他的主人卑躬屈膝、俯首帖耳,而年仅十八岁的哈利·波特终于明白,老师忍心舍弃最看重的名声和清誉,将生死穷达置之度外,生前身后都受尽千夫所指口诛笔伐,只是为了他所牵挂的一个少年,此后能自由地滑行在无尽的天空。
      “先生”,哈利揉着手下有些肿胀的皮肤,他一开始下手没轻重,见西弗勒斯被他揉皱了眉,才放轻力道。“这里又开始疼了吧?”
      在一直视之为禁地的地窖中,六年级的哈利第一次闻到了西弗勒斯身上薄荷药膏的味道。通往地窖的连廊总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西弗勒斯走在前面,影子如蛇,在连廊的树荫下贴着地面尾随主人。不时能听到沙沙的声音,那是他的袍角擦过地面。哈利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发现他的步伐在雨天总是比平时略微迟缓些,鞋跟踏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又透亮的声响。
      他握住他的手腕,让他感受拿魔杖的力道。他的手在夏天依然泛着凉意,指尖有时留有几星写板书沾上的粉笔末,摸起来些微滞涩。那时正值雨季,屋外大雨瓢泼,悬铃木随风哗哗作响,雨丝细密如针地敲打屋顶,声如柴火哔剥,哈利闷在昏暗的地窖中,也宛如细火煎煮下的一剂汤药。
      大脑封闭术的要点哈利早已忘却,唯记得西弗勒斯低沉悦耳的声音扑在他耳畔,然后荧光从魔杖中一泻而出。他就在那一刻嗅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薄荷香,推断出他因疏于调养而落下病根的伤口每逢雨雪就隐隐作痛。一个念头从那以后就经常在哈利心中颤动:西弗勒斯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所不能又无坚不摧。
      荧光闪烁,西弗勒斯的脸忽明忽暗,像一个复杂的数独游戏。哈利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读不懂他的心。即使后来在一次争执中窥破他记忆的一鳞半爪,也依然难解他的孤僻与冷漠。他的身影看起来总是如此孤单,他授课的声音在雨水翻腾的哗哗声中听起来那样疲惫。当他握着学生的手腕,在背后环住他的半个身体时,他感到委屈吗?他认为那像一个拥抱吗?
      “有件事我得和你坦白。每次在雨天牺牲打魁地奇的时间跟你上课,我都有一种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快感。因为知道你的旧伤会发作,你又那么讨厌我,那么讨厌下雨天。”,哈利有些讪讪地低下头,愧疚地对西弗勒斯说:“当年不懂事,总想给你找点不痛快。”
      “Just a little?”西弗勒斯半开玩笑地问他。
      “a few”,哈利被他问得更不好意思,最后索性直接摊牌,像谈判失败的外交官把所有筹码统统推翻:“alright……Perhaps countless”
      “我们是在讨价还价吗?”,西弗勒斯对最后这个贴合实际的回答表示满意,同时有些无奈地摇头:“well,你简直诚实得过分”。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微笑,眼尾漾起一点波浪。或许是因为生着病,又或许是不需要再对来自未来的学生摆出不近人情的神态,哈利第一次发现,他的老师笑起来,目光竟然那么明亮又温和。
      “波特”,西弗勒斯说,“我不讨厌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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