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哈利趁西弗勒斯睡着调慢了输液的速度。
他很少有机会得见西弗勒斯的睡颜,印象中老师即使累极了也只是伏在案上睡一会,且从来不超过十五分钟——结合今天的情况来看,说昏死一会或许更合适。他睡着的时候,脸贴着桌面,只留给哈利一道瘦削的脊背和一小片裸露的颈窝。
现在,哈利和他并肩坐在输液室里,看他不住打着寒颤,就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哈利仰头盯着天花板,被白炽灯闪了一下,他闭上眼,黑暗中一片花花绿绿的光圈。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西弗勒斯陷入睡梦的身体正缓缓向他靠过来,哈利几乎不敢呼吸。他伸手揽住老师的手臂,西弗勒斯的身体还在他手下微微地痉挛。哈利小心地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在鼻尖蹭到学生的肩膀时,西弗勒斯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他就在那一瞬醒过来。哈利能听到他有些沉重的、带着气音的呼吸。
哈利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但对方已经重新摆正了身体。哈利只能有些无奈地替他揉着酸痛的肩胛骨,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道:“很疼吧。”
西弗勒斯闭着眼睛,好一会都没说话,脑袋支撑不住似的往下垂。就在哈利以为他已经重新睡着的时候,他突然轻轻地嘀咕了一声:“疼。”,然后他像一个溺水的人那样抓住了哈利的手,闷声闷气地说:“很疼的,每一次都……很疼。”
“波特,你有时候”,哈利感到自己的手被他轻轻托了托,但他用不上力气,于是哈利反握住他的手,随着他的动作往上抬,他带着他,两只相合的手顺着小腹和肋骨滑到心脏,然后西弗勒斯按住他。“这里?”哈利有些诧异地问,他贴上去,摸到对方紊乱的心跳和起伏的胸膛。西弗勒斯的声音虚弱得直发抖:“让这里好疼,好疼。我有点受不住。下一次直接对我用索命咒吧,别用神锋无影。”
“我哪舍得有下一次”,比起心疼和愧疚,哈利首先感受到的是意外,不单因为西弗勒斯说出的句式越来越简单,夹杂着明显的语法错误,最后甚至以词成句,更因为他印象中的老师甚少轻易示弱,更不会向任何人敞开心扉。那可是西弗勒斯:如果灵魂胆敢发出一点渴求爱的喊声,他就会立即掐住自己的喉咙。
“先生?”哈利试探地叫他,“试说明福灵剂的制作过程?”
“不告诉你”,西弗勒斯微微扬起嘴角,回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过了一小会,他的脸色陡然一转,变得惨白吓人。“波特,forgive me”,他说。“原谅你什么?”哈利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肩。但西弗勒斯恍如没听到哈利的回答,他只是不住地重复同一句话,渐渐开始语无伦次:“forgive me,forgive me”,后来他说累了,就把头靠在哈利身上。哈利扶着他的额头,发现那双时刻保持清醒与机警的眼睛现在变得浑浊无神。
“听我说,西弗。”哈利摇晃他的肩膀,双手捧住他的脸,试着跟他说话,“你现在有点烧糊涂了,先睡一会,等你醒了,有什么话再慢慢和我说。”
但西弗勒斯对此置若罔闻,依然没有停下他一直重复的恳求,越说声音越微弱,仿若自言自语,到最后甚至变成含糊的呢喃。然后话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哈利赶紧拍打他的脊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安慰性地在他耳边说:“什么都原谅你。别再多想了,好不好?”
“你不会的。”西弗勒斯突然抬起头,哑着嗓子认真地说:“你恨我。”他直直地看着哈利,目光涣散,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但依然吃力地缓缓重复,像是要说服自己相信这句话:“Harry—Potter—Always—Hates—Me”
哈利知道现在说任何话都无济于事,他把西弗勒斯抱进怀里,像哄婴儿睡觉般轻轻摇晃对方的身体,西弗勒斯浑身已经开始神经质地抖动,无助地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衣服,哈利能感受到怀中的人用尽最后一点精神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我不知道那个预言说的是……”话没说完,他就彻底不作声了。他抓住哈利的手臂,头渐渐倒在哈利身上,不动了。
哈利小心地扶住西弗勒斯,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他看着忙碌的医护不断在各个科室之间进进出出,走廊外不时传来微波炉加热速食快餐的嗡嗡声,混着次氯酸的味道一阵阵飘来。西弗勒斯在哈利身边时睡时醒,他比从前瘦得太多,甚至有些硌人,微微凸出的肋骨贴着哈利的身体,随着呼吸一下下起伏。有时候他会试图摆脱哈利的怀抱,但哈利一直揽着他大半个身体,强迫他把自己的重量交给他。哈利有时甚至感受不到他的体重,这时他就知道他醒了,才不愿意压到他。哈利会放轻呼吸,等待肩上的重量渐渐回升,等待他抵抗的力气一点点松弛下去,西弗勒斯的清醒维持不了多久,大多数时间他都被困在一种极不安稳的睡眠中,浑身发抖,像额头上悬着一把枪。
有时候他的头在哈利肩上轻轻一晃,另一侧的发丝就悄悄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他双目紧闭,眉轻轻蹙起,就好像睡着了都有放不下的心事。从这个角度,哈利刚好可以看清他微微下垂的嘴角和棱角分明的下颌,还有他轻轻颤动的睫毛,和脸上一些逆着灯光才能看清的细小透明的绒毛。他的高颧骨在侧脸打下一小片阴影,干裂的嘴唇就在这片阴影旁微微翕动。
哈利曾经吻过他的唇。
那是1996年的初秋,距离邓布利多的遗体被奉入水晶棺已经过三天。整个学校都被连绵不绝的雨腌透,还未摆脱夏季的潮湿和黏腻,闷热的空气直往人脸上扑。哈利穿过通向地窖的连廊时,两侧的照明灯已经穿透昏沉沉的雾气,让脚下的鹅卵石亮莹莹地反着光。
“I Wish you Had a Heart. Has anyone ever loved you?”这是哈利的开场白。他看着西弗勒斯的眼睛,那是一片干涸的土地,红色的裂痕在其间绽开。“让我来告诉你,你有多可悲。唯一愿意亲吻你的人是你最讨厌的学生。”,然后他咬住了西弗勒斯的唇。吻得极生涩,连眼镜都被对方的鼻尖撞歪。他像第一次抽烟的人,本打算故作老练地吞云吐雾,却一把火点在了抽滤口那一头。西弗勒斯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站在那,平静而包容地领受朝圣者的亵渎。但他看他的眼神绝称不上清白。纵火者的眼神,并且想把全部责任推卸给共犯。
哈利离开地窖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夜深了,输液室的灯又暗了几盏。西弗勒斯在睡梦中又向哈利挪近了一点,带着他深得仿佛黑湖水般的心事。
“西弗”,他轻声喊他的名字,“我从1998年来到你身边,是想把你从这里救出来。可是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西弗勒斯从哈利的臂弯中抬起头,他微微睁开眼睛,半睡半醒的神色,好像仍陷在睡眠中。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哈利凑近他耳边去听,他声音里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懵懂无措:“想要回家。”
“好”,哈利答应他,“我带你回家。”